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煉：年齡歧視導致了失業？

題記：本文載于《經濟學》（季刊）2025年第25卷第1期，作者為中山大學商學院林文煉。獲取全文請點擊文末“閱讀全文”。

理論上，就業歧視指勞動者因非生產力因素而無法獲得平等的就業機會和收入水平（Becker，1957）。近年來，年齡導致的就業歧視是社會各界最關心的問題。本文所研究的“35歲危機”被《工人日報》列入2023年度十大勞動熱詞，其指的是用人單位存在基于35歲的年齡歧視，35歲以上的勞動者求職難且面臨失業風險。對此現象，多位政協委員在近年的全國兩會中呼吁立法懲治勞動力市場的35歲歧視。

盡管人們普遍認為勞動力市場存在年齡歧視，卻鮮有實證研究關注此問題。關于35歲歧視和35歲危機，僅有以下啟發性觀點與調查：35歲歧視與公務員招考的年齡限制有關；用人單位的雇傭決策與其主觀認為超過35歲勞動者的工作熱情和精力下降有關。雖然有學者發現，35歲是中國勞動者收入的重要轉折點（Fang and Qiu，2023；葉迪等，2023；董志強等，2023），但他們并不直接研究年齡歧視，因此也未提供實際證據證實此事。

本文關注年齡歧視導致的35歲失業，基于行為經濟學的啟發式決策理論對此進行解釋。人們在判斷不確定事件發生可能性時，會過度依賴一個數值以節省認知資源（Tversky and Kahneman，1974），這種錨定啟發法常見于企業決策（陳仕華和李維安，2016；祝繼高等，2017）。若用人單位在判斷勞動者生產力和進行雇傭決策時受到錨定啟發法的影響，會產生35歲歧視和35歲失業現象。

本文實證回答以下問題：我國勞動力市場是否存在年齡歧視導致的35歲失業？若存在，用人單位的年齡歧視是否與錨定啟發法有關，統計性歧視或年齡刻板印象是主要原因嗎？

為回答上述問題，首先從企業發布的5969萬個招聘崗位數據中提取了年齡要求信息，發現用人單位最可能在招聘中設置35歲年齡限制。接著，利用2015年人口普查數據，構造基于35歲的斷點回歸設計。

研究結果與貢獻

實證結果顯示：勞動力市場存在年齡歧視導致的35歲失業；保持生產力條件不變，剛好超過35歲的受訪者因單位原因失業的比例從0.3970%上升到0.5373%；35歲是用人單位年齡歧視的主要錨定點。

結合招聘數據檢驗發現，年齡歧視導致35歲失業的主要原因是用人單位的負面年齡刻板印象，例如，主觀認為年長勞動者的健康水平較低、形象較不吸引人、容易抱怨、缺乏上進心、掌握新技術的能力較差；正面年齡刻板印象可以緩解年齡歧視。拓展檢驗發現，年齡歧視導致的35歲失業存在地區、個體和時間異質性。

本文的主要貢獻如下：

第一，豐富了我國勞動力市場歧視問題的研究。學者對我國勞動力市場因性別、戶籍、學歷、相貌和身材導致的歧視問題展開大量研究，對年齡歧視的關注較少。本文關于年齡歧視和失業的實證研究是對現有文獻的重要補充。

第二，本文關于錨定啟發法的討論有助于進一步理解年齡歧視的形成機制。現有實驗研究發現，用人單位的年齡歧視主要源于缺少信息產生的統計性歧視--通常表現為年齡刻板印象。本文進一步發現：受錨定啟發法影響，用人單位的年齡刻板印象和年齡歧視存在“心理斷點”。

第三，本文提出的斷點回歸設計豐富了年齡歧視領域的研究方法。Neumark et al.（2019）指出，簡歷實驗通常比較年齡差異較大勞動者之間的求職結果，利用簡歷實驗研究年齡歧視較難控制與年齡相關的生產力因素。本文構建的斷點回歸設計對比年齡差異較小的勞動者，可以較好地解決這一問題。

第四，啟發學者開始利用我國企業的招聘數據，研究勞動力市場的各項議題。本文利用任職要求文本信息，揭示35歲現象的統計特征，檢驗年齡歧視導致35歲失業的刻板印象機制。用人單位的年齡歧視不易觀察，學者很難有效開展勞動力市場年齡歧視的成因、后果及治理相關研究。本文表明，企業招聘數據有助于推動年齡歧視領域的發展。

政策啟示與未來研究方向

本文有以下政策啟示：第一，政策制定者需要兼顧年齡歧視對就業和失業的雙重影響；第二，減少（強化）用人單位的負面（正面）年齡刻板印象，可以緩解因年齡歧視導致的失業問題；第三，降低用人單位的35歲錨定效應有助于緩解35歲歧視；第四，年齡歧視不易觀察，結合企業招聘崗位設置的年齡限制信息，可以評估勞動力市場的年齡歧視程度。

年齡歧視研究領域有以下拓展方向：

第一，年齡歧視的成因。本文發現年齡歧視存在錨定效應，但是否主要源于公務員招考，仍缺乏直接的證據。

第二，年齡歧視的經濟后果。除了直接影響就業和失業，年齡歧視是否會影響企業的生產效率、家庭的消費和投資決策、個體的人力資本投資意愿值得探索。

第三，年齡歧視的影響因素。本文發現年齡歧視及其對失業的影響存在時間異質性，但其影響因素尚不清楚。深入研究上述問題，有助于理解年齡歧視的形成過程以及經濟后果，為我國實現高質量充分就業提出更加有效的治理建議。

作者簡介

林文煉，現任中山大學商學院助理教授。博士畢業于中山大學嶺南學院，曾在香港中文大學（深圳）經管學院進行博士后研究工作。研究興趣包括勞動經濟學、行為金融學和應用微觀計量經濟學。研究成果發表于《經濟學》（季刊）和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Financial Markets, Institutions & Money, China Economic Review, Pacific-Basin Finance Journal等國內外知名學術期刊。主持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青年項目和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面上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