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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五一,景區(qū)里來的不是游客,是“一生要出片的中國人”。西安芙蓉園前長滿了大唐公主,故宮紅墻邊的格格排起長隊,扛著長槍短炮,占據打卡機位。
出片,成了一件曖昧的事。越來越多人意識到,出片文化正在毀掉自己的旅行:排上動輒數小時的長隊,只為了精致的打卡九宮格;興沖沖地到網紅景點去,結果發(fā)現所謂美景,只是裁剪和調色的“照騙”產物。
而出片所毀掉的更為根本的,是我們對“美”的一系列看法。
和“拍照”這個簡單的完成動作相比,出片是一整套更完備的規(guī)定動作——足夠精致、有氛圍感,在社交媒體上受歡迎。它也建立起一套堪稱霸權的審美標準,巴掌臉、高顱頂、冷白皮、肌膚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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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青春:音樂劇集 第二季》劇照
一個有趣的悖論是,手機攝影普及,記錄生活的攝影設備多種多樣,但人們關于“美”的認知卻變得一致。無論是景區(qū)出片,還是日常拍照,當下幾乎所有的P圖勞作,都在有意無意朝這個標準靠攏。
作家內奧米·沃爾夫在《美貌的神話》里指出,正是照相機發(fā)明后,女性美的統一標準才開始出現。影像的發(fā)明,使得“美”變成了“美如圖像”的同義詞。漂亮女性的照片越多,關于美的理想卻越趨同。
二三十年間,攝影技術的進化,如何改寫了我們對“美”的看法?
美的公式
“真的,我看到那一瞬間,他的雙眼都放大了,就很震驚。”小茴描述。大學畢業(yè)那年,她去一家知名連鎖寫真館拍證件照,修圖師給她按“基本操作”微修以后,問她還有哪里要P,小茴說,沒有。
震驚過后,這名修圖師默默轉回身,對著價格高昂的蘋果電腦一頓操作,指出她的肩線要P正,還有“這里那里”的瑕疵。最后,小茴得到了一張和自己“沒半毛錢關系”的證件照。
同樣的故事發(fā)生在錫錫身上。去年,某連鎖品牌推出的魔法主題寫真很火,錫錫就去嘗試拍攝一組cosplay,服裝、造型和動作,所有被拍攝者都是同一套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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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區(qū)扎堆的寫真拍攝/南風窗 郭嘉亮 攝
對方告訴錫錫,照片交由專門的修圖團隊去修,和攝影師是分開的。也就是說,給她修圖的人根本沒見過她本人,因而只能按大眾喜歡的樣子去修。
“這種大公司不會提供原圖,如果提供了,你覺得很丑,可能會敗壞他們的出品聲譽。”
拿到修圖團隊給的“過程稿”,她不禁問:這誰啊。無奈之下,她用美圖秀秀把自己的錐子臉一點點給拉大了——她本來是一張圓臉。
“網紅臉、大眼睛、高光臥蠶,鼻梁細細的一條線,兩邊全是陰影,薄薄的微笑唇,像是要戳死你的下巴。”錫錫總結。這類大型連鎖寫真館的修圖師,面對的是成千上萬張臉,只能選擇套最穩(wěn)妥的“公式”,修圖變得極其工業(yè)流水線,如同“沒有感情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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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容日記》劇照
制造流行的攝影師,也被“卷入”了出片審美。獨立攝影師、劇照師陳顏為一些演員和模特拍攝照片,即便在溝通時他會經常贊賞對方,“其實老師您的面部流暢度已經非常高了”,但對方還是要求,臉還要再小一點,法令紋再淡一點。
他也能理解,藝人模特更側重展現自身的美貌,而非照片的整體質感。后來,遇到出鏡狀態(tài)沒那么好的被拍攝者,他會提前調整相機參數,以便出片時,對方面部“不要有太多紋路感”。
他會拿到一些對方修完以后,和拍攝時“兩模兩樣”的返圖。“這是她希望讓大家看到的她,而不是你看見的她。這是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區(qū)別。”
沒有毛孔、皺紋、凹陷和老繭,只有光滑平整的表面,這種社媒時代興起的審美,被哲學家韓炳哲概括為“平滑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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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炳哲寫道:“平滑的世界是一個只有積極面的世界,是一個沒有痛苦、不會受傷、無罪的世界。”這種美學只想討人喜歡,而不想推翻什么,“溫順地迎合著觀者,誘使他們點贊”。最終,平滑美學反過來加速信息、人際和資本間的循環(huán)。
對于博主甜粥來說,出片是職業(yè)的一部分。她已經練出了流水線般的修圖手速,最快幾秒就能P完一張圖:瘦臉、窄臉、小頭,再調整身材、膚色、光感和自然飽和度。
線上和線下是兩套視覺系統。粉絲見到她本人,驚訝地說,你的臉比視頻里還小。可她自己看照片時,還是會想,“我怎么這么胖,臉怎么這么大”,盡管她清楚,生活里的自己“已經非常瘦了”。
不修圖的照相館
在一個周末,我來到了廣州艷芳照相館。
網上說,這是一家成立于1912年的老照相館,曾經為孫中山、魯迅等名人和幾代廣州街坊留下影像。
在照相館3樓,我見到了一臺“古董”老式柯達照相機,比起相機,它更像一個有著“厚腦殼”的木質方箱。一個師傅站在機器后面調焦,另一個站在前面,手里牽著快門線。這場景,只有民國電視劇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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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芳照相館的老式柯達照相機/南風窗 郭嘉亮 攝
負責動作指導的黃師傅用廣普告訴我,手掐蘭花指放在腮邊,可以修飾我的圓臉。“手指有點層次才好看,掐個弧度,根據自己臉型——哎,對了,往后一點,顯手小。”
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上前指導我,中指微微碰到臉頰為宜,手指要有高有低,“不要好像牙疼一樣”。
面前,三盞暖黃色的燈正對著我,將近8分鐘里,黃師傅只摁了兩次快門按鈕,我并沒看到“喀嚓喀嚓”的閃光燈。隨后也沒有選片環(huán)節(jié)。師傅說,10天后來取照片,我還傻傻地問,不修圖嗎?
“100年前的技術,怎么修?數碼(攝影)可以拍很多張去選,黑白膠片不可以。每一張都要認真對待,不然成片就對顧客不負責任。我們只能用技術盡量把人拍好看,修不了一點。”師傅說。
到這里,我才明白我拍的黑白民國相片,不是簡單用技術做舊——而是真正的黑白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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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芳照相館的黑白肖像照示例/南風窗 郭嘉亮 攝
修圖師力叔,負責給來店的客人修數碼證件照,電腦上是層層嵌套的修圖軟件和參數。他告訴我:“修圖不是攝影主要做的部分,很多人認為拍得不好就去修,這是錯誤的。”
在他看來,那些“一鍵修圖”的全自動軟件,無論高矮胖瘦,按同一個參數標準,修出來的效果都很生硬。“沒有層次,平板一塊。”
“為什么要拍黑白?它真正的意義是,你要尊重你自己今天是來照相的。黑白沒得修,所以你要對著鏡子,整理好儀容儀表,不是很隨便地來拍,全靠后期。你尊重攝影師,攝影師也尊重你。以前的照片有質感,因為相互的尊重。”力叔說。
他對原生的手藝,有種執(zhí)拗的堅持。拍照是為了保留現在的生活樣貌。“你去掉了那些(瑕疵),那就不是在保留現在的東西了,而是作假。又有什么意義?”
拍了30年照片的黃師傅說,廣州能拍攝黑白膠片照的,應該只有艷芳。這類照片需要師傅調配沖洗膠片的特定藥水,這是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傳承下來的手藝。現在,很多年輕人都不知道膠片照是怎么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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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芳照相館/南風窗 郭嘉亮 攝
因為復古風格,艷芳又成了年輕人的網紅地。像我一樣,“打卡”前不知道不能修圖的人有很多。我問黃師傅,有人拿到照片,會覺得不好看嗎?他苦笑了一下說:“你在小紅書看一下,說什么的都有,因為我們修不了圖。”
一對夫婦帶著“蘑菇頭”小女孩,來找黃師傅拍照。從粵語寒暄里,我聽到小女孩年年都來拍照,已經到了上小學的年紀。
力叔叮囑我,夏天來拍照,出了汗,一定要用吸油紙擦干凈臉,心情舒緩后才拍。我想起剛才的黑白膠片是汗涔涔拍完的,不由得心虛。
還原美貌
年輕女孩們有跟力叔不同的看法。錫錫說,照相機本身就會導致畸變,焦距35mm、52mm的相機,拍出的人臉大小和五官距離都不同。修圖,只是“還原美貌”的途徑。她會做一些微小的抵抗:和修圖師說,不要修自己面部的五官特征,只修皮膚上的瑕疵。
甜粥也試圖辨認 “還原美貌”和“失真”之間的邊界。她說,自己只是想讓整個畫面變得協調,自己在畫面里看起來舒適。
“可能我會加強一下下頜線,雖然我的下頜線已經很明顯了,也會想讓膚色更白。”她意識到,“這里面確實有一點被現在的審美規(guī)訓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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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濾鏡》劇照
獨立攝影師米瀾告訴我,修圖是攝影行業(yè)普遍的要求。人們面對的,是整個社交媒體環(huán)境和社交需求的標準帶來的改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修圖風格,我們初高中還流行B612風格,誰還沒有幾張B612的照片。”
來找她拍攝的人,大多希望拍出獨特的自己,而非同質化的照片。如果實在有人想拍流水線寫真,她會告訴對方,這種她拍不了,去哪家寫真館或者找哪個攝影師可以拍。
“我尊重她的焦慮和訴求。不能因為她容貌焦慮去苛責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處境。如果要judge(指指點點)的話,我覺得有點上帝視角,因為有些女生的容貌焦慮是受環(huán)境或個人經歷的影響。”米瀾說。
每拍攝一個陌生人,米瀾都像從頭學習關于這個人的知識。眼前的人有哪些角度好看,有什么習慣性的小動作,從觀察里,逐漸發(fā)現對方的個人特質。她喜歡拍攝一種場景,“一個人安靜地做一些自己的事情”。這對應著哲學概念里的“自在”,“她自在地存在在那里”。
比如,她拍過兩個女孩在荒園里一棵巨大的樹下,自然地談笑。還有一個女孩行走在前面,大理的風把裙子吹得鼓脹起來,裙子的形狀和她走路的姿勢,都很美麗。再比如,被拍攝的主角駝著背,蹺起二郎腿,姿勢不端莊,但流露出一股屬于自己的狡黠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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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顏回憶起,去年他在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為詠梅拍攝當時流行的撕拉片。照片顯影后,他下意識地說:“老師,這個地方可以修一修再給您。”詠梅抬手制止了他,果斷地說:“不要,我覺得這樣特別好。”
“那一刻我感覺到的是一種真正自內而外散發(fā)出來的美麗。”陳顏說,后來他再遇到對形象有“過多要求”的人,都會想到詠梅老師。“她能夠接納自己,更加能接納在你鏡頭里的自己。”那種拍攝會讓任何攝影師都感到欣慰。
每個人對美的定義不同。米瀾認為,對一些人來說,同質化意味著安全。她們的性格和審美觀里,積淀了非常個人性的東西。“如果你把你想要的東西強加給她,對她來說也是一種痛苦。”
錫錫說起,有時自己在景區(qū)遇到眼睛化得像“米老鼠”一樣的女生,也會嚇一跳。“但也許對她們來說,做‘大唐公主’就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如果她們能找到很厲害的化妝師,化出既有自己特征、又特別漂亮的妝容,可能也不會選擇這樣。”
審美,是布迪厄意義上的“區(qū)隔”的產物,從來不只是個人喜好,它背后是階層、資源和話語權。
這一刻的意義
甜粥意識到,出片在偷走她對生活的感知。坐在三亞的果凍海邊,她滿腦子都是構圖,拍來拍去都不滿意。
旅行變得不再只是旅行。在三亞的咖啡廳,她看見女孩子們?yōu)榱艘粋€網紅機位,要排50分鐘的隊,再買一杯四五十塊的咖啡,最后得到幾張照片。
“我最近總有種感覺,如果我把很多時間花在出片上,我跟眼前看到的東西是撕裂的,感受不到太多生活里值得去感受的東西。”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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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邊拍照的游客/南風窗 郭嘉亮 攝
英國作家查蒂·史密斯的小說《懶人河》里有相似的描述:我們對于生活的記錄,幾乎和生命本身一樣長。出片的行為,像極了在“懶人河”的人造景觀里漂流。在系統設計好的、阻力最小的路徑里,表面是隨波逐流的安逸,底下涌動著整個社會的焦慮。
甜粥嘗試關掉那個隨時待命的鏡頭。最近,她在加州旅居。在以前,她會想著“一定要到海邊、到金門大橋出片”,但現在,她早晨起來看日出,紅光照射在云朵上,讓她感到很幸福。下午,她做瑞士卷烘焙,完全沉浸在心流狀態(tài)里。
在鏡頭前,她需要維持一種“刻進DNA”的“高能量”狀態(tài)。當注意力從鏡頭轉向自身,她感覺能量回到了身體里。
鏡頭對于攝影師陳顏,有著不同的意義。他引用了電影《一一》里的概念:“人只能看到事物的一面,但攝影給了我們多一雙眼睛,讓你回看照片時,能看到事物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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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劇照
今年春天,他在云南翠湖邊給朋友佳寧拍了一組照片。那天陽光很好,翠湖上的柳枝很細,藏不住鳥的身影,樹影和波光掠過佳寧時,他拿出相機,說“別動”,拍下了照片。這是一種隨機的、沒有目的性的記錄,“只有跟這個人在這個地方,才會產生特別的連接”。
他暢想著,若干年后,當這段記憶淡出視野的時候,這張照片能夠把他和朋友拉回來,看到彼此當時的樣子。“那張照片具有我們當時的狀態(tài),那一刻、那樣的眼神,不會再出現。”
比修圖更令人感到迷惑的,是社交媒體上出現了很多AI生成的人像寫真。在陳顏看來,其中一些似乎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他時常感到驚訝:沒想到這么好的圖是AI生成的。曾經有朋友問他:如果這些看起來非常美好的瞬間已經可以由AI制作,那我們去經歷這些瞬間的時候,是否還能為它感到心潮澎湃?
他覺得醍醐灌頂:“我們仍然選擇真實地記錄,其實是為了自己心中攝影的感覺。AI可以幫我們創(chuàng)作美,但它不具有那種挑戰(zhàn)性——我一定要通過自己按下快門來抓住那一刻的執(zhí)念。”
本文首發(fā)于《南風窗》雜志2026年第9期
作者 |付思涵
編輯 | 趙淑荷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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