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2年深冬,安徽定遠四隤山的北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卷著漫天碎雪刮過枯黃的荒原。楚軍殘破的黑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那個斗大的“楚”字已經被鮮血和硝煙染得模糊不清。項羽勒住渾身是血的烏騅馬,粗糙的手掌撫過戰馬汗濕的脖頸,回頭清點人數——從垓下突圍時的八百江東子弟,此刻只剩下二十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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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盔甲上布滿了刀痕箭孔,手里的兵器大多卷了刃,臉上卻沒有絲毫懼色。身后的煙塵遮天蔽日,灌嬰率領的五千漢軍鐵騎正鋪天蓋地涌來,馬蹄聲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發抖,連遠處的山崗都在這千軍萬馬的氣勢下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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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想到,僅僅在五年前,這個騎在烏騅馬上的男人,還是那個率領四十萬大軍攻破咸陽、火燒阿房宮的西楚霸王。他曾在巨鹿之戰中破釜沉舟,以五萬楚軍擊潰四十萬秦軍主力,讓各路諸侯跪在地上用膝蓋前行;他曾在彭城之戰中,以三萬騎兵大敗劉邦五十六萬大軍,殺得漢軍尸橫遍野,睢水為之不流。可如今,他卻被困在這荒山野嶺,身邊只剩下二十八個兄弟。
三天前的垓下營帳,還是另一番景象。當時十萬楚軍被劉邦的三十萬大軍團團圍住,已經斷糧整整七天。士兵們每天只能靠吃樹皮和戰馬充饑,很多人餓得連兵器都拿不動了。夜里,四面八方突然傳來了楚地的歌聲,那熟悉的鄉音,像一把把尖刀,刺進了每個楚軍士兵的心里。
《史記正義》里記載,這些楚歌都是韓信教漢軍唱的,歌詞里唱著“離家十年兮父母生別,妻子何堪兮獨守空房”,唱著“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楚軍士兵們聽到歌聲,一個個抱頭痛哭,想起了遠在江東的父母妻兒,再也沒有了打仗的心思。很多人趁著夜色偷偷溜出營帳,向漢軍投降,就連項羽的叔父項伯,也悄悄跑到了劉邦的營中。
項羽在營帳中聽到四面楚歌,大驚失色,猛地站起來說:“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他再也睡不著了,起身在營帳中喝酒。帳外的雪越下越大,虞姬穿著一身素衣,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為他斟酒。這個跟隨他南征北戰多年的女子,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無論他是意氣風發的霸王,還是窮途末路的敗將,她都始終不離不棄。
項羽喝了幾杯酒,看著眼前的虞姬,看著帳外那匹陪伴他五年的烏騅馬,不禁悲從中來,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他唱了一遍又一遍,歌聲悲壯蒼涼,帳外的士兵們聽到,都忍不住低頭哭泣,沒有人敢抬頭看他。
虞姬也跟著唱和,她的聲音輕柔卻堅定:“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唱完,她突然拔出項羽腰間的佩劍,橫劍自刎。明代《情史》里記載,她的鮮血滴在凍土上,沒過多久就長出了一種開著艷紅色花朵的草,風一吹便輕輕搖曳,像極了她當年在軍帳中起舞的樣子,后人便叫它虞美人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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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抱著虞姬的尸體,放聲大哭,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淚。整個營帳里鴉雀無聲,只有他的哭聲在風雪中回蕩。他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親手把虞姬的尸體埋葬在垓下。他割下她的一縷頭發,揣進懷里,然后召集了最精銳的八百名江東子弟,趁著夜色,從漢軍包圍圈的薄弱處突圍而去。
漢軍直到天亮的時候才發現項羽跑了,劉邦大驚失色,立刻命令灌嬰率領五千精銳騎兵追擊,并且下令:“誰能斬殺項羽,賞千金,封萬戶侯!”重賞之下,漢軍士兵個個奮勇爭先,像瘋了一樣追了上去。
項羽帶著八百人一路向南狂奔,渡過淮河的時候,身邊只剩下一百多人了。很多人在渡河的時候被淹死,還有很多人被后面的追兵追上殺死。行至陰陵的時候,他們迷了路,前面是一片岔路口,不知道該往哪邊走。就在這時,他們看到田埂上有一個正在干活的農夫,項羽便上前問路。
那個農夫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布滿了皺紋,他抬起頭看了看項羽,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士兵,然后指著左邊說:“往那邊走。”項羽信以為真,帶著人往左邊走去,結果卻走進了一望無際的沼澤地。安徽定遠當地流傳了兩千年的傳說里,這個農夫叫陳鐸,是當年被項羽坑殺的二十萬秦軍士兵的后代。他的父親在巨鹿之戰中被項羽的軍隊殺死,母親也在戰亂中餓死,他從小就發誓要為父母報仇。他在田埂邊等這一天,已經等了整整五年。
后來劉邦派人四處尋找他,要封他為侯,賞他千金,可他早已不知所蹤。有人說他隱居到了深山里,一輩子都沒有再出來;也有人說他在項羽死后,就自刎在烏江岸邊,去地下和父母團聚了。只在當年他指路的地方,留下了一塊無字石碑,有人說碑背刻著“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八個字。
等項羽帶著殘兵沖出沼澤,已經耽誤了整整一個時辰。漢軍的追兵已經近在眼前,箭雨像蝗蟲一樣落在身邊,很多士兵中箭倒下。烏騅馬的腿上插著兩支流矢,四只馬蹄鐵早就磨穿了,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帶血的蹄印。項羽手里那桿重一百二十斤的霸王戟,戟尖的血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殼,上面還掛著漢軍士兵的碎肉。
他們一路拼殺,終于逃到了四隤山。項羽回頭一看,身邊只剩下二十八個人了。而身后的漢軍,已經密密麻麻地圍了上來,足足有五千人,把整個四隤山圍得水泄不通。漢軍士兵們舉著長矛和弓箭,眼睛里閃爍著貪婪的光芒,他們都知道,只要殺了眼前這個男人,就能一步登天,封侯拜相。
野史里說項羽天生重瞳,能一眼看穿千軍萬馬的破綻。此刻他站在山頂,看著山下黑壓壓的漢軍,臉上沒有絲毫懼色。他用戟指著身邊二十八個渾身血污的兄弟,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起兵至今八年,身經七十余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從未敗北,這才稱霸天下。今天困在這里,是老天要亡我,不是我打仗不行。今日我就為諸君痛痛快快打一仗,必三勝之,為你們潰圍、斬將、刈旗,讓你們親眼看看,到底是誰的錯。”
他把二十八騎分成四隊,每隊七個人,分別面向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約定在山的東邊分三處匯合。此時漢軍已經圍了整整三層,密密麻麻的長矛對著山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個黑色的身影。項羽突然大吼一聲,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山谷里回蕩,連山上的積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看我先斬他們一員大將!”
話音未落,他已經催馬提戟,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沖而下。烏騅馬四蹄騰空,帶著他撞進了漢軍的陣型。項羽的長戟橫掃,前排的士兵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沒有人能擋住他一合。他的戟法簡單粗暴,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每一招都是致命的,一戟下去,就能把人連人帶甲劈成兩半。
漢將王翳拍馬迎上來,他是灌嬰手下的第一猛將,自恃勇猛,大喊著:“項羽休走!拿命來!”可他和項羽只交手了一個回合,就被項羽一戟挑飛了頭盔,腦袋滾出去老遠,鮮血噴了一地。漢軍瞬間亂作一團,士兵們嚇得轉身就跑,互相踩踏,死傷無數。
赤泉侯楊喜帶著一隊騎兵緊追不舍,他是關中有名的猛將,曾經在戰場上斬殺過十幾名楚軍將領。他看到王翳被殺,不僅沒有害怕,反而更加興奮,心想只要能活捉項羽,就能得到萬戶侯的封賞。他大喊著:“活捉項羽!賞千金!封萬戶侯!”帶著士兵們沖了上去。
項羽突然勒住馬韁,猛地回頭,重瞳里寒光一閃,大喝一聲:“鼠輩敢爾!”野史里說,這一聲喝蘊含著項羽畢生的殺氣,不僅嚇得楊喜韁繩脫手摔在地上,連他胯下的戰馬都雙目流血,受驚狂奔了好幾里地才停下來。楊喜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場,連續半個月都做噩夢,夢見項羽拿著戟向他砍來。從此他再也不敢提項羽的名字,甚至聽到別人說“項羽”兩個字,都會渾身發抖。不過他也因禍得福,后來分到了項羽的一塊肢體,被封為赤泉侯,他的后代里出了楊堅、楊廣,還有整個隋朝的皇室。
第一波沖鋒結束,四隊楚軍如約在山的東邊匯合。漢軍不知道項羽在哪一隊,只好把五千人分成三部分,重新圍了上來。項羽笑著對身邊的士兵說:“再看我斬他們一個都尉。”他再次提戟沖了出去,這次他沒有去殺普通的士兵,而是直奔漢軍的中軍大旗。
漢軍的中軍大旗插在一輛戰車上,由十幾個士兵守護著。項羽策馬沖過去,長戟一揮,砍斷了碗口粗的旗桿,漢軍的帥旗轟然倒地。失去指揮的漢軍徹底崩潰,士兵們不知道該往哪里跑,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項羽在亂軍中左沖右突,又斬殺了一名都尉和上百名士兵,他的盔甲和戰袍都被鮮血染成了紅色,連臉上都濺滿了血,看起來像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修羅。
等他再次勒馬匯合隊伍時,清點人數,只損失了兩個人。他回頭看著剩下的二十六個兄弟,問道:“何如?”二十六個渾身是傷的騎兵齊刷刷地趴在馬背上,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如大王言!”這些都是跟著他從江東出來的老兵,有的已經打了八年仗,身上有幾十處傷疤,他們見過最慘烈的戰斗,也見過最輝煌的時刻。到了最后一刻,沒有一個人投降,沒有一個人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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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東城快戰,二十八騎對五千漢軍,三進三出,三戰三捷,斬兩將,刈一旗,殺數百人,僅亡兩騎。這從來不是一場為了突圍的戰斗,而是一場證明之戰。項羽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天下,再也回不去江東了,但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失敗從來不是因為武力不濟,而是因為時運不濟,是老天要亡他。
風越刮越大,雪越下越緊,吹起了他殘破的黑色披風。項羽望著東邊烏江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悲涼。就在這時,烏江亭長駕著一艘小船在岸邊等他。亭長看到項羽,連忙上前行禮說:“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
項羽搖了搖頭,苦笑著說:“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于心乎?”他頓了頓,又說:“吾知公長者。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里,不忍殺之,以賜公。”
他把烏騅馬牽給亭長,烏騅馬似乎知道自己要和主人分別了,不停地用頭蹭著項羽的手,發出低沉的悲鳴。《楚漢春秋》里記載,烏騅馬被牽上船后,一直回頭望著項羽,悲鳴不止。船行到江心,它突然掙脫韁繩,縱身躍入了滾滾烏江,隨主人而去。它的馬鞍落在岸邊,化作了一座山,就是今天的馬鞍山。
項羽看著烏騅馬沉入江中,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他和剩下的二十六個兄弟全部下馬,拿著短兵器,轉身沖向了追上來的漢軍。這是霸王最后的沖鋒,也是中國歷史上最壯烈的一次沖鋒。他們像二十六把尖刀,插進了漢軍的心臟,殺得漢軍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項羽一個人就殺了幾百名漢軍,身上也受了十幾處傷。他的胳膊被砍了一刀,腿上中了一箭,肚子上也被長矛刺了一下,鮮血不停地往外流。可他依舊揮舞著寶劍,不停地砍殺著沖上來的漢軍士兵。漢軍士兵們被他的勇猛嚇破了膽,沒有人敢靠近他,只能遠遠地圍著他,用弓箭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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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看到漢軍中的舊識呂馬童時,停下了手中的劍,笑著說:“若非吾故人乎?”呂馬童不敢看他,躲在別人后面,指著他對王翳說:“此項王也。”項羽說:“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說完,他拔劍自刎,年僅三十一歲。
野史里說,項羽自刎后,尸體依舊站得筆直,雙目圓睜,怒視著前方。漢軍士兵們都嚇得不敢上前,過了很久,呂馬童才顫抖著喊出:“我是呂馬童!”項羽聽到他的聲音,才緩緩閉上眼睛,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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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軍士兵們一擁而上,爭搶他的尸體,為了封侯自相殘殺了幾十人。最后王翳割了他的頭,楊喜、呂馬童、呂勝、楊武各搶到一塊肢體。劉邦兌現了承諾,把這五個人都封為侯,把萬戶侯的封地分成了五份,分給了他們。
而江東的百姓趁著夜色,劃著小船在烏江里打撈了三天三夜,把項羽散落的殘骨一點點找回來,合葬在了烏江岸邊。他們在墓前建了一座霸王廟,每年清明的時候,都會帶著酒肉來祭拜他。直到今天,烏江岸邊的霸王廟依舊香火不斷,很多人都會來這里,祭拜這位千古第一英雄。
兩千多年過去了,四隤山的風依舊在吹,烏江的水依舊在流,當年的戰場早已變成了一望無際的麥田。人們總說項羽剛愎自用、有勇無謀,說他殺降不祥、婦人之仁,說他輸了天下是個失敗者。可沒有人能忘記,在那個寒風凜冽的冬天,那個三十一歲的男人,帶著二十八個兄弟在五千漢軍里三進三出,用最壯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不是一個完美的帝王,他有很多缺點,他殘暴、任性、剛愎自用,可他卻是一個真正的英雄。他光明磊落,不屑于使用陰謀詭計;他重情重義,對兄弟、對愛人都不離不棄;他寧死不屈,寧愿自刎烏江,也不愿茍且偷生。
劉邦贏了天下,建立了大漢王朝,可他在歷史上留下的,卻是一個流氓無賴的形象。而項羽輸了江山,卻贏了千古,直到今天,人們依舊記得那個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西楚霸王。他的故事,被寫進了詩詞里,被搬上了舞臺上,被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傳頌著。
烏江的水滾滾東流,帶走了無數的英雄豪杰,卻帶不走人們對項羽的懷念。他就像一顆流星,雖然短暫,卻在歷史的天空中留下了最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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