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今年71了。他退休十幾年,干了一件事——騎自行車。不是那種在家門口轉兩圈就回來的騎法,是真騎。他一個人,一輛車,跑了十幾年,天南海北。西藏、青海、新疆、云南、海南、東北,能去的地方幾乎都去了。總里程算了算,不知道多少萬公里。反正他那輛自行車換了好幾輛,車胎換過無數條。
家里人說他是瘋子。一把年紀了不在家好好待著,天天往外跑。一個人孤零零地騎在路上,吃苦受罪。他不管,誰勸都沒用,騎他的。退休金大半花在路上,人曬得黝黑,精瘦,但精神頭比小伙子還足。我媽活著的時候說他,說你這輩子不干正事。他笑一下,說這就是正事。
他身體是真的好。十幾年幾乎沒生過病,連感冒都很少。什么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通通沒有。他自己得意,說自己比那些天天吃保健品的老頭強多了。我們都承認,確實強多了。那一身腱子肉,那肺活量,那精氣神,他走在我們幾個中間,不像大哥,像小弟。他把很多病痛都甩在路上了,爬坡、放坡、在暴雨里蹬過山路,在雪山上喘得肺快炸掉,把那些可能會堵在血管里的東西全濾掉了。
但嫂子不放心。她說你大哥都70多了,天天在外面跑,萬一出點什么事怎么辦?我說大哥身體那么好,出不了事。嫂子說那也得檢查檢查,心里踏實。我說也是,查查也好。嫂子以為她得費不少口舌,沒想到大哥沒反對,說查就查唄,反正也不怕查。
體檢那天,大哥穿上嫂子給他買的新襯衫,嫂子說穿這個干嘛,又不是去相親。大哥說體檢要脫衣服,穿舊的不行,新的一看就是有人管。他的新襯衫領口扣得緊緊的,他那截曬得黝黑的脖子在雪白的襯衫領子上面格格不入。他不知道這截脖子這些年替他擋了多少紫外線、多少風、多少別人看他的異樣目光。
項目不少,抽血、心電圖、B超,還有心臟彩超、肺功能。大哥一一配合,全程笑嘻嘻的。護士問他年紀,他說71。護士說你看著不像。他說騎車鍛煉的。
查完了,等結果。嫂子坐在走廊上,表情有點緊張。大哥拍拍她的手說別擔心,我身體好著呢。嫂子瞪他一眼說誰擔心你了?大哥笑了笑,沒再說話。
結果出來了。醫生拿著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又翻了一遍。我和嫂子站在旁邊,心跳得很快。醫生摘下眼鏡,看著大哥說,你這身體,比很多年輕人還好。心肺功能很強,骨密度也高,血脂血糖血壓全部正常。你平時做什么運動?
大哥說騎車。
醫生說騎了多久了?
他說十幾年了,十幾萬公里吧。
醫生點點頭,說這就對了。運動是最好的藥。然后就沒什么了,回去吧,繼續保持。一句不好的話都沒有。那張體檢單上沒有一個箭頭,每項檢查都正常,比正常還好。他的肺活量比同齡人大很多,骨密度跟五十多歲的人差不多。心臟功能也強,心率偏慢但有力,是長期鍛煉的結果。醫生說他這個狀態,再騎十年沒問題。
大哥拿著體檢報告,像個得了獎狀的孩子,在嫂子面前晃了晃,說你看,我說我沒事吧。嫂子搶過報告說知道了知道了,別顯擺了。她嘴上這么說,眼眶紅了。她替他擔了那么多年的心,今天這份報告替她把那顆懸著的心放回了肚里。
回家的路上,大哥坐在車后座,看著窗外。路兩邊的樹飛快地往后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說,你說我要是早幾年開始騎,是不是能把這輩子的病都騎沒?嫂子說你現在也沒病。他說我說的是以前。以前他得過肝炎,住過院,受了很多罪。后來好了,但他總覺得身體里還藏著什么東西,不知道哪天會冒出來。他不想等到爬不動了才后悔。他想趁著還能動,多看看這個世界。
到家以后,嫂子把體檢報告收起來了。大哥站在陽臺上,看著他的自行車。那輛車靠在墻角,輪胎有點癟了,車架上沾著泥巴。他說下個月想去青海湖。嫂子說行。他說你真讓我去?嫂子說不讓你去你就不去了?他說那不會。嫂子笑了,他也笑了。
大哥后來又騎了很多地方。青海湖、環海南島、獨庫公路、川藏線。他每次出發,嫂子都幫他整理行裝,塞吃的,塞藥品,反復交代注意安全。嫌她啰嗦,說知道啦知道啦。她嘴上兇,手上沒停過。水壺灌滿,雨衣疊好,創可貼、感冒藥、止痛藥,分門別類裝進袋子。他不知道哪顆藥治什么,他知道,吃了就不疼了。那份體檢報告在他心里清了零,過去的病痛、對未來的恐懼、那些年不敢查的項目。他怕查出來什么,現在不怕了。他的身體替他證明了,過去那些年騎過的路沒有白騎。
今年大哥73了,還在騎。身體還是很好,精神還是很好。嫂子每年都讓他去體檢,報告還是很好。她說你這身體,真是鐵打的。他說不是鐵打的,是騎出來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這雙腿蹬了那么多年踏板,踩過了多少上坡路,從平原到高原,從零海拔到海拔五千米,把這副身體里不該有的東西,全蹬出去了。
前兩天他又出發了,這次去的是新疆,騎獨庫公路。嫂子幫他收拾行李,一樣一樣地清點。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忙里忙外,忽然說,你真放心我去?嫂子頭也不抬,說不放心你就不去了?他說那不會。嫂子抬起頭,看著他說,所以我不攔你。她的行李包還沒拉好拉鏈,她的男人又要出門了。她把那條未干的內褲疊好,塞進行李包最底層,上面蓋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沖鋒衣、騎行褲、抓絨內膽,還有那雙她新買的、不知道合不合腳、她怕磨腳、替他貼了好幾處防磨貼的鎖鞋。
他出發了。她站在陽臺上看著他的背影,那輛自行車的轱轆在晨光中閃著光。他走遠了,她看不見了。她還在看,那輛自行車等了他那么多年,他從沒讓它失望過。今天它馱著他走了,她會一直等。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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