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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王雅潔
4月底,一家華東地區能源企業內部,一場圍繞河南平頂山鹽穴儲氫項目的分析會正在進行。類似議題,近期已被反復研討。
“不能再慢了。”該企業新能源板塊的一名負責人認為,“我們手里的鹽腔(鹽穴的通俗說法,地下鹽礦開采后留下的空腔,密封性好,可用于儲氣)現在是‘香餑餑’,我們不動,別人就要來‘圈’了。”
讓他坐不住的,是4天前發生的一件事。
4月25日,中國平煤神馬集團(下稱“平煤神馬”)在平頂山投運了一個百萬方級地下鹽穴儲氫庫。氫氣被注入地下深處的廢棄鹽礦空腔內進行存儲。該項目實際鉆井深度1418米,目標是完成水溶體積大于3萬立方米的鹽穴造腔、實現150萬標方氫氣儲存。該總投資為7772萬元,核心裝備全部國產。
這是亞洲第一個投入商業運營的百萬方級鹽穴儲氫項目。
消息傳出的當晚,長三角及周邊多個省份省級能源平臺的氫能業務線負責人,都將目光聚焦于此。記者多方采訪后獲悉,江蘇中部的一處鹽礦,已經迎來了新的技術調研團隊;華東某資源大省的肥城鹽田勘探數據,也被行業內研究機構調出重新研判。
中國工程院院士楊春和一直關注這個項目的進展。他曾公開指出,鹽穴儲氫的意義在于為氫能產業找到了一個大規模、經濟性存儲的解決方案,使跨季節、跨區域調配成為可能。如今,方案變成了現實。
一名長三角地區政府部門的人士對經濟觀察報記者打了個比方:“鹽穴儲氫,就是把地下廢棄鹽礦改造成巨型氫倉庫,靠囤貨、調峰、長租來賺錢。”
他表示,地面高壓儲氫罐建造成本高、占地大、安全隱患多。而地下800至1200米的廢棄鹽腔,密封性好,穩定性強,改造成儲氫庫,成本比地面儲罐低80%,使用壽命超過30年,后期幾乎沒有大修成本。“底層邏輯不復雜。”他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說,“過去采完鹽就廢棄的礦坑,現在變成了搶手的地下倉庫。誰掌握了鹽穴,誰就有了在區域氫能市場上的定價權和調配權。”
河南落子,各地聞風而動。
在全國適宜儲氫的廢棄鹽礦資源稀缺,且利用現有鹽腔比新建能節省1到2年造腔時間的前提下,一場圍繞廢棄鹽礦資源的“卡位戰”,就此打響。
誰有資格玩?
“這張圖上的每一個紅點,將來都可能值幾十億元。”上述華東地區能源企業新能源板塊負責人,這樣解構自己所在的華東資源大省的鹽礦資源分布圖。
他認為,大汶口盆地、肥城一帶的鹽腔密集區域,值得被重點標注。該區域擁有70多個現成鹽腔,埋深800至1000米,鹽層厚、密封好,可以直接改造利用,比河南從零造腔節省時間。但短板同樣存在,部分鹽礦是“層狀鹽加石膏夾層”,地質條件比河南的純鹽層復雜,建庫需要針對性技術攻關。
“資源是‘卡位’的第一關。”上述管理人員說,“鹽穴這東西,不可再生,不可移動。全國能拿出來用的優質鹽盆(即富含鹽礦的地質盆地)就那么幾個,占一個少一個。今天你不占,明天就被別人圈走了。”
他透露,其所在企業已鎖定省內3個百萬方級鹽腔,完成了三維地震勘探,目標在2026年底前開工第一個百萬方級示范項目,2028年前形成超過500萬立方米總庫容,卡位華東氫能樞紐。
長三角地區也在動起來。上述地方發改委人士告訴記者,淮安、鹽城、常州一帶的鹽穴資源“質量非常好”,當地的鹽業龍頭企業蘇鹽井神(江蘇省鹽業集團旗下上市公司,掌握大量鹽礦資源)手里就有大量現成鹽腔。但他表示:“河南(的地下鹽穴儲氫庫)已經投產了,華東其他資源大省(的能源企業)正在鎖定資源。我們要是再等,本地化工、鋼鐵企業的氫源市場,就可能被其他省份‘截胡’。”
他解釋:江蘇是全國最大的工業用氫市場,年需求量超過300萬噸,化工、鋼鐵、電子產業密集。這些企業要完成脫碳任務,就必須從灰氫轉向綠氫(即利用風電、光伏等可再生能源制取的氫氣,全過程無碳排放)。誰的鹽穴庫先建成,誰就能先和這些下游用戶簽長期協議。長期協議一簽,市場就鎖定了。
那么,到底誰有資格坐到這張牌桌上?
一家能源央企負責儲運與氫能研究的人士給出了判斷:“這個產業并非由單一類型企業壟斷,而是形成了清晰的分工。核心基礎設施建設,需要國企牽頭。”
他分析,進入鹽穴儲氫的核心基建環節,至少要同時具備三個條件:第一,手里有鹽穴資源,或者有能力從地方政府拿到開發權。這一點,省屬國資、央企有天然優勢。第二,能承擔8至12年的投資回報周期和一個項目近億元的啟動資金,產業資本很難接受這么長的回本時間,而國資考核體系里有“戰略投資”這個科目。第三,自己或者周邊有穩定的大規模用氫下游,化工廠、鋼鐵廠、工業園區,否則庫建成了沒人租,就是巨大的浪費。地方能源集團,自己往往會配套這些產業。
但“核心基建由國企主導”,不意味著民營企業沒有競爭力。
“很多人覺得民企在鹽穴儲氫領域沒機會,其實不然。”上述長三角地區政府部門人士表示,國內已有一批民企在核心設備制造、運維服務等細分領域形成了獨特優勢,甚至比部分國企更具靈活性和性價比。比如浙江某民營企業,專注于鹽穴儲氫高壓密封設備,技術水平比肩國際,不僅供應河南、湖北的鹽穴項目,還出口海外;還有長三角本地的民企,聚焦鹽穴儲氫的監測運維,憑借精細化服務,已經拿下多個鹽穴項目的運維訂單。“這些民企不碰鹽穴資源、不建主干管網,而是深耕自己的細分賽道,活得非常好,競爭力一點不弱。”該人士稱。
上述能源央企負責儲運與氫能研究的人士表示,民企可以是鹽穴儲氫產業的“活力源泉”。鹽穴儲氫的核心基建(管網、庫容)需要國企牽頭,但設備配套、運維服務、技術創新等領域,民企的靈活性、創新能力更強。比如國內某民營氫能設備企業自主研發的抗氫脆管材,成本比進口低40%,質量完全達標。該能源央企全國主干管網的配套設備,有30%都來自這家民企。還有一些民營科研企業,在鹽穴密封性監測、綠氫套利算法等領域的技術突破,走在了國企前面。
上述能源央企負責儲運與氫能研究的人士認為:“民企的競爭力,不在于‘搶資源、建基建’,而在于‘做細分、做創新’。”
上述能源央企下屬的省級能源平臺公司管理層人士也明確,在設備零部件、工程施工、下游供氫配套等領域,民企有天然優勢。比如華東一家民營工程企業,在鹽穴造腔的精細化施工上,經驗比他們還豐富,其部分項目的施工分包,就交給了這家民企;還有民營制氫企業,聚焦中小型綠氫制造成套設備,適配鹽穴儲氫的調峰需求,已經和他們簽訂了長期合作協議。
怎么賺錢
“河南這個項目,我們盯著看了兩年,現在終于有一個可以掰開來算賬的樣本了。”上述能源央企負責儲運與氫能研究的人士,在接受經濟觀察報記者采訪時,把平頂山百萬方項目視作一個“財務核算基準”。他描述出一條簡單的流程圖:制氫端—管網—鹽穴庫—管網—用氫端。
“投資一個百萬方級鹽穴庫,大約需要7000萬到8000萬元。這是固定資產。”他說,建完之后,主要靠三塊收入。
第一塊是庫容租賃費,制氫企業、化工鋼鐵企業,或者將來做氫貿易的公司,租下鹽穴庫的存儲空間,按年付租金,這部分收入穩定、可預測,占整體收入的“大頭”;第二塊是注采運營費,即氫氣存入和采出過程中的專業注氣、采氣、安全監控、設備維護等運營服務費用;第三塊,也是他們內部最看重的一塊,是調峰套利。在風光發電充足、電價低的時段,下游制氫企業加大產量,將低成本綠氫存入鹽穴;到用電高峰、氫氣價格高的時候,再采出來供應市場。“這一進一出,賺的是時間差和價格差。”該人士說,“我們內部測算,這個差價空間是相當可觀的。”
成本端呢?中國平煤神馬集團副總經濟師梁五星曾公開算過一筆行業大賬,當前國內氫氣出廠成本可以做到每公斤20元左右,但經過儲存、運輸到終端加氫站,綜合成本飆升至每公斤50元以上。儲運環節,“吃”掉了產業鏈上最多的利潤。
河南項目投運后,這個“利潤黑洞”首次被撕開了一個口子。上述華東能源新能源負責人說:“我們判斷,鹽穴儲氫至少能把儲運環節成本壓低40%到50%。”這表示,一兩年內,從鹽穴庫出來的綠氫,其價格有望與目前市面上用煤或天然氣制造的工業灰氫實現接軌。
價格一接軌,下游的商業邏輯就通了。該企業已經開始行動。
上述華東地區能源企業新能源板塊負責人透露,他們正和省內幾家大型化工、鋼鐵龍頭企業洽談5到10年的綠氫長期協議。“只要價格有競爭力,這些企業非常愿意切換成綠氫。”他說,“他們有脫碳的硬任務,我們有庫容,供需是匹配的。”
但“怎么賺錢”這條線,若要完整閉環,還繞不開央企和地方國資之間的利益分配,這就是管網的賬了。
“央企和地方的分賬,現在基本有了一致框架。”上述能源央企負責儲運與氫能研究的人士說,“央企建‘路’,收‘過路費’,也就是管輸費,按輸送量計費,對標天然氣管網;地方建‘庫’,收‘倉儲費’,主要是庫容租賃和運營費。在調峰套利這一塊,雙方按比例分成,地方拿大頭,鼓勵多調峰多保供。誰投資誰受益,邊界劃清楚,大家才能把這件事一起干成。”
長三角地區方面的賬也算得很清楚。“資源是地方的,必須地方國資主導開發。”長三角地區政府部門前述人士說,“本省鹽業龍頭負責鹽穴改造和庫容運營,省能源集團對接下游化工鋼鐵鎖定長期協議,央企管網的過路費該收就收,但核心的倉儲運營收入要留地方。”
萬億賽道洗牌
“過去五年,氫能行業講的是‘誰能做出更好的產品’;今后5年,行業講的是‘誰能拿出更值錢的資產’。”4月28日上午,一名長期關注氫能賽道的產業資本合伙人在與記者交流時,用這句話概括了行業邏輯的變化。他所在的基金,過去幾年投過燃料電池、投過電解槽、投過加氫站。現在,他正密集調研江蘇、山東、河南的鹽穴儲氫項目。
“河南投產是一次‘氫能的實體化拐點’。”該產業資本合伙人說,“以前這個賽道里,只要貼‘氫’的標簽就能拿融資。現在變了,我們在看企業的時候,會直接問,你有鹽穴嗎?你簽了管網接入協議嗎?你的下游長協鎖定到什么程度了?”
這不是一家機構的變化。資本市場的估值指揮棒,正在轉動。他認為,百萬方鹽穴項目的投運,為資本市場提供了一個錨點。以后業內再看氫能企業,就有了一個可參照的資產模型——它不是一個故事,是一個有穩定現金流的重資產項目。誰有鹽穴資源,誰簽了管網和長協,誰就能獲得估值溢價。
這種從概念到資產的轉變,會驅動行業優勝劣汰,讓真正有技術、有資源、有資本實力的企業“跑”出來。
上述產業資本合伙人分析,三類企業正面臨直接沖擊。第一類是在細分領域缺乏獨特技術壁壘的企業。過去這些企業給大項目做配套業務,但一旦行業進入以儲運基建為核心的規模化運營階段,國企主導的供應鏈會越來越追求穩定性和規模化,這類企業如果沒有不可替代的技術,訂單會急劇萎縮。
第二類是純粹靠“氫能概念”支撐股價的上市公司。“以前燃料電池簽一個幾千萬元的意向訂單,上市公司的股價就能拉幾個漲停。”他說,“但以后資本市場會越來越精明,會去查上市公司有沒有實體資產、有沒有穩定的現金流模型。沒有的話,‘市夢率’會變成‘市盈率負數’。”
第三類是那些在沒有鹽穴資源的地區盲目跟風上馬高壓儲氫、液態儲氫項目的企業。上述能源央企專家說:“沒有地下鹽穴的先天條件,硬上地面儲氫,成本大概是鹽穴的5到8倍,而且規模上不去。這些項目在未來幾年會陸續暴露出經濟性問題。”
那么,誰在洗牌中占據了先手?
答案指向那些正在快速將“地下資源”轉化為“賬面資產”的地方國資和央企,以及那些在細分賽道建立起核心壁壘的民營企業。
上述能源央企內部已經明確,要把全國氫能主干管網建設納入集團“十五五”核心基礎設施規劃。
一家華中地區的國企能源企業也在加快推進內部立項程序。經濟觀察報獲悉,該企業看鹽穴儲氫,不僅看它本身能不能賺錢,更看它能撬動多大的業務邊界,假如能把他們的風光制氫、化工用氫、鋼鐵氫冶金整條線串起來,這將是他們轉型估值從傳統能源5到10倍PE(市盈率),切換成新能源基建20到30倍PE的支點。
鹽穴儲氫產業的發展,離不開國企與民企的協同發力。例如河南平頂山鹽穴項目,國企平煤神馬負責鹽穴開發、儲氫庫建設,但核心設備(壓縮機、臨氫管材)來自民營廠家,運維服務也由民營團隊承擔;華東某省級能源平臺的鹽穴項目,施工分包給民營工程企業,下游供氫配套交給民營制氫企業,既降低了國企的建設和運營成本,也給民企提供了巨大的市場空間。這種“國企主導基建、民企聚焦細分”的模式,讓國企的資源優勢和民企的創新優勢充分結合,推動產業快速落地。
未來鹽穴儲氫行業,將形成“國企主導核心基建、民企搶占細分賽道”的協同格局——國企聚焦鹽穴資源開發、主干管網建設,保障國家能源安全和產業基礎;民企聚焦設備制造、運維服務、技術創新、下游應用,激活產業活力。兩者分工明確、利益共享,共同推動氫能產業從示范走向規模化商用。
“河南投產,是行業的起點,”上述能源央企省級公司的新能源業務負責人說,“但對我們來說,洗牌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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