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最戀那一縷鄉香茶

五月的風，是帶著茶香的。它從山那邊吹來，拂過田埂，掠過屋檐，輕輕鉆進窗欞，像一封未拆的信，寫滿故鄉的問候。我每每在這時節，心便不由自主地飄回那片青翠的茶園，回到那一縷裊裊升起的茶煙里。

故鄉的茶，不似名茶那般矜貴，卻自有其清冽本真。茶樹長在向陽的坡上，一壟壟整齊排列，葉尖上常凝著晨露，陽光一照，便如碎銀般閃爍。采茶多是清晨，霧氣未散，婦女們挎著竹籃，指尖翻飛，采下那一芽一葉的嫩綠。我幼時也常隨祖母上山，她動作嫻熟，我卻笨拙，常把老葉也掐下，惹得她笑著點我額頭：“茶也知疼，要輕些采。”那時不懂，只覺茶香撲鼻，沁入肺腑，連呼吸都變得清甜。

采下的茶葉，需及時攤晾、殺青、揉捻、烘干。祖母制茶時，總在灶前守著鐵鍋，火光映紅她的臉。茶葉在鍋中翻滾，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香氣隨之彌漫整個廚房。我常坐在小凳上，看她布滿皺紋的手在熱氣中舞動，仿佛在與茶葉對話。她說：“茶是有靈性的，你用心待它，它便還你清香。”那時我似懂非懂，如今想來，那何嘗不是一種生活的哲思——以誠待物，方得回甘。

茶成之后，祖母會取一小撮，放入粗瓷杯，沖入沸水。茶葉在水中舒展，如重獲新生，茶湯漸成淡黃，香氣裊裊升騰。她遞給我一杯，輕聲道：“嘗嘗，這是五月的味道。”我小口啜飲，初時微澀，繼而回甘，仿佛把整個春天都含在了嘴里。那味道，不張揚，卻持久，像極了故鄉的人與事——樸素、溫厚、耐人尋味。

如今，我身在城市，茶樓林立，名茶滿目，卻總難尋那一縷鄉香。那些茶，或濃烈，或精致，卻少了灶火的溫度，少了祖母掌心的暖意。每當五月來臨，我總會泡一杯清茶，閉目靜品，仿佛又看見那山坡上的綠浪，聽見鍋中茶葉的低語，聞到那縷穿越時光的香。

原來，我戀的不只是茶，更是茶香里藏著的故鄉、親人與童年。那一縷香，是記憶的引信，輕輕一觸，便點燃了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它告訴我，無論走多遠，總有一片茶園在等我，總有一杯熱茶在守候。

五月，風又起，茶香如約而至。我站在城市的窗前，心卻已回到那縷鄉香茶中——那是我一生最戀的味，最深的念，最詩意的歸途。（王仕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