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涌豪：教育不是篩選是成全

2026年4月30日下午，復旦大學“研究生心目中的好導師”系列講座“教育不是篩選是成全”在光華樓西主樓1001室舉行。本次講座由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汪涌豪老師主講。針對當前教育生態和社會的普遍問題，汪老師敞開心扉，比照自己在復旦的求學生涯，圍繞如何克服孤獨感、抵抗淺薄娛樂和精神荒蕪、拒絕“當下的萎縮”等話題，與在場師生做促膝之談。講座稿由楊雪玉整理，經作者審定發布。

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汪涌豪在講座現場

很榮幸，受邀與同學們就當前的大學教育及各位關心的問題，談談自己的看法。我不想做廣庭之議，只愿促膝之談，敞開心扉，將同學們、包括我自己的困惑放在一起，以達到既與大家論道，又與大家結心的目的。

首先，想從大學的定義說起。想來各位一定知道，在西文中，“大學”（university）和“宇宙”（universe）一詞同根。這說明什么？說明大學是為探索普遍性知識存在的。它雖著落在某處，但只是棲身在那里，它的追求是精神性的，永遠指向他者的世界，乃至整個人類。借用魯迅《這也是生活》中的話，指向“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這啟迪我們，大學四年，不能像以前薩孟武先生所批評的那樣，“由你玩四載”，而應有遠大的理想，更廣大的關懷。

在這個問題上，我的建議是，同學們應多讀原典，養天心以求超越；多習人文，接地氣以求匯通。既以專精筑基，又以寬博拓境，如此專不狹隘，博不渙散，才能臻“大成融通”之境。為此，應開拓視野，有專業之外的愛好，如此才能安放個人的精神，實現“問學”與“問道”的結合。想想眼下，許多人過著茫無頭緒的生活，要擠出一點笑容都覺得困難，因為這需要調動我們的內里，但我們的內心已不再豐盈，甚至有些荒蕪了。在緊繃、密集和快節奏的生活中，我們情感板結，打不開自己，此時正需要培養無用之趣。復旦人常說“自由而無用”，但事實上做得并不好。基于許多現實考慮，總顛沛在求用的路途上，以為這是務實。我當然不反對人應務實，而是說，不能將此題推向極端。因為有的東西本就不為實用而存在，而僅僅為人的情趣而存在；有些東西看起來離你的用很遠，但離你的情趣卻很近。此外，還應該更積極地搭建無功利的人際。大學是交終身之友最好的時間，校園是締結偉大情感最好的場所。希望大家不要只盯著利益互惠，而忽視了精神相應。既忠實于自己的內心，又尊重他人的感受，學會“共情”和“代入”。這兩點做好了，你板結的心靈就會融進許多氣泡，它們能容納無數新的可能。在打開自己的同時，使你的心情變好，表情當然也會柔和許多。

其次，就所面臨的種種不確定性，以及同學們普遍感到的壓力，我想說，一方面，專業設置與市場要求脫節造成的供需失衡、學歷貶值，確實給大家帶來很大的困擾。如今再加上AI的沖擊，人的希望值在上升的同時，確實感到社會能給自己的回報在下降。雪上加霜的是，偏偏這個社會，對成功的評價標準越來越單一。凡此種種，使人不免身心疲憊，壓力山大，以致產生自我懷疑和失能恐懼。一種“卷不贏又躺不平”的無奈，常將人帶入空前的孤獨中。

如何克服這種孤獨？我的建議是，克服無謂的焦慮和盲目的攀比，拒絕社交內耗和災難化思維很重要。就學業而言，可以拉近目標，分割處理。原則上放棄完美主義，轉而關心論題的可操作性。只要問題是真的，不空；大小合適，能完成；有前人研究作基礎，能落地推進，就應該先完成，再完美。過程中要允許自己有低效率的時候，并將它視作系統必要的休息。尤其要克服“優績主義”的挾持，一時不順，不等于永遠不行；換個角度，有時候，它正說明你接觸到了問題的實質，正走在通往真理的路途。為此，我愿再次送上魯迅在《這也是生活》中說的另一句話，“我存在著，我在生活，我將生活下去”，并向大家推薦可以看看梁漱溟的《如何才能合理痛快地生活》。梁漱溟告訴人，“欲望不等于志氣”，“生活本身就是目的”。基于此，要“做一個對自己有辦法的人”，然后“成己”“成物”。譬如你獲得了獎學金，很開心，但你須知道這是生活的高光正好照亮你，但人生不常有禮花只為你綻放的時刻，對額外的禮花，你要有感恩之心，更須有平常心；而面對困難，更要有耐心和戰而勝之的恒心。這樣，你過的才是合理的生活，你才能愉快，甚至感到痛快。

《如何才能合理痛快地生活》，梁漱溟/著，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時代華語國際，2023年10月版

需要提醒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不要滑入淺薄的娛樂中。如今新媒體橫行，人很容易為碎片化信息所俘獲，成為跟著走的沉默多數。希望同學們立定腳跟，做知識分子，不做“知道分子”。兩者的差別在于，知識分子有主見，會反思，而“知道分子”只知接受，有時懂得多一點，就露才揚己，淪為知識的博徒。

再次，說說師生相處。我年輕的時候，老師是學生重要的信息源，是知識的權威，課堂的中心。當前教育已轉向以學生為中心，老師只是知識生產鏈中一個能力有限的提供者。在這個時候，我總是告誡自己，要堅持“教育是成全不是篩選”的理念，教育的目的在喚醒學生的天性與本能，讓他們成為自己，做自己喜歡的事，從而外不趨俗，內不喪真。這是教育公平之精髓所在。每個人都可以向善成圣，教師要真正做到有教無類，并因材施教。只要平等地對待學生，真心愛學生；同時有耐心，會傾聽，不忙著做對錯判斷，而要多關注問題解決，師生關系一定能重回美好的八十年代。

本著這樣的期待，我想對各位提幾點希望。

一，當今時代，人人面臨著哲學家赫爾曼·呂柏所說的“當下的萎縮”，即隨著社會運行加速，造成當下被壓縮得越來越短，人雖經歷許多，卻很難形成經驗，然而另一方面，未來卻提前趕來，讓人少有時間應對。人因此會失去耐心和優雅的風度，進而失去關心遠方及人類整體性精神出路的能力。在這樣的時候，希望同學們能培養起一種“反向的能力”，要么沖冒風寒，走在時代前列，領風氣之先；要么掩身人后，守護神圣理想，成為時代的殉道者。不要做中不溜秋的騎墻派。《神曲·地獄篇》中，但丁來到地獄候判所，那里面關著的，正是在塵世中庸碌一生，既沒做過好事，也沒做過壞事的靈魂。帶他來的維吉爾告訴他，這樣的人，一生毫無價值。

二，面對各種紛至沓來的訊息，以及由此帶來的思考的破碎化，大家要懂得維護自己的“不知情權”，它意味著高上的靈魂不為無聊的空談占滿。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有我們的使命要完成，不是來聽別人扯淡的。那種過度碎片化的信息，即使不全是垃圾，對想過充實生活的人來說，也是一種負擔。我們要學會卸掉這種負擔。進而學會拒絕搜索的無聊，拒絕沉溺于網絡，在短視頻里看人扯閑篇。扯淡不僅反真相，更嚴重的是還反價值，會嚴重消磨人嚴肅地說出正向的價值的意愿和能力。這是哲學家法蘭克福特別強調過的。希望同學們在大學四年認真地學，投入地愛，讓這兩件事充實自己寶貴的青春生命。

與上一點相關，三，作為中文人，同學們要努力維護語言的純潔性。維特根斯坦說得好，世界上所有的問題，本質都是語言問題。語言的邊界就是人認識的邊界。語言因此是人文最底層、基礎的部分，是人認識自己乃至世界的基本方式。然而進入到后現代，文字通脹和知識產品的庸俗化，使得一種庸俗的語言不知不覺中深度侵入了人們的交談。這個時候，我們就要把它們從交談中清理出去。我希望大家能以實際行動拒絕“語言的墮落”，既不做“雞湯文”，也無取正泛濫成災的網絡“爽文”。讀中文的人最關注語言，我們既是中文人，就是語言人。我們最多調用語言，應該是美言美文的創造者和詮釋者。

最后，歸結兩個詞與大家共勉，一是“勇敢”，一是“堅韌”。從來人生如戰場，狹路相逢，同學們不但要勇敢，還要有韌性呵。韌性包含著張力和爆發力，更包含著能躓而復起的抗擊打能力。你們一定要有這樣的能力。任素汐有一首歌《親愛的你啊》正流行，很好聽，借著歌里的話，祝福你們都能翻過山，去看萬丈晴天，飛鳥正越過海面，又都能迎著風，放著膽唱著歌，把風景都看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