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最后一匹馬
那匹棗紅馬沖過終點時，田忌聽見了滿場的歡呼。
金子般響亮的歡呼。三百兩黃金，就這樣沉甸甸地押在了他的名下。他看向身邊的孫臏，這位從魏國逃來的瘸腿軍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將軍，臣獻之計，已成。”
田忌大笑。這是他第一次在與齊威王的賽馬中贏得如此徹底。上駟對中駟，中駟對下駟，下駟對上駟——簡單的調(diào)換，卻讓常年輸贏各半的局面變成兩勝一負的碾壓。什么君王的威嚴，什么貴族的體面，在絕對的策略面前，不堪一擊。
他轉(zhuǎn)身，朝高臺上的齊威王躬身行禮。
陽光刺眼。他沒有看清齊威王臉上的神色。
散場時，已是黃昏。
田忌的馬廄里，三匹馬正在草料槽前咀嚼。那匹贏了關(guān)鍵一局的下駟其實是最次的馬，它被安排去迎戰(zhàn)齊王的頭號良駒，毫無懸念地輸了。
但它輸?shù)弥档谩Ｄ菆霰財≈郑瑩Q來了另外兩場的勝利。
“先生，今日多虧了你。”
田忌親自斟滿一盅酒，遞給坐在對面的孫臏。燭火跳動，瘸腿軍士的膝上蓋著一條舊毯，手指摩挲著酒盅邊緣，沒有飲下。
“將軍，”孫臏忽然開口，聲音沉緩，“今日之勝，實乃臣之過。”
田忌一愣。
“先生何出此言？”
孫臏望著燈芯上一縷青煙，良久不語。
天邊忽然滾過一陣春雷。要下雨了。
那夜，田忌輾轉(zhuǎn)難眠。
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一位門客的話。
酒宴散后，一位跟隨田氏多年的老家臣，借著收拾酒具的機會，在廊下攔住了他。
“將軍，老奴有一言，如鯁在喉。”
田忌停下腳步。
“說。”
那老家臣抬眼，火光映在他渾濁的眼珠里，像兩粒將熄的炭。
“將軍可還記得，三年前，靖郭君田嬰，是如何失寵的？”
田忌的眉頭擰了起來。
靖郭君田嬰，齊威王的小兒子，曾經(jīng)最受寵的公子。三年前的一次圍獵，他獵到了一頭白鹿，比齊威王多了一頭。那之后不久，田嬰被外放封地，從此遠離朝堂。
“將軍今日，贏的不是馬，是王。”
老家臣說完這句話，便低頭退下。
廊外春雨淅瀝，落在青瓦上，像無數(shù)根細針同時墜地。
半個月后，魏國大將龐涓率軍八萬，圍困趙國都城邯鄲。
趙國使者快馬入齊，血染韁繩。
朝堂之上，眾臣爭論不休。鄒忌——那位以鼓琴諷諫聞名天下的齊相——力主觀望，言魏趙相爭，齊當坐收漁利。而田忌，則主張出兵救趙。
“唇亡齒寒，”田忌站在朝堂中央，聲如洪鐘，“趙若亡，魏必更盛。魏盛，則齊危。”
齊威王高坐于殿上。
他望著這個同宗兄弟，望著這個在賽馬場上，讓他輸?shù)皿w面盡失的將軍。
群臣屏息。
沉默持續(xù)了很久。久到殿外傳來春雨敲打石階的聲音。
“寡人準了。”齊威王忽然開口，語調(diào)平緩，“田忌為將，孫臏為軍師，發(fā)兵救趙。”
田忌跪謝。
他抬起頭時，終于看清了齊威王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猜忌，甚至連帝王常見的意味深長都沒有。只有一種淡淡的、卻令人脊背發(fā)涼的平靜。
像是在看一枚棋子。
桂陵。伏擊。擒龐涓。大破魏軍。
田忌與孫臏立下蓋世功勛。
班師回朝那日，滿城百姓夾道相迎。田忌騎在他的上駟駿馬上，鐵甲映著日光，如戰(zhàn)神臨世。
軍帳中，孫臏忽然停住了手中的竹簡。
“將軍，”他低聲道，“請即刻稱病，交出軍權(quán)。”
田忌皺眉。
“先生又來了。”
“將軍是否覺得，王上此次用兵，應(yīng)允得過于爽快？”
田忌沒有說話。
“魏國勢大，此次雖敗，根基未損。王上難道不知？”
“那又如何？”
“桂陵距邯鄲，急行軍只需三日。臣與將軍領(lǐng)兵出城之時，齊軍糧草輜重，卻足足遲發(fā)了五日。”
孫臏抬起頭，眼中是不忍卒讀的悲憫。
“王上，是在等。”
田忌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柱向上爬。
“等什么？”
“等我齊軍精銳，與魏軍血戰(zhàn)之后，再去收拾殘局。”孫臏的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至于將軍的生死……或許，本就無關(guān)緊要。”
軍帳外，士兵們唱著勝利的歌謠，篝火噼啪作響。
田忌坐在燈下，長久地沉默了。
公元前341年。
馬陵道。孫臏設(shè)伏，萬弩齊發(fā)。龐涓自刎于一棵剝了皮的大樹之下，死前留下那句千古遺言——
“遂成豎子之名。”
然而名成的不只是孫臏。
還有田忌。
魏國精銳盡喪，齊國威震諸侯。一時間，列國來朝，齊威王號令天下，風頭無兩。
馬陵之戰(zhàn)后第三日，齊威王在宮中設(shè)慶功宴。
鐘鳴鼎食，觥籌交錯。
“田將軍，”齊威王玉杯舉起，笑容和煦，“三年前，你贏走了寡人的千金。今日，寡人以半壁江山為注——將軍可敢再與寡人，賽一場馬？”
滿堂笑聲。
田忌也笑。可那笑聲之下，有一根弦，崩到了極限。
他看向身側(cè)。
孫臏不知何時，已不在席中。
公元前341年，冬。
田忌出逃。孫臏歸隱。
史書記載簡略，寥寥數(shù)語——
“鄒忌用計，田忌疑懼，出奔楚。”
至于那計謀究竟是什么，史官沒有細寫。或許是誣陷謀反，或許是離間君臣，或許只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回望當年那場賽馬，不過是一盤大棋的第一枚棋子。
田忌贏了賭注，卻輸了在齊國立足的根基。鄒忌穩(wěn)坐相位，齊威王借機敲打了功高震主的外戚。滿盤皆贏的，只有那個高坐廟堂之上的人——
他沒有贏得那一千金。
他贏得了更多。
鄒忌仍然是齊國的一代賢相。齊威王也成了一代霸主。他們之間的君臣佳話，傳頌了上千年。
而那個被打斷膝蓋、從魏國逃來的孫臏，或許，從來都是看得最透的那一個。
他以賽馬之策，讓田忌贏得了一場賭局，卻輸?shù)袅嗽邶R國安心做將軍的本錢。他在馬陵道上，以減灶之策射殺了自己的同門師兄龐涓，卻同時也讓田忌的功業(yè)，走到了盡頭。
那雙被剜去膝蓋骨的腿，或許從踏入齊國的那一刻起，就早已知曉所有結(jié)局。
很多年后。
江南某地，一處無名竹舍。一位隱者獨坐于廊下，膝上蓋著一條舊毯。
有遠道而來的尋訪者，叩門求見。
“先生，當年賽馬之后，您是否后悔過？”
隱者望著天邊流云，緩緩開口。
“馬有上中下，人有尊卑貴賤。上駟跑得快，不是為了贏，而是為了活。下駟跑得慢，不是因為弱，而是因為它背上的鞍太重。”
“一條計策，可以改變輸贏。但改變不了上駟終歸是貢品的命，也改變不了賽馬場上，真正的主角從來不是馬。”
隱者慢慢站起身，朝竹屋走去。
“夫唯不爭。”
他推開門，身影消失在竹簾之后。
天邊的流云，如兩千年后的股市K線。
翻云覆雨。
來去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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