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說:“你媽那破花,一年就開一季,能當飯吃?”
我到家那天,是九月中旬,傍晚六點,天還沒黑透,院子口那點光還掛著,灰不灰黃不黃的,我推開門的時候,先撞上來的居然不是花味,不是那種我一路上都以為會有的熟悉香氣,是大蔥,那股又生又沖的味兒,一下子頂上來,沖得人腦門發緊,我當時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進錯院子了,就退出來,又抬頭看門牌號,盯了兩秒,沒錯,就是這兒,可再走進去,人還是一下愣住了,像腳底被什么釘住了一樣,因為我媽種了三十年的月季,沒了。
真就是沒了,那棵粉色的,我媽懷著我的時候種下去的,她老說我出生那天剛好開了第一朵花,像是專門等著我似的,還有那棵紅的,我五歲發高燒那回,我媽半夜還披衣服起來給它澆水,嘴里念叨著說花緩過來我也就緩過來了,聽著挺玄,可她就信這個,還有那棵藤本月季,順著墻一路爬,半面墻都是它,每到春天開得特別兇,密密一層,像是不肯省力氣似的,結果現在,地被翻過了,新土松松地鋪著,一排蔥站那兒,綠油油的,齊刷刷的,說真的,看著跟小學生列隊一樣,規矩得讓人生氣。
我站院子里沒動,我爸這時候從屋里出來,腿估計還是沒全好,身上還系著圍裙,張口就是,回來了,你王姨做飯呢,晚上燉排骨,我聽見“你王姨”這三個字,心里就像被什么輕輕別了一下,兩個月前她還只是我爸請來的保姆,說是照顧腿傷,結果現在,這稱呼已經完全不是那回事了,我也沒接,直接進屋,她正好端菜上桌,比兩個月前看著胖了點,臉色也潤了,見我就招呼,哎呀回來了,快洗手吃飯,那口氣自然得很,(像這屋里很多事早就歸她安排了),幾乎就是女主人的樣子。
我就問,院里月季呢,她先是愣了一下,不過也就一下,很快就笑了,就是那種,怎么說呢,不帶歉意,也不躲閃,反而像在告訴你,我知道你會不痛快,但這事我做得沒問題,那種笑,看著特別堵,她說,噢,那些花啊,我拔了,種了點蔥,做飯方便,你爸愛吃蔥花熗鍋,我當時腦子里嗡一下,還是盯著她,說,我媽種了三十年,她接得更快,你媽那破花,一年就開一季,能當飯吃,然后她手一松,湯碗就砸地上了,碎得很脆,一屋子一下安靜下來,誰都沒說話,湯直接濺到我腳面上,燙得生疼,可我就是沒動,真的,一下都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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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媽走的那天,指甲上還涂著豆沙色
我媽走的時候是七月。
那天特別熱。知了叫得人頭疼。
早上她涂了指甲油。豆沙色。她說網上說這個色顯白。我說媽你都六十二了。她說六十二也得臭美啊。
下午三點。電話響。
騎著三輪車買菜,路口被一輛拉沙子的大車刮了。
我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在ICU。身上蓋著白布。我爸在旁邊站著,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我沒哭。
我就不信。
我媽說周末要給我包韭菜雞蛋餡餃子。說冰箱里凍了一屜。讓我走的時候帶著。
她指甲上豆沙色還亮著。
三天后,出殯。我爸腰不行。那幾天硬撐著忙前忙后,有天早上起來,腿動不了了。腰椎間盤突出。急性發作。
我請了假,伺候了幾天。
但我有工作。在南京。不能老待著。
鄰居張姨說,要不找個保姆吧,先伺候你爸一陣,等他好了再說。我說行。
家政公司來了個人。
介紹的一堆,我都沒記住。就記住一個姓王的,五十三,話少,看著利索。
來了。
第一天,她把我們家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我爸那屋,連床底下都擦了。
廚房的油污,拿鋼絲球蹭了倆小時。
我看著心里還算踏實。
走之前我跟她說,王姨,主要照顧我爸,他腰不好,不能下地。另外我媽剛走,家里有些東西……你別動。
她說你放心。
我說院里那些花,別碰。我媽種的。
她說好。
我走了。
回南京。
每天打電話。我爸今天吃了什么,腰好點了沒,下床走了沒。
王姨接電話,話不多。問啥說啥。不多一句。
我爸后來能下床了。說王姨做飯好吃。
說王姨還幫他按摩腰。說王姨這人實在。
我聽著。
覺得挺好。至少我爸有人照顧。
九月。我請了假。回家看看。
回去之前給我爸打電話。他說你來吧,家里都挺好。
沒提月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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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她不懂什么叫“年年春天,它們還會開”
我蹲在院里,看那一排蔥,齊,真是齊得有點扎眼,行距株距,簡直像拿尺一點點比著下的,我是農村長大的,這種東西一眼就看得出來,能種成這樣的人,手上肯定干過活,不是那種隨便撒下去圖個熱鬧的人,蔥葉綠得發黑,底下的土還是松的,一看就是剛澆過水,水氣還沒散凈,然后我就忽然想到我媽那棵粉月季了,說起來也不是什么金貴花,不值錢,也不是什么叫得上名的品種,就是她從隔壁王嬸家掐了根枝,往土里一插,居然活了,活了不止一年兩年,是三十年,真是三十年,從那么細一根枝條,慢慢長,長到兩米多高,每年一到春天,花苞就擠滿枝頭,我媽每天早上都端著茶站那兒看,看很久,半天不說一句話,有時伸手碰碰葉子,碰碰花苞,我爸笑她,說她是花癡,我媽就說,你不懂,年年春天,它們還會開。
現在沒了,這話其實很輕,可落下來很重,我爸那時候從屋里出來,站在我身后,聲音也不大,跟怕驚著什么似的,他說,你王姨她不知道那花,你別怪她,我一下站起來,看著我爸,發現他白頭發是真的多了,腰還是彎著,可臉色比七月那陣子好一點,也胖了點,我心里那個別扭勁,一下就頂上來了,我問他,爸,你倆是不是有事,他不說話,我又叫了一聲爸,他還是不說話,那種沉默,說真的,比吵還難受,后來他像是憋了半天,才吐出來一句,他說,你媽走了,我也得活著,我當時就愣住了,腦子里像空了一下,就這八個字,硬生生把我媽那三十年都抹薄了,至少我那一瞬間是這么覺得的,我說,我沒說不讓你活,他立刻回我,那你想怎樣。
我盯著他,他沒看我,眼神躲開了,遠處廚房那邊,王姨在剁餡,當當當,一下接一下,刀起刀落,聲音特別脆,也特別煩人,像專挑人心上砸,我就說,爸,那是媽種的,三十年前,懷著我的時候種的,這話一出來,他就不說了,人一下蔫下去,那種蔫,不是累,是心氣突然塌了一截,要說怪也怪,剛才院里那排蔥還精神得很,直愣愣立著,可我爸站在那兒,跟那排蔥一比,他反倒蔫了,像忽然老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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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西紅柿燉牛腩,跟媽做的一個味兒
晚上吃飯。
排骨。西紅柿燉牛腩。清炒西蘭花。涼拌黃瓜。
王姨做了四菜一湯。
排骨燉得爛。我爸牙不好。
西紅柿牛腩,我夾了一筷子。
愣住了。
這味兒。
跟我媽做的一模一樣。
我媽燉牛腩,要放一小塊陳皮。一點啤酒。不放糖,放一個蘋果,切塊進去燉,燉化了,肉是甜的。
王姨這鍋里,我夾到一塊蘋果。
我說:“陳皮啤酒蘋果?”
王姨說:“你媽教我的。”
我筷子停半空。
她說:“你媽以前老來小區門口那個菜市場,我跟她認識。有回聊起來,她教我的。”
我說:“你跟我媽認識?”
她說:“不太熟。就碰上了聊幾句。”
我爸插嘴:“你王姨就住隔壁小區,她女兒在那上學。”
我說:“那你來我家……是碰巧?”
王姨沒接話。
低頭夾菜。
后來我打聽了一下。我媽以前確實在菜市場跟王姨聊過幾回。王姨那會兒在超市上班,兩人碰上了就說說話。我媽還跟鄰居提過,說有個賣菜的大姐人實在。
但也就這些。
我給我爸打電話問家政公司。王姨六月底登記的。我媽七月走的。我爸七月底腰傷了,去家政公司找的人,人家推薦了王姨。
我爸后來說,他當時不知道王姨就是我媽認識的那個人。見著了才想起來。
我說:“你之前就見過她?”
我爸說:“有一回你媽買菜回來,說碰上個老鄉,人挺好。就那一次。我沒往心里去。”
我聽著,沒說話。
巧了唄。
但你說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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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媽嫁過來時,陪嫁是一把剪刀和一塊地
我知道有人說我矯情。
不就是幾棵花嗎。
不就是老人再婚嗎。
你媽走了,你爸還得活啊。
我知道。這些道理我都懂。
但你不懂那幾棵月季。
我媽年輕的時候,家里窮。
嫁給我爸,陪嫁就一把剪刀。她以前學過裁縫。還有一塊地。村頭貧瘠的坡地,村里人笑話,說嫁塊荒地有啥用。
我媽沒吭聲。在那塊地上種菜。種了三年,地養肥了,種的菜挑去集上賣。攢的錢,給我爸買了第一輛三輪車。我爸拉著那輛車,跑運輸,攢了錢,開了門市。
后來搬城里住樓房了。
那塊地早就沒了。剪刀也銹了。
只有那些月季。
從村里老宅剪了一根枝,插到城里的院子里。
我媽說,花在,根就在。
現在根沒了。
王姨不是保姆。她是個計劃周密的人。
不怪他。
但我就是堵。
我堵的不是我爸再婚。我自己都結婚了。我不封建。
我堵的是,那六十多天。
太快了。
我媽走了才六十三天。六十三天。
你就把院里的月季拔了。
那是種了三十年的。
不是三十天的。
你拔得干干凈凈。一棵沒留。
然后種上大蔥。
你說你做飯方便。
我在屋里坐了一晚上。
我爸和王姨在客廳看電視。
電視劇的聲音。歡笑聲。
我沒出去。
我坐我媽住的那屋。
床頭柜上還有她的老花鏡。衣柜里還有她的衣服。一股樟腦丸味兒。
陽臺上有她沒繡完的十字繡。
一只貓。還沒繡完。
她眼睛不好,繡得慢。說等我生孩子了,掛小孩屋里。
我還沒懷上呢。
我說不急。
她說你不急我急,我都六十二了。
我說你急啥。
她說我怕來不及。
五月說的話。
七月就走了。
那棵粉色的月季。我出生那天開的。
我媽說,那花開了,我就知道是個丫頭。
她生前最后一個月,還給它澆過水。
六月。天熱。她下午澆。王姨那會兒還沒來。
她澆完水,站那兒看。摸那些花苞。
她跟鄰居說,你看這花,今年骨朵比往年多。
鄰居說,是啊,好兆頭。
什么好兆頭。
06. 我拔了那些蔥。她說:“解氣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我就起來了,腳上套著我媽以前那雙拖鞋,灰藍色的,鞋底都磨得發薄了,踩地上有點打滑,我就那么蹲在院里,一棵一棵去拔那排蔥,蔥白挺長,根又扎得深,得使勁拽,拽一下,土就跟著翻起來,甩我臉上,衣服上也有,我也沒停,像是非得把那口氣全使出來似的,反正手上都是泥了,也顧不上別的,拔到最后,地上全是坑,一捆蔥被我擱在墻根那兒,亂七八糟的,我還蹲著,喘氣,胸口發悶,人也有點發空,那個時候天才剛剛亮一點,隔壁狗開始叫,一聲一聲的,院子顯得更靜了,我就想,這會兒要是我媽還在,她早該起來澆花了,她一直這樣,先澆花,再做飯,多少年都沒變過,這種事平時不覺得什么,人一沒了,空出來的地方就特別明顯,說真的,躲都躲不開。
王姨這時候出來了,她站在門口,先看我,又看地上那些被我拔出來的土坑,再看墻根那捆蔥,居然也沒生氣,她就問我,解氣了,我沒接話,嗓子像堵著一樣,她又說,你以為我為什么拔那些花,我就說,因為你說那玩意不能當飯吃,她聽了笑了一下,可那笑不是之前那種順嘴一說的笑,是苦的,壓著什么似的,她說,你爸每天都坐院里,盯著那些花看,一看就是一個鐘頭,也不說話,就那么看,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他腰又不好,坐久了站都站不起來,我過去扶他,他手都是冰涼的,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像后面的話也不太好往外拿,然后才說,他看的不是花,我當然知道,他看的是我媽,這事其實不用點明,一點明,人更難受,她又說,我把花拔了以后,他哭了,還跟我發了脾氣,三天沒理我,可后來,他就不去院里坐著了,他不看了,也就不哭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只低頭看那些土坑,好像那坑里埋的也不只是蔥根,怎么說呢,埋的是一家人都不敢細想的東西。
我蹲得腳都麻了,拖鞋上全是泥,濕一塊干一塊的,王姨轉身回了屋,過了一會兒又出來,手里拎了個塑料袋,她走過來,也蹲下,把袋子打開給我看,里面是一些枝條,是月季枝條,她說,你媽那幾棵花,我沒扔,我把枝條剪了,插土里,活了,現在在我家陽臺上養著,等春天到了,再給你移回來,我接過那個袋子,里面十幾根枝條擠在一起,有幾根已經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就一點點大,跟小米粒差不多,我一下就想起我媽以前說過,月季這東西好活,剪個枝,往土里一插,就行,她那時候站在院里,指甲縫里都是泥,手上還涂著豆沙色的指甲油,挺怪,又挺好看,我抓著那些枝條的時候,手心忽然被扎了一下,月季有刺,細細的,但扎人是真扎,王姨就說,你媽這花,有刺,我低頭看著那些小芽,說,有刺才活得久。
07. 她手機殼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粘的
后來我才慢慢知道,這里面其實壓著不少事,王姨她老公,三年前就走了,癌癥,人沒留住,還欠下了一堆債,說真的,這種事落誰頭上都夠嗆,她一個人帶著女兒,租房子住,一天要打兩份工,白天在超市站著,晚上去飯館洗碗,來我家之前,她其實吧,才剛從醫院出來,自個兒做了膽結石手術,住了三天院,就那么出來了,好像也沒人能替她扛一下。
我后來才留意到,她手機殼都摔裂了,還用透明膠一圈一圈纏著,天天穿那雙黑色布鞋,鞋幫子都磨得發白了,看著就知道穿了很久,可她女兒倒是一直收拾得干干凈凈,書包也是新的,這種地方吧,你一眼就能看出來,一個當媽的人,苦都先往自己身上放,我爸那陣子讓她按腰,她手勁特別大,我爸還說,比外頭理療館都強,我就問她,你怎么會這個,她說得也很淡,以前老公癱在床上兩年,按著按著,就會了(這種會法,想想都不是啥輕松事)。
她跟我爸說話的時候,大多數時候都只是聽著,偶爾笑一下,也不怎么多說,那種人,你說她冷吧,也不是,就是安安靜靜的,我爸后來跟我說,跟你王姨待著,心里靜,我一聽就有點不對味,就問,爸,你們是不是早就……他趕緊說,沒有,真沒有,就是你媽以前在菜市場跟她聊過幾回,你媽那時候還夸她人實在,別的真沒什么,后來我去家政公司找人,人家推薦了她,我一開始都沒認出來,見了面才想起來。
他又說,你媽走了以后,我一個人過日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點了她的名,換個說法,好像也不是特意,就是順手,又像是心里早有個影子似的,他最后還說,可能老天爺安排的,我當時一下就沒話了,嘴上什么也說不出來,可心里那個勁兒一下頂上來,老天爺安排,安排她來,安排我爸碰見她,那我媽呢,難道我媽被那輛砂石車撞了,也是老天爺安排的嗎,這話太硬了,堵在喉嚨口,我愣是說不出來。
08. 我爸給她戴戒指,手指腫了,戴不進去
十月底,天有點往下沉的那種時候,我爸忽然打電話來,說想跟王姨把證領了,我當時也沒多想,就說,隨你吧,結果那邊一下安靜了,安靜得我都能聽見自己這邊水龍頭嘩嘩響,我爸過了一會兒才問,你不高興啊,我說,我高不高興,重要嗎,其實吧,這話我一說出口,我自己都知道有點硬了,像故意拿刺去碰人似的,可我那時候就是那樣,擰著,不肯軟一點,我爸說,重要,這兩個字,他以前真沒怎么對我說過,至少沒這么直白過,所以我一下就繃不住了,在南京那個小出租屋里,手機夾在肩膀上,手上還都是洗菜的水,涼的,順著指頭往下滴,我就那么哭了,也沒出聲,像怕被誰聽見似的。
我爸后來又慢慢說,說你王姨講了,不圖咱家什么,那個什么,她還帶著個丫頭,念書處處都得花錢,我聽著心里特別不是滋味,就說,爸,你高興就行,我爸停了停,說,我想高興,說真的,這幾個字比前面那些都更讓我難受,不是那種頂一下的難受,是往里慢慢沉的那種,好像他這么多年,到這會兒才把這句話說出來,才敢替自己想一點,換個說法,就是他不是已經高興了,他是想高興,這里面差了一截路,我聽得出來。
到了十一月中旬,我回去,民政局門口風不算大,但人站那兒,就是有點發空,我爸穿了西裝,那套西裝還是我媽買的,五年了,就穿過兩次,一次我結婚,一次就是今天,這事兒吧,你說巧也巧,說不清是紀念還是別的什么,我看著就有點恍神,王姨穿了件紅毛衣,頭發挽著,人收得很利索,可她那只手一直攥著,一直沒松,緊張都寫在手背上了,我爸給她戴戒指的時候,她手指有點腫,怎么都套不進去,我爸一下就急了,使勁往里推,她疼得臉都變了,也沒喊,忍著,后來總算戴進去了,她眼圈一下就紅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該看哪兒,就瞥見她手機換了個新殼,花的,月季花圖案,還挺鮮,我沒問,吃飯的時候,她給我夾排骨,說多吃點,你瘦了,我順口說了句,謝謝王姨,她先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我會這么叫,然后就笑了,那笑不是嘴角意思一下,是整個人松開了,眼睛里都亮了。
09. 媽,我把你的花插回去了
春節我回了老家,家里那個感覺吧,還是老樣子,又有點不太一樣,王姨在廚房忙活,我爸在陽臺澆花,那些月季枝條居然都活了,還往上長了些,有的已經鼓了花苞,看著就讓人心里松一下,王姨說,等開春了,就能再移回院里去,我說好,也沒多說什么,反正聽著就像一件該發生的事。
初二早上我醒得挺早,外頭天還帶點涼,我爸已經在客廳泡茶了,屋里有那種熱水剛沖開的淡淡白氣,王姨還沒起,我就自己去陽臺拿了幾只空花盆,又翻出一把剪刀,然后去院里挖土,土有點潮,裝進花盆的時候還結著小塊,我就那么一點點弄,搬到屋里南邊窗臺底下,再把王姨帶來的月季枝條,一棵一棵插進去,培土,澆水,那個過程其實也不復雜,就是手不能太糙,我媽以前教過我,枝條要斜著插,土得壓實,第一次水要澆透,不然不行(她那時候說得可認真了),我就照著做,像怕哪里做錯了似的。
王姨起來以后,站在旁邊看了會兒,說等三月天暖了,再移回院里,我說行,我那時候蹲在地上,指甲縫里全是泥,黑黑的,手也涼,可不知道為什么,腦子里一下就想到我媽以前也是這么蹲著的,她頭發白了不少,手背上都是老年斑,指甲也剪得特別禿,不再涂指甲油了,她說年紀大了,不涂了,我還說涂嘛,她就笑我,說你別嫌你媽丑,我說你不丑,真的不丑,她又說,我得把我閨女打扮漂亮,這話現在想起來,還是一下子扎進心里。
我爸后來也出來了,就站我旁邊看著,看我把那些枝條弄好,他說,你媽要是看見,準高興,我說,她知道,我爸愣了一下,說啥,我還是那句,她知道,說真的,有些話也不是非得解釋,太陽那會兒慢慢出來了,照在窗臺那幾個花盆上,枝條上還掛著露水,亮了一下,隔壁的狗在叫,廚房里也有動靜了,油鍋響起來,蔥花一下鍋,那股味兒竄出來,是大蔥炒雞蛋,這次我居然沒覺得沖,反而一下就想起我媽以前也愛做這個。
然后又想到那天她涂的指甲油,是豆沙色的,她手指很瘦,骨節卻有點粗,涂上以后,就好看了些,不是說真的變了多少,就是那種,嗯,整個人都亮一點,她還說,我得把我閨女打扮漂亮,我那天跟她說,媽,你最好看,她就笑了,眼睛彎彎的,我媽其實長得多好看啊,尤其她笑的時候,后面那些月季正開著,粉的,紅的,一院子,滿滿當當的,像現在再一想,也還是都開著呢。
(本文根據真實人物故事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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