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漢平南越后在粵西置高涼縣(縣治在今陽東大八鎮古城村),今陽江地域為其核心腹地,陽江自此正式納入中央政權的直接行政管轄。東漢延康元年(220),置高涼郡,轄安寧、思平、高涼。南朝宋元嘉九年(432)置宋康郡,領廣化、丹城、石門、海陵等九縣(時縣稱令)。
丹城縣設立于此時。然而,丹城縣址具體在何方,一直鮮有考證,至今在嶺南古縣址研究中尚付闕如,本文結合實地踏勘與古籍梳理,對丹城縣遺址進行初步考證,以期填補這一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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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勘尋蹤
織篢“古城坡”之秘
探尋古城遺址
源于發現陽西縣織篢鎮一處特殊的地名
——“古城坡”
為何叫“古城坡”?
莫非以前此處有過一座古城?
出于好奇
筆者驅車前往踏勘尋訪
沿G228公路,車過織篢鎮太平西大橋約兩公里左拐,駛入一條狹窄的鄉道,路口有路牌標著“牛路頭村”。行了五六百米便抵達“古城坡”所在地。這里草木蓊郁,房舍傍竹林而建,頗為清雅。為探尋地名淵源,筆者尋訪到當地73歲的吳姓老者,他世居于此,見證了村莊的變遷。據吳叔所述,現在的“牛路頭村”(屬太平村委會),就是以前的“古城坡”,吳姓在此定居已兩三百年,但人們始終不知“古城坡”之名的由來。
閑聊間,吳叔忽然憶起一段往事: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在他的舊居旁有一處古老的夯土墻基,不知何人何時所建。那處墻基高一米多,墻體厚五六十厘米,墻上留有類似槍眼或箭垛的缺口,質地異常堅固。為了建豬圈,他便用鐵鑿將墻體逐塊鑿開。每塊長一米多、寬三四十厘米、厚二十厘米。說完便帶我們去他家菜園,說還有幾塊用作圍板。我們見到果然有幾塊大小不一的灰砂混合土制的擋板。為了證明此墻板的堅固,他當場拿起一塊往石頭上砸去,只有少許灰砂掉下,墻板完好如初,比水泥板還堅硬。吳叔還帶筆者去看村前的一道壩基。這條壩基原約五六百米長,近兩米寬,一米多高。后來村里人建房子,壩基逐步損毀,目前還殘存一小段,也不知建于何時作何用途。
這里會不會是古代的一座城池?如果城墻周長五六百米,接近兩萬平方米,相當于唐之前嶺南古縣城的建制。另外,夯土墻建筑會不會是城樓的殘基?這些有待專家深入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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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形來看,古城坡地處一處坡地,以G228為界,呈“U”字形分布,開口朝向國道,形似一條牛舌伸向織篢河。從公路到河邊,落差達七八米,坡地兩側田地落差亦較大,推測這些田地昔日可能是織篢河的河道,而古城坡則是一處“U”字形半島。靠近國道一側,有一個叫“禮竹坑”的村子與牛路頭村相連,村中建有一座“鏡泉書室”,門口懸掛著“革命烈士王德符紀念館”的牌匾——王德符是大革命時期陽江十七烈士之一、農民運動的重要領導者,想不到這位革命志士竟出生于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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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地踏勘未能完全解開“古城坡”的謎團,筆者轉而查閱古籍資料。在康熙二十七年版《陽江縣志》中,“白石都二圖”記載有一座“古城”村。乾隆、道光年間的《陽江縣志》,以及《廣東圖說》卷46“白石都二圖”中,均有“古城”村的記載。民國《陽江志》卷二則首次明確記載“古城坡(吳)”,標注該村村民姓吳,與實地尋訪得知的情況吻合。
這個“古城”村與“古城坡”村是什么關系?是否同一個村?清代的地圖很少標到村子。經過數月的查找,筆者在1932年繪制的一幅1:50000織篢墟地圖上發現端倪,上面清晰標明“古城村”。這個“古城村”與現在地圖上的“古城坡”高度一致,該村與蒲蘆咀村隔織篢河相望。由此可證,“古城坡”村便是歷代志書中記載的“古城”村。
筆者曾查閱《陽江縣志》中記載的另外兩處“古城”村。一處是陽東大八鎮“古城村”,已基本證實為漢高涼縣古城;另一處是陽東新洲鎮“古城”,筆者推測為古平定縣古城(詳見本報2024年10月25日《古城:或為1600年前平定城?》)。那么,織篢鎮這座“古城”,又會是歷史上哪座古城的遺址呢?
史海鉤沉
丹城縣的設立與地域脈絡
要破解“古城”的身份之謎,需先梳理陽江地域尤其是陽西縣的建置沿革,明確丹城縣的設立背景與管轄范圍。
如今的陽西縣,隸屬于漢代高涼縣西部地區。建安二十四年(219),呂岱任交州刺史,土著首領錢镈率部乞降,呂岱任命其為高涼西部都尉,負責管轄這一區域。陽西地區正式設立郡、縣,始于三國吳時期:赤烏元年(238),孫權在高涼郡西北部置高興郡,領廣化、海安、莫陽、西平、化平等縣,郡治設于廣化縣(今陽江西北境)。
陽西地區置縣最多的時期,是南朝宋。彼時,郡縣轄區范圍縮小,“縣”改稱“令”。南朝宋元嘉九年(432),朝廷在陽江西部設立宋康郡,下轄九縣。《宋書》卷38記載:“宋康太守,本高涼西營,文帝元嘉九年(432)立。領縣九。戶一千五百一十三,口九千一百三十一。去州水九百五十。去京都水五千八百九十七。廣化令,《晉太康地志》有,屬高興,《永初郡國》屬高涼。單城令,何志新立。逐度令,何志新立。海鄰令,何志新立。化隆令,何志新立。開寧令,何志新立。綏定令,何志新立。石門長,何志故屬高涼。威覃長,徐志有。”《宋書·本紀第五》亦載:“元嘉九年十一月癸丑,于廣州立宋康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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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康郡下轄的九座縣城,具體位置何在?《肇慶府志》記載:“地理諸書皆云宋于陽江縣置宋康郡,治廣化,自單城以下諸縣無可考。逐度,南齊志作遂度。”學界大多數認同,宋康郡郡治廣化縣位于今陽西縣程村鎮黃什河邊。而民國《陽江志》卷一則給出了更為關鍵的線索:“宋康郡既為陽江地,所屬諸縣自當在邑境,否則亦距邑境不遠。單城,即丹城,今織篢水,一名丹城水是也。海鄰,即今海陵,字相似而音亦近。石門,即今白石都石門村(現上洋鎮石門村)。”所謂“距邑境不遠”,是指除現陽西外,宋康郡還包括現茂名市電白區的東部地區。
這一記載明確指出,“單城”即“丹城”,其位置就在今織篢鎮境內,織篢河古稱“丹城水”,恰與“丹城”之名相呼應。此前歷代史志僅將丹城縣的范圍限定在織篢鎮,未明確其具體城址。結合前文實地踏勘與古籍考證,筆者推斷:織篢鎮“古城坡”,應是歷代史志中記載的丹城縣遺址所在地。
城址佐證
丹城縣的存續與地域變遷
為何斷定“古城坡”就是丹城縣遺址?除了古籍記載的線索,其地理位置、歷史存續時間與管轄范圍,均能形成有力佐證。
從地理位置來看,古城坡位于丹江(即織篢河)與高洞河的交匯處,地處太平城西側,距太平城不到兩公里。沿織篢河往下游約三公里,便是織篢舊墟;再往下游幾百米,舊墟隔河斜對面便是織篢新墟。這一分布格局清晰展現了當地城市(墟市)的變遷軌跡——從古至今,人居聚落始終沿著河流下游逐步遷移,而古城坡作為三河交匯的核心地帶,恰好符合古代縣城選址的核心特征,是早期人類聚居、設立治所的理想之地。
關于丹城縣的存續時間,史料亦有明確脈絡可循。《齊書·州郡志》記載:“宋康郡。廣化。石門。遂度。威覃。單城。開寧。海鄰。輿定。綏定。”南齊時期,宋康郡增設興定縣,“逐度”改稱“遂度”,其余建制與南朝宋基本一致。清代洪齡孫《補梁疆域志》載:“宋康郡,《隋志》杜原,梁有宋康郡。廣化。單城。石門。化隆。逐度。威覃。開寧。海鄰。輿定。綏定。”因《陳書》無地理志,而《隋書·地理志》記載,高涼、杜陵、宋康、齊安、永寧諸郡均在隋平陳后廢除。由此可推斷,陳朝時期,宋康郡及下轄的丹城縣(單城)依然存在。隋平陳之戰于隋文帝開皇九年(589)正月結束,南北實現統一,宋康郡隨之廢除。據此計算,丹城縣自南朝宋元嘉九年(432)設立,至隋開皇九年(589)廢除,存續了150多年。
丹城縣廢除后,其地域并入宋康縣;隋開皇十八年(598),宋康縣改稱義康縣;大業二年(606),義康縣廢除,其地并入杜陵縣;北宋開寶五年(972),杜陵縣并入陽江縣,丹城縣故地自此歸入陽江縣管轄,現為陽西縣地。值得一提的是,開皇九年(589),馮盎因冼夫人助隋統一嶺南有功,以門蔭授宋康縣令,成為宋康郡改縣后的第一任行政長官。冼夫人也被冊封為“宋康郡夫人”。由此推測,梁、陳時期,宋康郡也在馮冼集團的勢力范圍。
至于丹城縣的管轄范圍,筆者結合史料與地理環境推斷,其核心區域應在今織篢鎮境內,具體而言,是織篢河(流入豐頭河以上河段)、高洞河、洋河流域所覆蓋的區域——丹城縣縣城恰好位于這三條河流的交匯處,河流所及范圍,便是縣域的核心管轄區域。民國《陽江志》對這三條河流的記載,進一步印證了這一推斷:“織篢河,一名丹城水,在城西百一十里,源發云絲嶺。”“高峒(現作‘洞’)水源出雞籠嶂(現名雞籠嶺),南流十四里逕高峒村西,又九里逕太平城西門橋(現太平西大橋),大峒山水從西來注之。大峒山水源出大峒山,東流八里逕冷飯坡村前,又六里入高峒水,高峒水又南五里至岡平入織篢河。”“洋河水源出郎官山(龍高山)北之山塘甲村,北流十三里逕良坡西,木頭坑水從西南來會。木頭坑水源出沙逕山,東北流十二里合洋河水。洋河水又北七里,至織篢墟天后廟前入織篢河。”這三條河流流經的區域,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正是丹城縣得以存續發展的核心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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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選址
凸顯民生和戰略考量
古人選擇“古城坡”作為丹城縣治所,并非偶然,而是結合當時的政治、軍事、經濟、地理環境,經過深思熟慮的選擇,集中體現了南朝時期嶺南地區縣城選址的戰略智慧,核心是圍繞“軍事控扼、行政羈縻、安全防御、農耕自給”四大需求展開。
其一、水路交通:軍政為核心,兼顧貿易。南朝時嶺南與內陸陸路交通因山嶺阻隔,非常不便,水路交通是重要渠道。丹城縣所在三河交匯地,是地區水路交通樞紐:織篢河、高洞河、洋河可輻射周邊數十里的俚僚部落聚居區,向上游可深入俚僚腹地,向下游可抵達宋康郡、高涼郡等地。對當時政權而言,選址不只是方便貿易,更在于應對俚僚民族叛亂的軍事機動性。一旦周邊發生俚僚部落不肯賓服,可立即舉兵出擊,快速平叛。曹勁在考察了嶺南秦漢時期的軍事城堡指出,這類城堡多位于河流交匯的險要山崗,利用地形修筑。(曹勁《先秦兩漢嶺南建筑研究》,2009年,科學出版社)丹城縣選址幾乎沿習這一傳統。
其二、行政管理:既扼水口,又控全區。俚僚部落依水而居,以河為路,河流是交通的紐帶,丹城縣扼住三河的水口,從而控制了周邊俚僚部落的水上生命線。政府通過水口設立關卡,可防止俚僚部落沿河大規模的移動,聯盟造反。另外以點制面,以一個縣城的“點”控制整個地區的“面”,以較少的行政成本達到較大的管理效能。
其三、安全保障:易守難攻,適配駐軍現狀。南朝由于中原戰亂,對嶺南的軍事投入有限。丹城作為縣級治所,駐軍極少,但三面環水的天然屏障,讓俚僚部落即使造反也難以攻取。加上高坡地勢,居高臨下,更是易守難攻。坐西北朝東南的向陽格局,是應對嶺南瘴氣的關鍵。
其四、農耕基礎:糧草自足,穩固治所根基。縣城位于三河交匯的織篢盆地,擁有成片的河濱沖積平原,可種植水稻和雜糧,具備糧食自給自足的條件,防止俚僚造反切斷糧食供給。
丹城拾遺
砂金記載與陽江產金歷史溯源
關于丹城縣,除了城址與建置沿革,南朝宋沈懷遠所撰《南越志》中,還有一段珍貴的記載,為我們勾勒出這座古縣城的經濟與自然風貌。《南越志》載:“丹城縣有釜塘,金沙自是而出”(見《太平御覽》卷七十四‘地部·塘’);又載:“金沙自是出,采金人往往見金人形于山巑,望氣者以為山之精”(見《太平寰宇記》卷一五七)。
《南越志》共八卷,成書于南朝宋時期(420-479),作者沈懷遠因罪徙居廣州時所著,專門記載嶺南地區(古南越國)的異物、古跡、風土人情等內容,是研究早期嶺南歷史地理的重要文獻,原書已佚,今有輯本傳世。
此記載是嶺南地區早期砂金開采的重要文獻證據,證明早在南朝時期,嶺南土著居民已發現并利用砂金資源,反映了當時嶺南地區礦產開發的水平。當時的砂金是自然從塘底泥沙中顯現出來,無須人工開采即可獲取,反映了當地砂金資源的豐富性。
陽江歷史上一直產金,并且作為貢品上繳國家。《新唐書·地理志》記載:“恩州,恩平郡,下。本齊安郡,貞觀二十三年以高州之西平、齊安、杜陵置。大順二年徙治恩平。土貢:金、銀。”《宋史·食貨志七》載:“至治平中,或增冶或復故者六十有八,而諸州阬冶總二百七十一:登、萊、商、饒、汀、南恩六州,金之冶十一。”《宋會要輯稿·食貨三三》又載:“金:南恩州陽江縣磨洞場,天圣四年置,熙寧十年罷。”由此可見,陽江是宋代全國11個金礦產地之一,產金豐富。新中國成立后,陽江仍有金礦開采活動。
綜上,《南越志》中關于丹城縣釜塘出金沙的記載,是目前已知陽江地區金礦開采最早的史實,不僅豐富了丹城縣的歷史內涵,也為研究嶺南地區早期礦產開發、經濟發展提供了珍貴的文獻佐證。
來源 | 陽江日報(陳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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