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底,舊金山一段街頭視頻在網上傳開。視頻里一排人就那么戳在7街和市場街的人行道上,有的彎成九十度,有的歪著脖子,有的攥著玻璃管在自己嘴上熏。整段幾分鐘,這些人幾乎沒怎么挪動,在那兒晃,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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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視頻的是個舊金山本地的街頭記錄者,他后來澄清這視頻是去年九月到十二月之間拍的,他這次重發,是因為那塊地方現在還是那個樣子。
舊金山警方第一時間出來滅火,說視頻是幾年前的,跟現在不一樣,從2023年6月反毒以來已經抓了一萬四千多人,繳毒一千兩百多磅。
這話聽起來挺硬,可旁邊還有一組數壓著——按人均算,舊金山的過量死亡數全美第二,只比巴爾的摩低一檔。Tenderloin連著SoMa那一片,占了全市過量死亡的四成以上。本地的市議員自己接受采訪時也不打算遮掩,他說,我們看到的情況是,別的縣在改善,我們在掉隊,我希望舊金山別再當一個“毒品目的地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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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里有一個人對著鏡頭說,自己是從薩克拉門托專門趕過來的,因為這邊的貨便宜還更好。他不是流浪漢,他是沖著貨來的游客。一個城市的一片街區變成這樣的目的地,跟單純的吸毒泛濫已經不是一回事。
視頻里這種姿態,這兩年在街頭有個固定叫法,叫芬太尼折——一彎就是九十度,人沒昏過去也站不直,肌肉控制基本失效,意識只剩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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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煩的是,街上現在的芬太尼里普遍摻一種叫xylazine的東西,本來是給馬用的鎮靜劑,加進毒品里能讓勁更長更穩。這玩意兒狠就狠在,納洛酮拿它沒辦法。納洛酮就是急救人員手里那支救命的解毒針,這一關一過,送進醫院的人很可能就回不來了。
所以視頻里那種“喪尸”畫面,跟過去幾年那種純阿片“嗑了就睡”的畫面已經不是一回事了,那是被兩種東西一塊按在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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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Purdue制藥把OxyContin推向市場,Sackler家族控股,這是一種緩釋型的強阿片,本質是把嗎啡那一類東西做成了藥片包裝。Sackler家把它打扮成“成癮率不到百分之一”的革命性止痛藥,雇了三千名醫生在全美的醫學講座上做代言。
從那以后的十幾年里,處方阿片像處方維生素一樣被開出去,病人不需要絕癥,腰疼就夠了,智齒拔了就夠了,運動扭傷就夠了。
等到大批人發現自己離不開了,是一回事;等到藥廠自己內部都明白這玩意兒成癮性極強、還在加大銷售火力,又是一回事。2007年Purdue承認對OxyContin成癮性進行欺騙性宣傳,交了筆罰款,繼續賣。2017年,Sackler家請的麥肯錫顧問替他們出主意,建議按“過量死亡數”給經銷商發回扣——賣得越狠,死的越多,經銷商分得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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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99年算起,美國死于阿片類過量的累計接近五十萬人。
這是一個國家級的數字,放到任何一場戰爭里都夠看了。越戰美軍陣亡是五萬八千多,這條線大概是越戰的八倍。等到二〇一〇年代后半段,處方端被收緊,癮君子開始轉向街頭海洛因,海洛因再被芬太尼取代,芬太尼又被xylazine加重,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更便宜、更猛、更不可逆。光2023年一年,芬太尼一項就死了七萬兩千多人,平均一天一百九十九個,差不多每七分鐘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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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21年到現在,芬太尼累計殺掉的美國人,超過二十五萬。
2023年的芬太尼死者里,35到44歲占百分之二十八,25到34歲占百分之二十三,這兩段加起來一大半。再看性別,阿片過量死亡里男性占百分之七十三。
死的不是老頭老太太,不是問題少年,是這個國家正值壯年的男人們。
工地工人、卡車司機、退伍兵、餐館后廚、寫代碼的工程師、剛結婚買了房的年輕爸爸——他們里頭很多人,癮不是從街頭染上的,是從醫生那張處方上染上的。看牙拔智齒,醫生開兩周;搬東西閃了腰,醫生開一個月;退伍回來背傷反復,續三年。等到藥開不出來了,身上的勁已經離不開了,街上的貨又恰好便宜,這條路就這么從醫院診室一路鋪到了7街和市場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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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家里要是壯年男人垮在那兒,意味著的不是少了一份收入,是這個家失去了往前走的能力。孩子的童年成色變了,妻子要頂上去做兩份工,父母得回來帶孫子,整個家的軌道錯開十幾度甚至幾十度。這種斷裂往下傳一代,孩子也容易掉進同樣的坑里——警察和社工對那種“一家人前后腳送進急診”的事早就見怪不怪。
一個城市里這樣的家庭多到一定數量,會以另一種形式表現出來,比如勞動力參與率往下掉,壯年男性不在職的比例往上抬,街上能干活的中年人越來越少。這是一個國家正在丟的肌肉。
費城的Kensington、巴爾的摩的好幾片、紐約的The Hub——你能數出一長串名字,每個地方都是同一個劇本。它的擴散邏輯也很簡單:警察在這個街區加大力度,人和攤就轉到下一個街區,過量死亡的熱點在地圖上來回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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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舊金山警方在一個叫杰斐遜廣場公園的地方搞了一次多部門聯合突襲,這公園民間外號“喪尸公園”,抓了幾十人,然后這堆人這堆生意轉到了別的地方。Tenderloin這兩年表面上看是好了一點,新市長上臺、宣布芬太尼緊急狀態,警力上去了,要承認有改善。但不該把改善理解成治好——治好的標準是貨鏈斷、癮斷、死亡數砍半,不是把攤位趕到隔壁。
從1996年那粒OxyContin開始,到現在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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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單靠“加強禁毒”能解的題,是一整套醫保結構、藥企監管、醫師培訓、刑罰體系、社區戒治、心理健康配套全方位失靈之后,最后攤在路面上的那一層。
舊金山街頭那一排人,看上去是城市治安、是公共衛生,但真要把這事看進去,這是一個超級大國對自己年輕一代的失守。
一個國家最能干活、最能扛事、最該撐起家的那批人,不是死在前線,不是死在天災,是被自己國家允許了三十年的一條產業鏈一茬一茬收割。這條鏈的上游在醫院的處方箋,中游在墨西哥販毒集團從中國前體物里合成的小作坊,下游在7街和市場街的人行道上。
每一段都有人掙到了錢,每一段都有人換到了選票,只有最后那一段,用人命來兌賬。
視頻底下有一條評論被很多人轉,意思是,這哪里是同情,這是一個市政府眼睜睜看著自己人在藥里融化掉。話不算客氣,但放在更大的尺度上看,何止是一個市政府。從聯邦那頭的藥品審批,到州里的醫保規則,到縣里的法庭量刑,到社區里的康復床位,這一整套系統三十年里在每一個關鍵節點上都沒把剎車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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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沒剎車,是這臺車的方向盤有人坐著,他不踩。
視頻里那個戴帽子的小伙子,旁邊那個低著頭的大叔,坐在馬路牙子上的那個女孩——他們里面任何一個,二十年前沒在牙醫診所拿到那張處方,今天可能就是某家公司的項目經理、某個孩子的爸爸、某條街上正在上班的人。他們曾經是這個國家的肌肉,現在變成了一段視頻里的畫面。
一個家里出了這么一個,整個家就垮了一角;一個城市里有幾千這樣的人,這個城市的中心就空了一塊;一個國家把這種事允許三十年,這個國家的脊梁還挺得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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