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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聲》這劇,火了有日子了。
榮譽無數(shù)——“五個一工程”獎、文華劇目獎,雜技界能拿的獎它拿了個遍。沈陽盛京大劇院首演那晚,110分鐘里掌聲響了近30次,折算下來,平均4分鐘一次。
數(shù)字過于亮眼,金光閃閃的,讓人心里反倒打鼓:盛名之下,真有那么“壓秤”?直至,這部現(xiàn)象級大戲巡演來到了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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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5日起,江蘇大劇院連演三場,場場售罄,一票難求。但掌聲數(shù)字之類,說的終究是別人的熱鬧。坐進去才知道,這戲不靠熱鬧取勝。
觀眾嘆服的,也非鋼絲上能翻出多大的花兒,而是服它的較真,每個細節(jié)里都透著一種不把話說透不罷休的犟勁兒。比方說,打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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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鐵掌”是誰,“祁老虎”又是誰
故事圍繞著一間武館開始,開篇不久有一段“王鐵掌”帶著學生練功的戲,值得掰開了看。
馬步沉拳,拳頭是往下沉的,腰胯是往前擰的,起式八極的剛猛路數(shù)。待到走轉(zhuǎn),步法變了,腳底貼地,擰裹鉆翻,這是八卦趟泥的意思。
但所謂轉(zhuǎn)掌,要么“托天”,要么“按地”,或者獅子抱球、猛虎出山,但戲里的武者們,卻比出了類似詠春問手的拳架,當然,還有太極獨特的單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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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術(shù)業(yè)有專攻,雜技演員不是練家子,但他們這幾下子,卻意外照見了歷史被忽略的底色:東北義勇軍里,遍地都是習武的人,會聚各山各水的性氣,各門各派的拳腳。
舉幾個真實的例子。抗聯(lián)第十一軍軍長祁致中,外號“祁老虎”,自幼在山東習武,當?shù)孛坊ā⒑槿d盛。闖關(guān)東時,侵略者占了礦,克扣口糧,草菅人命,祁致中咽不下,帶著一幫工友奪槍,從此拉起隊伍。
還有遼寧民眾自衛(wèi)軍大刀隊隊長梁錫夫,擅使兵刃,早年在大刀會研習了一身武藝。他率武術(shù)隊在新賓東昌臺與日軍展開白刃肉搏,當場砍死日軍顧問大冢農(nóng)昔,斃敵三百余人,人稱“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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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不講花架子。習武的頭幾年,師傅教的不一定是招式,是站樁、挨打、怎么在被打的時候還手。日復一日,挨過疼,破過皮,生死二字,就輕了。路見不平尚且拔刀,何況家國將亡。
戲里頭用一場刀的對決來收束這些散落的線索。中國大刀對武士刀。
“王鐵掌”的刀脫胎宋手刀,刀身寬、刀背厚,以武止戈,其底色是關(guān)公的忠義千秋;日本人用武士刀,雙手握柄,刀身修長帶弧,他們也有文化傳統(tǒng),即村正妖刀。傳鐮倉末期,刀匠村正盜取秘法淬煉妖刀,為殺師證道,德川家康一門三代,傷與死皆與此刀有關(guān)。
“殺師證道”與“以武止戈”,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倫理。因此,戲劇設(shè)計了這樣的結(jié)尾:“王鐵掌”收刀行禮,卻被日本武者一刀捅進了后心口。收刀是禮,刀尖上挑著一個兩千年的“武”字。捅進來的那把不講究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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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老歌,放慢了才聽出疼
在觀眾的固有認知里,雜技劇的音樂,要快,要急,管弦嘈嘈切切,鼓點密不透風——雜技是驚險的,音樂就得推著人走,最好讓人喘不上氣。
《先聲》偏不,它唱給你聽。
從開場的二人轉(zhuǎn)小帽,到尾聲加入大量民歌元素的主題曲,人文的底色,是譜出來的,也是這片土地自己憋了一百年,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我最動容的一幕:舞臺是靜止的,幾個愛國青年在跑——跑向東北,跑向關(guān)內(nèi),跑向任何一個名字里還帶著“中國”的地方。跑不掉了,一個一個,掛在網(wǎng)上。不是寫意的掛法,是寫實的:手腳蜷曲,衣服撕裂,橫七豎八,像被釘在時間里的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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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音樂響了。“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但這一版和我們聽過的任何一版都不一樣。主創(chuàng)沒讓它悲憤,沒讓它撕裂。他們把它揉碎了,拆開了,每個音符都拉開了間距。
極慢,一音一頓,慢到你能聽見換氣時的顫抖,能看清每個音符怎樣離開樂器,怎樣穿過劇場里的空氣,怎樣撞上那些懸掛的身體,怎樣落進自己的耳朵里。
那不是歌了,是一段一段的呼吸,是斷斷續(xù)續(xù)的脈搏。
很多人未必知道,作曲家張寒暉1936年寫下這首歌時,借的是河北定州秧歌里“哭墳”的調(diào)子。哭墳——那是女人跪在親人的墳頭歇斯底里,哭一聲唱一聲,嗓子是啞的,聲音是斷續(xù)的。西安事變前,東北流亡學生們自發(fā)組織去臨潼請愿,隊伍中高唱的就是這首歌。
這版《松花江上》,它不呼號,不號召,不給你任何宣泄的出口。就是把節(jié)奏放慢,慢到一種近乎苛刻的速度,每個音符都清清楚楚地碾過去。一個人被割了一刀,他喊;被割了十刀,他咬牙;被割了一百刀,他連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眼睛睜著。
這出戲傳遞的不是悲憤,是悲傷過后、憤怒過后那種東西——你叫它隱痛也好,叫它鈍痛也好——反正不是嚎出來的。音樂停了,人還掛在網(wǎng)上。劇場里沒人鼓掌。不是不好,是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那個旋律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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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盛京到金陵,英雄與英雄的對話
沈陽和南京,兩座城,隔著一千多公里。
1931年9月18日,沈陽北大營的第一聲槍響劃破黑夜,從此開啟了十四年抗戰(zhàn)的血色序幕。六年后,1937年12月13日,南京城破,三十萬亡靈沉入長江——那是同一場戰(zhàn)爭中最深的傷口。從沈陽到南京,東北人唱著“松花江上”流亡了六年,從北唱到南,唱到長江邊上,發(fā)現(xiàn)沒有退路了。
所以《先聲》巡演首站擇址南京,不是隨便挑的。演出前幾天,劇組走進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在萬人坑遺址前沉默良久,集體宣讀了一封《以“我”為證,致未來》的信。一封英雄城市寫給另一座英雄城市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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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個細節(jié)。《先聲》的主角是王家三兄妹。長子王大力是東北軍軍官,次子王大奎是鐵路工人,小女兒王小英是東北大學的進步學生,三個人走向了三條英雄路。
第一條路,馬革裹尸當自誓。
沈陽懂得。歷史上,事變當夜,遼寧省警務(wù)處長黃顯聲坐鎮(zhèn)公安局,對前來進攻的日軍下令開槍。三經(jīng)路警察分局、商埠地三分局,硬扛了三天三夜。
南京也懂得。城破之日,蕭山令身兼憲兵副司令、首都警察廳長數(shù)職。部下抬他上筏子,他幾次跳下來,回到岸上繼續(xù)指揮。打到彈盡援絕,最后一顆子彈留給了自己。
第二條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沈陽懂得。沈陽兵工廠工人李春元,回到家鄉(xiāng)組織起抗日義勇軍。還有綠林好漢高鵬振,在遼西拉起了“鎮(zhèn)北軍”。他喊:"起來!不愿做亡國奴的人們!"比田漢早了四年。
南京也懂得。南京市民吳旋,從墻縫里發(fā)現(xiàn)了一本記錄日軍暴行的相冊,便將其貼身密藏,一藏就是六年。這份罪證后來成為“京字第一號證據(jù)”。
第三條路,留取丹心照汗青。
沈陽懂得。苗可秀,東北大學文學院學生,流亡北平。他投了鄧鐵梅的義勇軍,就義時僅29歲,留下遺志:“國有可慶之事,弟當為文告我;國有可痛可恥之事,弟亦當為文告我。”
南京也懂得。魏特琳,金陵女子文理學院代理校長,本可以撤離,卻留下來,把學校改成收容所。日軍進城后,她擋在門口,用身體攔住刺刀。她的墓碑上刻著四個字:金陵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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惺惺惜惺惺,惜的是什么?
是“馬革裹尸當自誓”,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也是“留取丹心照汗青”。
不是巧合。
一座城出了這樣的英雄,叫血性,而橫跨南北,兩座城都出了這樣的英雄,這個國家就沒斷過脊梁。先聲與回聲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千多公里,是這根脊梁的長度。
東北的“先聲”還沒有斷,南京的“回聲”剛剛開始。
現(xiàn)代快報/現(xiàn)代+評論員 王子揚/文 顧聞/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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