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克定：憶伯祖/《九成先生詩文注釋》代序

編者按：

在中國的歷史長河中，家族史是重要的篇章。前幾天山東社會科學院原語言文學研究所資深研究員楊克定教授，寄給我一本由他編撰的《九成先生詩文注釋》（中國海洋大學出版社2024年版），讀后感覺到受益匪淺。而且歷史研究所的原所長王如繪教授也極力推薦。

我不是搞語言和文學研究的，退休前在院里見過楊教授，但是并不十分熟悉。原來他是1964年北京大學畢業，曾經留校擔任過外國留學生的漢語教師。1982年調入山東社會科學院，從事古今漢語研究，成果頗豐。對于這本書的詩文注釋，我沒有資格評價。但是我覺得他寫的代序言非常好，展現了一個四川鄉村家族的歷史。特別是一個鄉紳家庭，是如何把自己的孩子培養成人才的，從中可以解讀一個鄉村家族的文化密碼。

這里把楊克定老師的代序言發表出來，以饗讀者。

憶伯祖

臨邛愛國詩人楊九成是我的伯祖。我爺爺是他的五弟，按楊氏家族排行，伯祖為“正”字輩，名正芬，字九成。我爺爺名正伍。伯祖故居在何家鄉銀杏溪溝口上，今屬四川省邛崍市火井鎮狀元村。邛崍，古稱臨邛，是漢代辭賦家司馬相如和才女卓文君愛情佳話產生的地方。此地還臨近都江堰，那是川主李冰父子治水濟民的地方。

伯祖老家在四川臨邛向西的山區，所謂“萬山堆里”。老屋所在的溝口上是一個小山村，村后是大石頭（因大石頭多而得名），接一條長長的山溝，名叫銀杏溪，溪水晶瑩流淌，終年不斷。村前是一片平壩，滿是稻田，叫干田壩（因都是干田而得名），與一旁的水田相對，一條水渠將它們分開。干田壩的人全姓楊，包括伯祖一家，是太祖昌舉之后。村右臨河，過河是對門山、關溝頭、張底下。張底下因村里的人姓張和村子處于下位而得名，臨江書院在此。對門山早年有人家，后又搬來楊正乾、楊維中一家。他們是太祖昌衡之后。村左是金山，其上是黃寶山。伯祖長大分家后，就從干田壩移居于此。金山除楊姓外，還有王姓。

伯族老屋，一出大門便是一個一畝多寬的水塘，供鄰居克全家取水碾磨之用。池水滿滿當當，開閘處可以沒頂，據說晚上淹死過人。我幼時把這水塘當做樂園，水邊有花有草，塘中有魚有鴨。魚有美麗的“白桃華”、“紅桃華”等，非常可愛；而群鴨戲水，一只帶頭，群起飛奔，水花四濺，有趣極了。后來我讀到謝靈運的佳句“池塘生春草”，就想到這個池塘。伯祖有詩《薄暮觀鴨》，寫得惟妙惟肖，令人叫絕。

出老屋門，經池塘邊，接著上一段拱橋。橋內外都是石階，橋頂是土石鋪就的平地，橋下是陰溝。嘩嘩流水穿過陰溝，流進池塘。橋外沿石階下去便是小溪，就是銀杏溪。從溪名得知，這里一定有很多銀杏樹，所以伯祖說“溪栽銀杏，杏林花發杏花香”。夏日溪水暴漲，洪水如黃龍出山，雷鳴般吼叫著奔向前方，令人驚駭。然而大多數時間，則是清流潺潺，如琴如歌。

伯祖老屋所在的干田壩，地形奇特，據老人說像一條鯉魚。一邊是沿河而下的一條河邊小路，另一邊是一條水渠，恰巧畫出一個魚形。魚頭是伯祖老屋（老屋臨河，有防水的堅固石墻）和碾房，魚眼是轉動著的碾磨，其余是魚身、魚尾。如果站在對門山頂向下望，一條鯉魚便活靈活現地呈現出來。這是一塊具有靈氣的土地，愛國詩人伯祖楊九成就出生在這里，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鐘靈毓秀吧。

干田壩連接一個數百畝的大田壩，種著水稻、小麥、油菜等。春風三月，一壩的油菜花，蜂子嗡嗡，金黃一片，真真成了一個金色的世界，令人神往。大田壩盡頭，西有龍鼻山，山頭有東岳廟，供奉著泰山神，龍山書院在此。南臨文井江，順江而下有白鶴潭、釣魚臺、石門坎、夜合沱、崇嘏山、狀元橋等，釣魚臺岸上有石筍寺和三圣宮廟。伯祖在詩文中常常提到這些地方，如“葉飄龍鼻晚，煙鎖鶴潭秋”“隔岸有山崇嘏在”。文井江對岸是何家場，是鄉政府所在地，也是一個生意興隆的集市。我外祖父廖錫安在場上擺攤，賣紙賣蠟。我岳父曹獻忠在場上開鐵匠鋪，門一打開，爐火通紅，鐵花飛濺。每到過年，何家場還有龍燈、獅子燈表演，觀者摩肩接踵，熱鬧非凡。城隍廟的高桿上點著串串燈籠，徹夜通明。

何家場也是一個令人傷心的地方，伯祖寄予極大希望的伯父（字旭成）就在場上遇害（此時伯祖已離世）。那天早上，我們兄弟三人去何家場上學，伯父隨我們去的。我們進校，伯父上街。不久就聽到了槍聲，頓感天地為之變色。

銀杏溪的溪水源自玉林山，向西是鎮西山（伯祖有詩“鎮西山，我宅焉”）著名的風景名勝地天臺山在此。玉林山向東是九頂山，均屬臨邛山脈。清清溪水從草木間、從石縫中慢慢滲出、流下，匯成溪流，順山溝而下。溪流流經白云寺山麓，流經尖峰子腳下，再過一碗水，至溝口上，流過伯祖老屋門口，便豁然開朗，一片平壩。溪流向前經過張底下，在夜合沱匯入文井江。再沿火井槽（兩岸為壩，壩后為山，一條更長更大的大山溝，稱火井槽）過水口、馬湖、松安橋、七里漫（泮），于臨邛鎮注入南河，一直流到岷江。正是“銀杏溪溪水長流，流入岷江通四海”。伯祖有好幾首詩寫到白云寺，還有《夜宿松安橋》《早發七里漫》等。他也有寫火井的詩句：“火井之山高插天，火井之水清且漣。一山一水俱奇絕，桑麻雞犬密如煙。”

伯祖出生于干田壩老屋，長大后兄弟分家，移居金山山麓。住宅瓦頂木架，并不豪華，卻也寬敞。常引山水自飲，宅前宅后種樹、養花，似有五柳先生之趣。伯祖有對聯：“宅住金山，山鳥聲鳴山谷應；溪栽銀杏，杏林花發杏花香。”

我沒有見過伯祖，但從小就聽說他帶過“頂子”。在鄉親們看來，他是很有學問的先生。

伯祖是高祖送去入學的，曾祖全力供給，加上伯祖勤奮刻苦，從而獲得了成功。

楊家按“其、才、正、中、克、紹、明、宗”等排行，高祖名其連，在楊家四十八代排行中居于首位。正是他送伯祖到張底下的臨江書院發蒙的，時間是二月初九，因而為之取名“九成”，希望其一生有所成就。伯祖沒有辜負祖翁的期望。高祖本人亦學武講武，有所成就，所以伯祖對伯父說：“祖武好追尋。”

曾祖名才有，曾開染坊，接白布染色加工，一次被盜，他變賣田產賠償客戶，因而以誠信聞名，生意反而興盛起來。

正是他的財力支持了伯祖上學求進，終于有成。

伯祖兄妹六人，除伯祖正芬、正輝外，爺爺正伍和三位姑婆我都見過。其中四姑婆和幺姑婆，家在離鎮西山不遠的沙壩鎮，那里有女狀元黃崇嘏之父黃侍郎之墓。伯祖有詩《冬日訪黃侍郎墓》。伯祖輩之下是“中”字排行，如伯父致中字（旭成）、父親執中 。再下就是“克”字輩，如克家、克寧、克定、克宏、克宣、克惠等。這是伯祖的孫輩，可惜他一個也沒有見過。

據伯父所撰碑文及白云寺祖廟碑文載，楊氏起源于周文王之孫、周武王之子唐叔虞。周襄王封晉武公次子伯僑（唐叔虞十二世孫）于楊，為楊侯，因而開啟楊姓。后經漢赤泉侯楊喜、關西孔子楊震，至楊瑞祖公，隨拔胡將軍入蜀平亂，亂平便于四川安家。明懷遠將軍楊永忠之第五子楊鑛，由天全出居火井，生顯榮祖公。父子二人樂于為善，建修了上寺、中寺、下寺三座寺廟，被授予“義官”名銜。中寺即白云寺，顯榮祖公就是當地楊氏家族的始祖。到伯祖這一代已是第十四代。“考吾家，本姬姓。”

由于先輩傾心培養，伯祖自強不息，勤奮好學，最終考上秀才。他不就仕途，從醫執教，酷愛吟詩，集詩人、教育、醫術于一身，以師德高尚、育人有方、醫術高明聞名鄉里，為后人所銘記。

伯祖為人忠厚，正直清白。“但行素位留忠厚”，“記取傳家有四知”。“四知”，指“天知，神知，我知，子（你）知”，為漢楊震拒賄時所言。伯祖主張：我有德于人，不可不忘；人有德于我，不可或忘。伯祖曾為人辦事，對方感激，贈以錢物，他卻堅持不受，愛妻贊同，慨然返璧。他極為高興，“儂心大歡喜”，“滿庭亦生春”。

伯祖愛國，愛民，愛鄉土，愛親友。他把濃濃的愛熔鑄在他的詩篇之中。晚年他坦言自己“愛花愛廟愛吟詩”，“病魔未了又詩魔”，“豪飲不肯老來降”。家鄉火井（因古代從地下井中引天然氣取火煮鹽而得名），在他眼里風景如畫，“一山一水俱奇絕”。他謁祖先，祭慈母，哭夭弟殤，喜五弟來，懷諸親友，無不充滿濃濃親情深情。在軍閥混戰、民不聊生之際，他憂國憂民：“又逢天寶亂離年”，“哪堪同時竟操戈”，“由來戰陣無他技，殺虐人多早報功”。“街衢一炬成焦土，曉夜千家有哭聲。”“放眼千秋多少恨”，“攤書有淚傷今古”。“風雨床頭寶劍鳴”，“兵戈亟待天河洗”！民生維艱，他亦憂心如焚：“米貴如珠薪似桂”，“嗷嗷中澤集哀鴻”。“頻遭饑饉傷涂殍”，“長思管子濟世才”。尤其是在列強欺侮、國命維艱之際，他憤然而起：“書生起舞夜三更”，“聞雞好著祖生鞭”。當日本提出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政府妥協投降時，他哀告國民：“河山破碎，跂足可企。族類沉淪，轉瞬立見。言念及此，無淚可揮。哀我人斯，痛徹心髓！”他大聲疾呼：“千鈞一發，事且等閑？轉禍為福，端賴民氣。時哉不可失，遲徒喚奈何？我國民其亟起而圖之！我國民其亟起而圖之！”他的《哀告國民書》就是一篇激昂慷慨、悲壯雄強的救國賦。它讓我們似乎應又聽到了那雄壯的《義勇軍進行曲》，聽到了人民不屈的怒吼。災難深重的中國，正是在眾多像伯祖這樣的愛國志士，和廣大人民眾掀起的救國浪潮的推動下，爆發了五四運動，中國歷史從此掀開了嶄新的一頁。

我深深地懷念親愛的伯祖。

早年祖輩分了家，但我們兩家關系一直很好。我從小就記得，逢年過節，兩家都要互請吃飯，此時我們孫輩最為高興。伯祖家我經常去，有時就住在那兒。他家前院、后院種了許多花，有菊花、山茶花，伯祖有詩吟誦。還有一種叫“轉芝蓮”的花，春天來臨，繁花滿枝，奇特的是它的色彩還不斷變換，好看極了。

伯祖留下了許多書，書在樓上散亂地堆在一起。我父親撿過一些醫學的書，我撿到的有《紅樓夢》的木刻本，《世說新語》《聊齋志異》的銅版本和《三國演義》的插圖本。我把它們帶到北京，后又帶到山東。見到它們，仿佛就會看到伯祖勤奮學習的身影。

新中國成立前在伯父致中的主持下，我們兩家在伯祖種花的院子里和其他親戚照過一張“全家福”，有爺爺、兩個奶奶（一個是我奶奶，一個是伯祖稱“內子”的奶奶——我的伯祖母）、伯父、伯母、父親、母親、姑婆、姑母等，還有我們幾個孫子孫女。這樣一張極其珍貴的照片，兩家都丟失了，令人感到遺憾。

因大哥、三弟等遷往縣城，伯祖老屋的大部分于20世紀60年代賣給了鄰居，一個雕飾精致的供家神的幾案也一塊兒賣了，只剩下克寧二哥現在住的兩間房和大門。其中一間是原來的書房，我在書房里見過一方石硯，不知是不是伯祖吟誦過的那一方，今已不存。大門瓦頂木架，板門并不高，看上去普普通通，卻至今猶存。伯祖不知進進出出走了多少趟。樸素的大門忠實地守護者伯祖的家脈，實為可貴、可敬。

伯祖出生的老屋——干田壩老家，后經我爺爺改進，變了門的方向，然古貌猶存，這也是我出生的地方。

老屋正中是高大的堂屋（即正廳），我記得曾掛過一些字幅屏聯，有紅色的、黃色的。其中有一個“千古”的“千”字，末筆拖得很長，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想其中可能有伯祖的筆跡，可惜早已不存。金山“杏花香”的宅聯也沒有保存下來。后來在伯祖遺書中發現他的三份手跡，令人至為高興。老屋至今保存著一尊藥王爺的木刻彩繪像。藥王坐于虎背，手握蟠龍，表情慈祥，而虎亦溫順如貓。木像背面的刻字明確記載是清朝乾隆癸巳（1773年）所刻，至為珍貴。因伯祖行醫，可能是因他而有。

伯祖晚年多病，常去深山中的白云寺養病。他與病魔進行了頑強的斗爭，吟了不少詩篇，再次顯示了他生命的光彩。他達觀面對死亡，曾寫下絕筆詞：“天地人原共化機，盈虛消息哪能違？杜鵑底事（何事）相催急，待到春歸儂（我）亦歸。”伯祖在1931年病逝，享古稀之年。他的墓在老屋對面的山上，與曾祖墓并列相伴。五十多米外是其五弟之墓。此地面臨銀溪水，背靠青青山。八年前在一個秋陽朗照的午后，我回到故鄉，來到伯祖墓前，獻上紙花，拍下了留念照片。現在讀了他的遺詩，伯祖的影像似乎浮現在眼前，他和他的詩文在我心中永垂不朽！

伯祖一生寫了很多詩，有的筆就，有的口占，“浪吟累日積詩篇”，“高讀詩章和夜闌”，可是保留下來的不多。今存者是金明哲先生的抄本。金先生喜愛伯祖的詩作，書法又好，抄本可能是他特意收集錄存的；也有可能是伯父收集，請金先生抄寫的。《九成先生遺稿》則是歐克孝先生按金本抄寫的，“月余乃成，手自裝訂，勘誤數過”。歐先生是我的小學老師，可惜那時沒聽他講過，早已去世。2008年，火井高義奎老師從歐先生之子歐可訓那里見到了《九成先生遺稿》，并親自校編打印，由表兄金光華考敘生平，才使其得以面世。

之前我從父親口中得知兩幅對聯，一是“宅住金山”聯，另一是“龍鼻山燃燈菩薩”聯，即“刻薄成家，不免子孫破敗；奸淫得意，難保妻女清貞”。愛憎分明，筆鋒銳利，這是《九成先生遺稿》中沒有的。《彩虹橋碑記》一文，我也曾聽克家大哥講過，但伯祖的詩卻沒有見過。2008年11月底我收到光華表兄寄來的《九成先生遺稿》，一氣讀完，喜之不盡，感之倍深，無比親切而又大受教益。我認為，今后的人生之路由伯祖的詩文伴隨，我的生命將更加富有和精彩。

克家大哥生前苦苦尋覓，所得甚少。現今我們能見到伯祖近四百首（篇、副）寶貴的詩文和對聯，其幸運無可言喻。為此，我們楊家后人要特別感謝金明哲先生、歐克孝先生、歐克訓先生、高義奎先生和金光華先生。他們的功勞，我們將永遠銘記。光華表兄也是詩人的后代，我們共同為此感到榮幸。

由于本人學識淺陋，錯誤之處難免，敬請指正。

楊克定

2009年5月

作者簡介
楊克定，四川省邛崍市火井鎮人，1937年3月生。幼時讀私塾，少年就讀于高何一小，1953年考入邛崍二中，1957年被保送至關邛崍一中（原省立高中，舊址在今邛崍市文昌中學）。1959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就讀漢語言專業，學制5年。1964年畢業，留校教外國留學生學習漢語，聘為講師。1982年調入山東社會科學院，從事古今漢語研究，曾發表、出版一系列論文、專著，被聘為研究員。1997年退休。主要著作有《最新規范漢字手冊》《鄧小平的語言藝術》等。合作著作有《魏晉南北朝漢語研究》《隋唐五代漢語研究》《宋元明漢語研究》《中國成人教育語文論集》等。自我評語如下：“我雖為北大學子，但屬平平之輩，若能對后輩有一些鼓舞力量，我將樂于做這個墊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