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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手術住了40天,前夫來照顧了36天,出院那天兒子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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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出院手續辦完的時候,護士站的小周跟我開玩笑:“阿姨,您這待遇真高,住院四十天,老公照顧了三十六天,比那些小年輕還恩愛。”

      我笑笑沒解釋,拎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站在醫院門口。五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梧桐樹毛毛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像剛從土里刨出來的蘿卜,渾身還帶著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兒。

      手機響了,是建國發來的微信:“我車停在老地方,就不上去了,你慢慢走,不著急。”

      我往停車場方向看了一眼,他那輛銀灰色的五菱宏光果然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四十分鐘前他幫我辦完出院手續,說去取車,其實我知道他是故意先走,好讓我和兒子單獨相處。

      小杰還沒到,說是在路上了,堵車。

      我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坐下來,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包很輕,就幾件換洗衣服,住院時候穿的那些病號服都還回去了。四十天前我來的時候,是建國從老家開車兩個多小時把我送來的,我那天發著高燒,渾身發抖,他把我從車上背下來,一路小跑進急診室。

      那時候我們離婚已經三年了。

      三年前的秋天,我和建國在民政局領了離婚證。原因說起來也不復雜,就是過不下去了。他在鎮上開了個修車鋪,一年到頭身上都是機油味兒,掙的錢全砸在鋪子里,家里的事一點不管。小杰上高中的時候,我想讓他去縣城讀書,建國非說在鎮上讀就行,倆人吵了一架,他摔了碗,我摔了門。后來小杰還是去了縣城,住校,我一個人在鎮上租了個房子陪讀,建國一個人在修車鋪住,從那以后,我們的話就越來越少。

      離婚是我提的。那天也沒吵架,就是覺得這日子過得沒意思透了。建國坐在修車鋪門口的板凳上,手里拿著扳手,聽完我說的話,愣了好一會兒,最后說了句“隨你”。就這兩個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是晚飯吃面條。我眼淚唰就下來了,但沒讓他看見。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房子歸我,修車鋪歸他,小杰跟我,但撫養費他出。小杰那年已經上大學了,其實也不需要誰撫養,就是名義上跟我。

      離婚后我回了娘家那邊的鎮上,在超市找了個收銀的活兒。建國還在原來的地方開修車鋪,我們偶爾因為小杰的事通個電話,都是公事公辦的語氣。朋友們問起來,都說離就離了,誰離了誰還不過日子咋地。

      話是這么說,可半夜醒來的時候,枕頭總是濕的。

      今年三月份,我突然肚子疼得厲害,去鎮衛生院一查,說是子宮里長了東西,建議去大醫院。我又去縣醫院做了B超,醫生說情況不太好,肌瘤很大,必須馬上手術,而且要到大醫院去做,縣醫院做不了。

      我當時就蒙了。給我媽打電話,我媽在電話那頭哭,說讓我趕緊去省城,她來照顧我。可我媽自己都六十多了,高血壓,腿腳也不好,我哪忍心讓她伺候。我姐在廣東打工,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弟倒是在老家,可他媳婦剛生了二胎,自顧不暇。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翻手機通訊錄,從上翻到下,從下翻到上,最后鬼使神差地撥了建國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那頭是修車鋪里嘈雜的聲音,有氣泵的突突聲,還有人在喊“老李這個螺絲擰不緊”。

      “喂?”他的聲音有點啞。

      “是我。”我說。

      “我知道。”他說,“啥事?”

      我說:“我要做個手術,沒人照顧,你能不能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他說:“啥時候?”

      “下周一。”

      “行,我把鋪子關幾天。”

      “可能要挺久的,醫生說住院要一個多月。”我說。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說:“沒事,我讓隔壁老王幫著照看鋪子,實在不行就關一陣子。”

      掛了電話,我趴在出租屋那張小床上哭了很久。不是因為害怕手術,是因為我發現,我第一個想到的人,還是他。

      手術是在省人民醫院做的,離我們老家有一百多公里。周一一大早建國就開車到我住的地方來接我,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兩鬢的頭發白了一大片,臉上的褶子也多了,但那雙眼睛還跟以前一樣,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專注。

      他幫我把行李拿上車,順手遞給我一個塑料袋,“給你買了幾個包子和豆漿,趁熱吃,路上得跑兩個多小時。”

      我接過袋子,看見他的手,指甲蓋里還是黑黑的機油,洗不掉的。我別過臉去,看著車窗外頭,沒說話。

      一路上他開得很穩,不像以前那樣一上車就放那些老掉牙的草原歌曲,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導航的聲音。

      “小杰知道不?”他忽然問。

      “不知道,我沒跟他說。”我說,“他在學校忙,別讓他分心。”

      “嗯。”建國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到醫院辦了住院手續,做了各種檢查,醫生說要先住幾天,等各項指標合格了才能做手術。建國在醫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四十塊錢一晚的那種,條件很差,連窗戶都沒有,就一張床一個電視。我說你回家住也行,等手術那天再來,他不肯,說來回跑耽誤事,萬一醫院有啥事要家屬簽字呢。

      手術那天早上,我媽和我姐都打來電話,說讓我別怕。我躺在推車上被護士往手術室送的時候,建國走在旁邊,忽然伸手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繭子刮得我手背生疼,但很暖和。

      “別怕,我在外面等著。”他說。

      我想說點啥,但麻藥泵已經扎上了,腦子暈乎乎的,只來得及看見手術室那兩扇白門在眼前合上。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病房里了。肚子上一刀切得老長,疼得要命,渾身插著管子,嘴干得像吃了黃土。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建國,他坐在床邊那張硬邦邦的折疊椅上,手里拿著棉簽,正往我嘴唇上蘸水。

      “醒了?”他說,“醫生說手術很成功,沒事了。”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他又拿棉簽蘸了水,小心地在我嘴唇上擦了擦。

      “別說話,剛從麻藥里醒過來,嗓子干。”他說,“我讓護士給你加了鎮痛泵,過一會兒就不那么疼了。”

      我看著他,他眼睛下面青黑一片,頭發亂糟糟的,嘴唇也干得起了皮。身上那件深藍色的夾克皺巴巴的,領口上有塊油漬,應該是從修車鋪直接帶來的。

      “你……”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個字。

      “我沒事,你好好歇著。”他說。

      那是住院的第一天。后來我才知道,建國那天晚上在折疊椅上坐了一夜,護士讓他找個地方躺一會兒,他說不用,怕我半夜醒了找不到人。

      住院的日子很難熬。做完手術前兩天不能動,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建國每天給我擦身子、端屎端尿,一點都沒嫌棄過。隔壁床的大姐偷偷問我:“那是你老公吧?真不錯,現在這年頭,這樣的男人不多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跟別人解釋“前夫來照顧前妻做手術”這件事,聽起來太復雜了,太奇怪了,連我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術后第三天,我終于能下床走動了。建國扶著我,在走廊里慢慢地挪,一步,兩步,三步,身上那個刀口像被人拿刀在割一樣疼,我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

      “疼就歇會兒。”建國說。

      “不歇,醫生說了,要多走動,不然腸子粘連。”我喘著氣說。

      他又扶著我走了幾步,忽然說:“你瘦了很多。”

      我沒接話。我知道自己瘦了,離婚后那半年我瘦了快二十斤,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后來慢慢好了一些,但怎么都胖不回去了。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戶外面是醫院的花園,有幾棵玉蘭樹正開著花,白色的花瓣在太陽底下發著光。我停下來看著窗外,建國也沒催我,就那么扶著我站著。

      “小杰打電話來了。”他忽然說。

      我心里一緊,“你告訴他了?”

      “嗯,昨天他打你手機沒人接,打到我這里來了。”建國說,“我說你在醫院,做了個小手術,沒事。他說周末回來看你。”

      “你干嘛告訴他?”我有點急了,“他大三了,功課那么重,來回跑耽誤時間。”

      “他也是大人了,該知道的。”建國說,“你生了他一場,做手術都不讓知道,像話嗎?”

      我沒再吭聲。建國有時候就是這樣,不聲不響的,但主意正得很,他想做的事,你攔不住。

      小杰是在我住院的第十天回來的。他從學校坐高鐵過來,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我在病房里聽見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咚咚咚的,一聽就是年輕人走路的聲音,然后門被推開,小杰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臉漲得通紅,眼眶也紅紅的。

      “媽。”他叫了一聲,聲音有點抖。

      “回來了?”我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吃了沒?”

      小杰走進來,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坐在床邊仔細看了看我的臉,又看了看我肚子上的紗布,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說了一句:“你咋不早告訴我?”

      “又不是啥大手術,告訴你干嘛。”我說。

      “爸都跟我說了,子宮里長了個大瘤子,切下來都快一斤了,你還說沒啥。”小杰的聲音忽然高了,眼眶里那圈紅終于變成了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你一個人在這邊,要是出點啥事咋整,你讓我……”

      他說不下去了,一個一米八的大小伙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鼻子一酸,差點也跟著哭出來。建國趕緊走過來,拍了拍小杰的肩膀,“行了行了,你媽這不是好好的嘛,別哭了,一個大男人哭啥哭。”

      小杰抹了把臉,轉頭看了建國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有什么話要說,但又忍住了。建國倒沒注意,遞了張紙巾給他,“去洗把臉,一會兒帶你去吃飯。”

      那天下午,小杰在醫院待了很久,跟我說學校的事,說他考研復習得怎么樣,說他談了個女朋友,學中文的,人很好。我一邊聽一邊應著,心里覺得很踏實,好像這十天的病痛都輕了不少。

      傍晚的時候小杰說要走,回學校還有課。臨走的時候他在病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建國,像是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轉身走了。

      建國出去送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我問他:“小杰走了?”

      “走了。”建國說,“他問我你的病嚴不嚴重,我說沒事,恢復得挺好。”

      “他沒說別的?”

      建國頓了一下,“沒說什么。”

      但我看得出來,他在撒謊。他撒謊的時候眼睫毛會眨,這個毛病跟他過了半輩子,從來沒改過。

      住院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建國每天的生活很有規律,早上六點起來,去醫院的食堂打稀飯饅頭,端到病房讓我吃。上午陪我做理療,扶我在走廊里走動。中午吃完飯,他回旅館瞇一會兒,下午再來,晚上就睡在那張折疊椅上。

      那張折疊椅很小,他一個一米七五的大男人蜷在上面,連腿都伸不直。我跟他說過好幾次,讓他回旅館睡,晚上不用守著,我有什么事可以按鈴叫護士。他不肯,說萬一我夜里發燒或者傷口疼,護士來了也不如自己人在跟前放心。

      “你在這兒也幫不上忙,就是受罪。”我說。

      “你少管我。”他說,“我又不是睡不了。”

      我不說話了。離婚前我就是這樣,說什么他都“少管我”,現在離婚了,他還是一樣。

      住院第二十天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那天下午建國出去了兩個多小時,一直沒回來。我打他手機,沒接。我心里開始發慌,想東想西的,怕他開車在路上出了事,又怕他身體出啥毛病。他血壓高,常年不吃藥,我說過他好多次他也不當回事。

      他自己打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電話那頭他氣喘吁吁的,說:“我在醫院門口,馬上上來。”

      他一進病房我就問:“干嘛去了?打你手機也不接。”

      他手里拎著一個紙袋子,遞給我,“給你買了件睡衣,你不是說病號服穿著不舒服嘛。”

      我打開一看,是一件棉綢的睡衣,碎花的,料子摸上去很軟和。我心里忽然說不出的滋味,嘴上卻說:“誰讓你買了,我又不缺衣服。”

      “你帶的那些衣服都太厚了,這馬上天熱了,穿這個涼快。”他說。

      我倒吸了一口氣,想懟他兩句,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隔壁床的大姐又在旁邊笑了,“你們這兩口子真好,吵歸吵,但看得出來感情深。”

      建國低著頭,把他那件皺巴巴的夾克脫了,換了一件干凈襯衫。我注意到那件襯衫是新買的,吊牌還沒摘,領口上還別著別針。

      “你買衣服了?”我問。

      “嗯,那件夾克太臟了,該換換了。”他說,伸手去摘吊牌,摘了半天沒摘下來,最后拿牙咬了。

      我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們剛結婚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什么都不會,連扣子都縫不好,每次穿新衣服都讓我幫他摘吊牌。

      二十年過去了,他好像什么都沒變,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到了第三十天的時候,醫生說恢復得不錯,再做半個月的鞏固治療就可以出院了。我聽了很高興,建國卻說:“急什么,養好了再說。”

      “你都在這兒耗了一個月了,鋪子不管了?”我說。

      “隔壁老王幫我盯著呢,沒事。”他說,“手機里有消息,有啥活他們先接著,等我回去再弄。”

      我知道他是騙我的。他那修車鋪就他一個師傅,以前請過幾個學徒,都嫌臟嫌累跑光了。他說隔壁老王幫他盯著,其實就是把鋪子關了,老王頂多幫他看看門,活是一點都干不了。

      我心里過意不去,但又說不出感謝的話。離婚三年了,我們之間好像隔了一道透明的墻,什么話都能說,但什么話都說不透。

      住院第三十五天的晚上,建國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鋪子里的一點小事。我沒多問,但我注意到他那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那張折疊椅咯吱咯吱響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小杰忽然來了。他沒提前打電話,直接出現在病房門口,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額頭上全是汗。

      “你怎么來了?”我驚訝地問。

      “我來看看你。”小杰說,“給你帶了雞湯,奶奶燉的,讓我帶過來。”

      我接過保溫桶,心里納悶,我媽燉的雞湯怎么會讓小杰帶過來?小杰不是在省城上學嗎?我媽媽還在老家呢。

      “你回老家了?”我問。

      小杰看了建國一眼,建國低著頭在削蘋果,沒抬頭。

      “嗯,昨天回去了一趟。”小杰說。

      “你不上課了?專門跑回去拿雞湯?”我覺得不對勁。

      “順路。”小杰說,聲音不太自然。

      我沒再追問,但心里那根弦繃緊了。我趁建國出去打水的功夫,問小杰到底怎么回事。小杰猶豫了半天,終于說了實話。

      原來建國接的那個電話,是修車鋪房東打來的。建國這一個月沒回去,鋪子關了門,房租也欠了兩個月沒交。房東說再不交房租就要把鋪子收回去,還要算違約金。建國在電話里跟房東吵了一架,說讓他再寬限幾天。

      小杰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門口的建國聽見。他說他昨天回老家,就是去幫建國處理這件事的。他去找了房東,把身上攢的幾千塊錢先墊上了,又跟房東說了好話,房東才答應再給一個月時間。

      “你爸不讓我跟你說。”小杰說,“他說不想讓你擔心,影響恢復。”

      我坐在床上,手里拿著那個削好的蘋果,半天說不出話來。蘋果皮被建國削得很薄,一圈一圈的,從沒斷過。他做任何事情都這樣,修車也好,削蘋果也好,耐心得很,從來不毛躁。

      但就是這樣一個耐心的人,我們卻把日子過到了離婚的地步。

      小杰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說要趕回學校上下午的課。走之前他站在門口,又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建國,這次他終于開口了。

      “爸,媽出院那天我來接,你不用管了。”

      建國愣了一下,“你學校不忙?”

      “再忙也得來接我媽。”小杰說,“你也該回去看看鋪子了,總不能真讓人把鋪子收了。”

      建國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小杰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靜了很久。建國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看著窗外的玉蘭樹發呆。那些玉蘭花已經謝了,葉子倒是油綠油綠的,在風里輕輕搖著。

      “鋪子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說?”我開口問。

      “說了也沒用,你能咋辦?躺著操心?”建國說,“你的病好了比啥都強,鋪子沒了還能再租。”

      “要是真讓人收了咋辦?違約金不說,里面的工具東西呢?”

      “老王看著呢,不會丟。”他說。

      “你一個月沒干活,哪來的錢交房租?”我追著問。

      建國終于轉過頭看著我,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一件天大的事,“我還有點積蓄,先頂著。你別操心這個,好好養你的病。”

      “建國的積蓄”,我知道那點積蓄有多少。離婚的時候他把房子和大部分存款都留給了我,自己就帶了修車鋪里的那套工具走了。這三年來他一個人過,修一輛車掙一輛車的錢,吃穿用度都省著花,褲腰帶松了都不舍得買新的,拿根繩子勒一勒接著穿。他能有多少積蓄?撐死了萬把塊錢,住院這一個月,光旅館費就花了一千多,再加上吃飯、買藥、買那些營養品,恐怕早就掏空了。

      我想說“我給你轉點錢”,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離婚三年,我一直覺得欠他的,現在要是說給錢,倒像是施舍了。他會要嗎?不會的。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傷口疼,是因為心里堵得慌。

      建國睡在那張折疊椅上,已經打起了呼嚕。他打呼嚕很響,以前在老家的時候,我罵了他二十年,說他的呼嚕吵得我睡不著。后來離婚了,我一個人睡在那張大床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卻怎么都睡不著了。

      現在聽著他的呼嚕聲,我反而覺得踏實。

      住院第三十九天,醫生說各項指標都恢復得不錯,明天可以出院了。我高興得像個小孩子,恨不得馬上收拾東西走人。建國卻還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去護士站借了個大塑料袋,把我的東西一樣一樣往里裝。

      “這件睡衣帶上,回去還能穿。”他說。

      “那個舊水杯不要了,都用了多少年了。”

      “水杯又沒壞,扔了干嘛。”他把水杯也塞進了塑料袋。

      我看著他蹲在地上收拾東西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我們剛結婚那會兒,家里窮得叮當響,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建國從鎮上收來別人不要的舊衣柜,自己修修補補,刷了一層漆,我嫌舊,他說“又沒壞,扔了干嘛”。一樣的話,一樣的語氣。

      三十九年了,他還是這個德行。

      那天傍晚,建國說要出去一趟。我說都快出院了你還出去干嘛,他說去買點東西。我心里覺得奇怪,但沒多問。

      他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個小紅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裝了什么。他把布袋子塞進我的帆布包里,我問他是什么,他說沒什么。

      我沒翻他東西,但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就是今天,出院的日子。

      建國一大早就起來把東西收拾好了,然后去護士站辦了出院手續。護士小周算賬的時候,我聽見建國問了一句:“總共多少錢?”

      小周報了個數字,建國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遞過去,手指頭有點抖。

      我在旁邊看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那張卡是我認識的那張,還是我們結婚時候辦的那張存折對應的卡,卡面上的花紋都磨沒了,只剩下白板一張。

      建國刷完卡,把卡塞回兜里,轉身對我笑了笑,“走吧,出院了。”

      “花了多少錢?”我問。

      “沒多少,醫保報銷了一大半。”他說,“你別管了,走吧。”

      我站起身,肚子上的刀口已經不疼了,但人還是虛的,站久了腿發軟。建國拎著我的帆布包,另一只手伸過來扶我,我沒躲,就那么讓他扶著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碰到護士小周,她笑著跟我們打招呼,還說“叔叔您對阿姨真好,跟年輕人談戀愛似的”。建國的耳朵尖紅了,我假裝沒看見。

      出了住院部大樓,外面的陽光好得不像話,刺得我眼睛都睜不開。建國讓我在花壇邊坐著等他,他去停車場取車。

      我坐在花壇邊,掏出手機看時間,小杰發來一條微信說馬上到。

      我把手機放回兜里,順手碰到了帆布包里那個小紅布袋子。昨天建國塞進去的,我還沒看。我拉開拉鏈,把布袋子掏出來,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尊小小的觀音菩薩像,玉質的,很白很透,頂多比指甲蓋大一點,用一根紅繩穿著。

      觀音像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是醫院對面小賣部那種便簽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保佑她平平安安。”

      字是建國的。他初中都沒畢業,字寫得跟小學生似的,歪七扭八,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把觀音像攥在手心里,那塊玉被我的體溫捂熱了,貼在掌心上溫溫的,像一顆心在跳。

      手機又響了,是小杰打來的。

      “媽,你在哪兒?我到了。”

      “住院部門口。”我說。

      “我看見你了。”小杰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有點遠,應該是開了免提,“媽,我爸呢?”

      “取車去了。”

      “那你在那兒別動,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我往停車場的方向看了一眼,建國的五菱宏光還停在原地沒動。他坐在駕駛座上,好像在接電話,一只手扶著方向盤,一只手拿著手機,說了好一會兒才掛掉。

      然后他下了車,朝我這邊走過來,手里什么都沒拿,就是朝我走過來。五月的風把路邊梧桐樹的毛毛吹得到處都是,有幾根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沒撣。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沒說話。

      我坐在花壇邊上,仰頭看著他。太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鑲了一道金邊,臉上的皺紋都被照得柔和了。

      “建國。”我叫他。

      “嗯?”

      “那個觀音像,你什么時候買的?”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又紅了,“就昨天。醫院對面那個小店里頭,我看別人都買,說保平安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別嫌棄,不值啥錢。”

      “我沒嫌棄。”我說。

      我把紅繩套在脖子上,觀音像垂在鎖骨下方,那塊玉貼著皮膚,涼絲絲的,過了一會兒就暖了。

      建國看著我戴上了,嘴角動了動,好像想笑,又忍住了。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你在這兒等著,我把車開過來。”

      “小杰說他要來接我。”我說。

      建國站住了,沒回頭,聲音有點悶:“他知道我在這兒?”

      “他知道。”

      “你就說我先走了。”他說。

      “你往哪兒走?”我問。

      他正要說什么,一輛出租車吱地一聲停在了醫院門口,小杰從后座鉆了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頭發理短了,人看著精神了很多。他跑過來,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建國,眼睛在我們兩個臉上轉了一圈。

      “爸。”他叫了一聲。

      “來了?”建國說。

      “來了。”小杰說,“走吧,上車。”

      “你們走,我開車來的。”建國說,指了指停車場。

      “你那車擠,五個人坐不下。”小杰說。

      “哪來五個人?”

      小杰笑了一下,往醫院門口一指。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見一輛黑色的大眾帕薩特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了,從車里鉆出來兩個人。

      一個是我媽,穿了一件暗紅色的外套,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面又多了幾道。她一下車就往這邊張望,看見我,眼眶先紅了。

      另一個是小杰的女朋友,我見過照片,是個圓圓臉的女孩子,扎著馬尾辮,朝我靦腆地笑了笑。

      “媽,你咋來了?”我站起來,腿有點軟,建國在旁邊趕緊扶住我。

      我媽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幾遍,眼圈紅紅的,嘴上卻抱怨:“你這孩子,做手術這么大的事,也不告訴我。要不是小杰跟我說,我還蒙在鼓里呢。”

      “怕你擔心。”我說。

      “我不擔心?我不擔心就能好了?”我媽拉著我的手,手指頭在我手背上輕輕拍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湊到我耳邊說,“建國在這兒照顧你這么久,你倒是跟人家說句話呀。”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媽看了建國一眼,建國喊了聲“姨”,我媽點點頭,表情有點復雜。

      小杰把出租車里的行李拿出來,塞進帕薩特的后備箱。他走到建國面前,說:“爸,你也別開你那破車了,坐一塊兒走,去奶奶家吃頓飯。”

      建國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說:“不用了,我鋪子里還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鋪子都關門一個月了。”小杰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像是在跟父親說話,倒像是在跟一個鬧脾氣的孩子說話,“今天我媽出院,一家人吃頓飯,你走啥?”

      “一家人”這三個字像一顆釘子,釘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媽沒吭聲,小杰的女朋友低著頭看地上,我站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摸到了脖子上那枚小小的觀音像。

      建國站著沒動,風吹著他那件新襯衫的衣角,領口整整齊齊的,沒有了機油味兒,只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看著他,心里的千言萬語最后只變成一句話:“走吧,一起吃個飯。”

      建國看著我,那雙不大但專注的眼睛里有光在閃。離婚三年了,我從來沒在他眼睛里見過這種光。以前的日子,我總覺得他不會說話,不會哄人,不會買花,不會說好聽的話。可我這四十天住了院,他一句怨言都沒有,端屎端尿,擦身喂飯,連隔壁床的大姐都看出來了,這個男人的好,不在嘴上,在心里。

      小杰走過來,把我腰上那個腰包接過去掛在自己身上,然后一手拉著他爸,一手拉著他媽,往那輛帕薩特走去。

      “走吧走吧,我都跟我奶奶說了,她在家燒了一大桌子菜等著呢。”小杰說。

      我被建國扶上了車,我媽坐在前排,小杰和他女朋友坐兩邊,我坐中間。建國最后上來的,坐在我旁邊。五個人擠在后座,有點擠,但誰都沒說什么。

      車子開動的時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省人民醫院那棟大樓在五月的陽光底下亮得反光,我在這里住了四十天,從一個快要死的人變成了一個可以重新走路的人。而那個讓我重新站起來的人,此刻就坐在我旁邊,胳膊貼著我的胳膊,暖烘烘的。

      車子從醫院出來,拐上大路,往老家的方向開。小杰的女朋友很會來事,一路上跟我媽聊天,說她在學校怎么認識小杰的,說她媽也是我老家的,說起來還跟我媽沾點遠親。我媽被她哄得眉開眼笑,早把剛才的那點尷尬忘了。

      建國一路上都沒怎么說話,就偶爾跟小杰說一兩句路況。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著拳頭,放在膝蓋上,像是在忍著什么。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下了高速,進了我們那個縣城。路兩邊都是熟悉的地方,那個拐角以前是個錄像廳,我和建國剛認識的時候去看過錄像,五毛錢一場,放的什么片子早忘了,只記得他伸過來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后來錄像廳拆了,變成了手機店。再后來手機店也關了,成了賣電動車的地方。什么都變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變。

      小杰忽然開口說:“爸,你那個修車鋪,我跟房東說好了,房租給你免一個月,后面的我幫你先墊著。”

      建國轉過頭,“誰讓你墊的?我那卡里還有錢。”

      “你那卡里還有多少錢?我今天去醫院繳費的時候問過了,我媽這次住院花了三萬多,醫保報了不到兩萬,剩下的全是刷的你那張卡。”小杰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你別騙我了,你那張卡里就剩幾百塊錢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建國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小杰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建國,“這張卡里有五萬塊錢,你先拿著。不是我給的,是我媽讓我轉交的。”

      他指了指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有讓小杰轉交什么錢,但我看見小杰沖我使了個眼色,話到嘴邊就咽了下去。

      小杰又轉頭看了看我,那個眼神里有心疼,有埋怨,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孩子忽然長大了,反過來要保護父母的那種感覺。

      “媽,你也別瞞了。”小杰說,“你離婚的時候把房子留給自己,把存款分給我爸,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多塊錢,你自己身體也不好,你還給誰省錢呢?”

      車里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我媽在后排沒說話,但我知道她在抹眼淚。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小杰,大人的事你別管。”

      “我二十歲了,不是小孩了。”小杰的聲音有點激動,但很快又壓了下來,“你們離婚三年了,三年了,你們誰都沒好過過一天。我爸一個人住在鋪子里,過年都不回來,年夜飯就吃碗泡面。你呢?你半夜睡不著覺,你以為我不知道?我上大學之前,半夜起來上廁所老聽見你在房間里哭。”

      我眼圈紅了,別過臉去看車窗外面。路兩邊的梧桐樹一棵一棵往后倒,快得跟翻書似的。

      “你們為什么要離婚?”小杰終于問出了這句話,聲音有點抖,“就因為我爸摔了一個碗?就因為他在鎮上修車不去縣城陪我讀書?你們有沒有想過,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我在乎的是……”

      他沒說下去,聲音哽住了。

      建國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不大,但很清晰:“小杰,別說了。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小杰轉過頭看著他爸,“你不就是覺得對不起我媽嗎?當年我媽要離婚,你二話不說就簽字,你連爭取都沒爭取。你心里覺得虧欠,覺得沒了你我媽能過得更好。可結果呢?她過得好嗎?”

      建國沒吭聲,兩只手攥著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

      “爸,你知道我媽住院第一個電話打給誰了嗎?她打給你了。”小杰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幾乎只有車里這幾個人能聽見,“她第一個想到的還是你。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車子拐進了一條小巷子,小杰的女朋友輕聲說了句“到了”。我抬頭一看,前面就是我媽家那棟老樓,樓下已經停了一排車,有一輛是我姐的,一輛是我弟的,看見我姐的車我眼淚就忍不住了。

      我媽推門下車去開樓道的門,小杰和他女朋友去后備箱拿行李。車里只剩下我和建國,并排坐在后座上,誰都沒動。

      我低頭摸了一下脖子上那塊玉,還溫著。我不知道怎么開口,離婚三年了,我們之間的那道墻厚得像一堵城墻,我想翻過去,但不知道該從哪兒下腳。

      建國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我要豎起耳朵才能聽見。

      “那年你提離婚的時候,我不是不想爭取。”他說,“我是覺得……這些年你跟著我沒過過好日子,從結婚開始就吃苦,好不容易小杰大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我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你以為你在拖累我?”我說,“你知不知道離婚以后,我一個人在鎮上,每天下了班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出租屋,我連燈都不想開。我就坐在黑地里,想著你在鋪子里吃了沒,衣服有沒有人洗,血壓高有沒有吃藥。我想給你打電話,又覺得自己沒資格。”

      建國轉過頭看著我,眼眶也紅了。

      “我修車鋪快干不下去了。”他說,聲音有點澀,“這三年生意一年不如一年,鎮上又開了兩家快修連鎖,人家設備新,技術好,價格還便宜。我這老鋪子,就靠幾個老客戶撐著。”

      “那你怎么不早說?”我擦了把眼淚。

      “說了又怎樣?你一個女人,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的事不要你操心。”他還是那副倔脾氣。

      我看著他,看著他兩鬢的白頭發,看著他深陷的眼窩,看著他嘴唇上的干皮,想起他在這四十天里每天清晨去食堂打稀飯,每天晚上蜷在那張破折疊椅上,想起他笨手笨腳幫我擦身子,想起他削蘋果時一圈一圈不斷的皮,想起他偷偷去買那個觀音像,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下“保佑她平平安安”。

      小杰在車窗外拍了拍玻璃,說:“媽,爸,奶奶等急了。”

      我和建國對視了一眼,他先下了車,然后轉身伸過手來扶我。我握著他的手下了車,那只手粗糙,有繭子,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黑色機油,但很暖。

      我媽家住五樓,沒有電梯。建國扶著我一步一步往上爬,每到一個轉彎的平臺就讓我歇口氣。他爬得氣喘吁吁的,我才想起來他這一個月也沒好好吃過一頓飯,更沒睡過一個囫圇覺,身體怕是也虛了。

      爬到三樓的時候,樓梯間的窗戶外頭,有人家在陽臺上曬了花花綠綠的被子,風一吹,飄來洗衣粉的味道,和我住院時候聞到的消毒水味完全不一樣。這個味道讓我覺得很安心,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小杰和他女朋友走在前面,已經到五樓了。我聽見我媽開門的聲音,然后是我姐的聲音:“媽,你慢點開門,鑰匙別擰斷了。”

      我弟弟的聲音也傳下來:“姐來了沒?我下去接她。”

      然后是一陣咚咚咚下樓的聲音,我弟穿著拖鞋就跑下來了,看見我和建國,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姐,姐夫,快上來,飯都涼了。”

      “姐夫”這兩個字從弟弟嘴里說出來,建國耳朵尖又紅了。我想糾正說我們已經離婚了,但張了張嘴,覺得這話說起來太別扭,就算了。

      五樓門口,我媽、我姐、我弟媳,還有小杰的女朋友都站在那兒等著。我姐一看見我就哭了起來,抱著我說:“你嚇死我了,這么大事也不跟我說。”我拍拍她的背說沒事了。

      我媽張羅著讓大家進屋坐,客廳里那張大圓桌上擺滿了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炒青菜、燉雞湯,還有我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醋里脊,一看就是我弟媳的手藝。

      我被人扶著坐到餐桌前,建國坐在我旁邊。我媽給大家倒了飲料,舉著杯子說:“今天小玲出院,咱們一家人吃個團圓飯,不說那些不痛快的。”

      “一家人”這三個字從小杰嘴里說出來是一樣,從我媽媽嘴里說出來又不一樣。我低頭看了看碗里的雞湯,金黃色的,上面飄著幾顆枸杞,我弟媳燉了整整一個上午。

      飯吃到一半,我姐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我說:“小玲,你跟建國的事,你們到底怎么打算的?”

      滿桌子的人都安靜了。

      我看了建國一眼,他正低頭啃一塊排骨,啃得很認真,好像那塊排骨是世上最難啃的東西。

      “什么怎么打算的?”我說。

      “你別裝糊涂。”我姐說話直來直去,“離婚三年了,他跑來照顧你四十天,你沒想法?”

      滿桌子人的目光都在我和建國身上掃來掃去。我媽咳嗽了一聲,我弟媳假裝給小杰的女朋友夾菜,小杰低著頭扒飯,但他耳朵豎得老高。

      我擱下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我說:“我跟他離婚了,是事實。他這四十天來照顧我,也是事實。這些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數。”

      建國終于把那塊排骨啃完了,他抬起頭,看著滿桌子的人,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我跟小玲離婚,是我的錯。”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得很,“這些年我沒讓她過上好日子,也沒顧上家。她提離婚是對的,是我配不上她。”

      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冷了。我媽放下筷子,我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小杰抬起頭直直地盯著他爸。

      我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掉下來,忍住了。我說:“你說什么呢?什么叫你配不上我?你一個月不睡覺在折疊椅上給我端屎端尿,你配不上我?你把你那點棺材本全砸給我看病,你配不上我?”

      “那是兩碼事。”建國說。

      “怎么就是兩碼事了?”我的聲音忽然高了,“你這個人就是這樣,該說的話不說,不該說的瞎說。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不知道?你要真覺得配不上我,你就不會來接我,你就不會在醫院待四十天,你就不會去買那個觀音像。”

      建國愣住了,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小杰放下碗筷,忽然開口了:“爸,媽,你們都別說了。我今天把你們倆拉到一個桌上吃飯,就是想跟你們說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著小杰,他站起來,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我,然后走到他奶奶身邊,彎下腰跟奶奶說了幾句話。他奶奶聽了,連連點頭,眼眶濕潤了。

      小杰站直了身子,從口袋里掏出兩個紅色的本本,放在桌上。我一看,愣住了。

      那是兩個存折。

      “這是我和我女朋友這幾年的獎學金和兼職攢的錢。”小杰說,“不多,不到十萬塊。本來我想留著畢業以后買房子的,但我想了想,房子可以以后再買,有些事情現在不做,以后可能就來不及了。”

      他看著我,又看著建國,說:“爸,你那修車鋪,我跟你商量一下,我想幫你轉型,做電動車維修。現在鎮上電動車越來越多,修車的卻還是那些老一套,你不轉型,遲早被淘汰。我學的是機械工程,電動車的原理我都懂,我教你怎么弄。”

      他又看著我:“媽,你那收銀員的活兒,別干了。一個月兩千多塊錢,連自己都養不活。你身體好了以后,幫爸一起把鋪子搞起來,你管賬,他修車。你不是會計出身嘛,賬算得比誰都快。”

      我張了張嘴,想說自己離婚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跟他一起干。但小杰沒讓我插嘴,他接著說:“你們離婚三年了,三年時間夠長了。人一輩子有幾個三年?”

      我看向建國,建國也看著我。他的眼神里面有光,那種光很復雜,有愧疚,有期盼,有猶豫,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盞快滅了的燈,忽然被人加了油,又亮了起來。

      我低下頭,看見脖子上那枚小小的觀音像,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桌上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然后我媽站起來,說:“我去把雞湯熱一熱,涼了就不好喝了。”她端起那碗雞湯往廚房走,經過小杰身邊的時候,她拍了拍孫子的肩膀,什么都沒說,但我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

      我弟媳也跟著進了廚房幫忙。我姐拉著小杰女朋友的手問她想吃什么水果。

      飯桌上只剩下我和建國,還有桌上那一大堆菜。紅燒排骨的湯汁已經凝了,鱸魚的肚子被翻了個底朝天,青菜涼了,顏色從翠綠變成了深綠。

      建國拿起筷子,給我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里。他的筷子沒有抖,動作很穩,就像他修車的時候擰螺絲一樣,不急不慢,恰到好處。

      “先吃飯。”他說,“吃完飯再說。”

      我拿起筷子,把那塊排骨送到嘴里。排骨冷了,味道沒有剛出鍋時候好,但肉還是爛的,骨肉分離,輕輕一抿就下來了。

      小杰不知道什么時候又回到了飯桌上,他端起飲料杯,說:“來,我敬大家一杯。今天我媽出院,是個好日子。以后的日子,咱們一家人都好好的。”

      我姐率先響應,她舉起杯子:“對對對,一家人好好的。”

      我弟也從廚房探出頭來,手里拿著鍋鏟:“等我一下,我把這個菜炒完。”

      杯子里倒的是橙汁,真橙汁,我弟媳自己榨的,還帶著果粒。我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從嗓子眼一路甜到胃里。

      我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問小杰:“你剛才說你爸的卡里就剩幾百塊錢了,你怎么知道的?”

      小杰看了建國一眼,建國咳嗽了一聲,端起了橙汁杯子假裝沒聽見。

      小杰說:“爸住院那天晚上,讓我幫他查一下銀行卡余額。他說怕不夠交住院押金,讓我看看還有多少,不夠的話他想辦法。我在手機上幫他查的,余額是三百八十二塊七毛。”

      我的眼眶又熱了。三百八十二塊七毛。他銀行卡里只剩三百八十二塊七毛,卻一聲不吭地在醫院照顧了我四十天,交了兩萬多的醫藥費,給我買了睡衣,買了觀音像,還死活不說自己沒錢了。

      “那你給他交醫藥費的錢哪來的?”我問。

      小杰低下頭,不說話了。

      建國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我找老王借了兩萬。”

      “隔壁老王?”

      “嗯。”

      “你不是說老王幫你看鋪子嗎?”

      “是幫我看鋪子了。”建國說,“也借給我錢了兩樣都不耽誤。”

      我盯著建國看了好一會兒,他埋著頭扒飯,吃得飛快,好像有人在跟他搶似的。這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男人,這個不管多大的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的男人,這個寧可借錢也不愿意跟我和小杰開口的男人。

      我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拿筷子的那只手。

      他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上面還夾著一根青菜。

      “建國。”我說。

      “嗯?”

      “你鋪子還開不開了?”

      “開啊,干嘛不開。”

      “那你一個人干得過來嗎?那么大一個鋪子,累也累死了。”

      “一個人也行,就是慢點。”

      我看著他,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我來幫你吧。我管賬,你修車。鋪子重新搞一搞,小杰不是說做電動車維修嘛,你學一學新東西,別老守著那些老一套。”

      建國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發抖,那只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手,那只幾十年來擰了無數顆螺絲、拆了無數個發動機的手,在我手心里抖得像一片秋天的樹葉。

      “你……你在超市干得好好的,來我這兒干嘛。”他說,聲音有點發緊。

      “超市一個月兩千多塊錢,夠干嘛的?”我說,“再說了,我來幫你,你不用給老王還錢了,鋪子的錢從賬上走,咱倆一起撐起來。”

      “咱倆”這兩個字從我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建國也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確認什么。

      小杰在我們對面笑了,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眶。我姐在旁邊抹眼淚,我弟端著那盤剛炒好的菜站在廚房門口,不知道該不該走過來。

      我媽從廚房端出熱好的雞湯,放在桌上,看著我和建國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彎了彎,沒笑出來,眼淚先掉下來了。

      建國把手從我手心里抽出去了。我一愣,以為他不要,結果他是把手翻了個面,反過來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朝上,我的手心朝下,十指交叉,扣得很緊很緊。

      離婚三年了,我們之間的那堵墻,在這一刻,好像終于被人鑿出了一個洞。洞不大,但透進來的光,足夠照亮眼前這一條路。

      午飯吃完,我姐和我弟媳收拾碗筷,我媽拉著小杰的女朋友去陽臺看花,說是看她養的君子蘭開了沒。我弟接了個電話出去送東西。

      小杰走到陽臺上,跟他奶奶說了幾句話,然后走過來,把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媽,這是我攢的錢,本來是準備考研報班的。”他說,“你先拿著,鋪子重新搞要錢,爸那卡里沒錢了,我怕他不好意思開口。”

      我看著那個信封,厚厚一沓,用手指捏了捏,應該有一萬出頭。

      “我不要你的錢。”我說,“你自己留著,你不是要考研嘛。”

      “考研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獎學金加助學貸款夠了。”小杰說,“這錢你拿著,算我借給你的,以后鋪子賺錢了再還我。”

      我笑了,“你跟我還分借不借的?”

      “那你跟我爸還分什么你的我的?”小杰反問。

      我被噎住了。

      小杰蹲下來,蹲在我跟前,仰著臉看我。他二十歲了,臉上的青春痘還沒完全消干凈,嘴唇上有一圈淡淡的胡茬,眼睛像我,鼻子像他爸,下巴也像他爸。他小時候我帶他去趕集,人家都說是建國的翻版,為這個我還生過氣,覺得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娃,怎么就不像我。現在看著這張臉,又像我又像建國,一半一半,活脫脫是我們兩個人的孩子。

      “媽。”小杰說,“你知道我為什么非要今天來接你嗎?”

      我搖搖頭。

      “因為我想讓爸也來。”他說,“我在學校接到爸的電話,說你住院了,當天的課我都沒上,我就想回來。但我又怕你看到我回來更擔心。后來我想了一個月,我覺得我回來不是讓你擔心的,我是來把你接回家的。”

      “回哪個家?”我問。

      “回咱們的家。”小杰說,“鎮上那個房子不是在嘛,爸的鋪子也在。你一個人租房子住在街上,爸一個人住在鋪子里,我每次回來都不知道該先去哪兒。我每次都想,憑啥別人回家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我回家就要分開兩份?”

      他的聲音有點哽咽了,但很快又穩住了,“媽,我知道你們大人有大人的考慮,但我也有我的想法。你們離婚的時候我還小,現在我大了,有些話我得說。”

      我摸著他的頭發,沒吭聲。

      “我不是讓你們復婚。”小杰說,“我是覺得,就算你們不復婚,也不用像仇人一樣躲著對方。你看這一個月,爸照顧你,你不也挺好的嘛。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你氣色都比以前好。”

      “哪有。”我說。

      “怎么沒有?”小杰說,“以前你一個人在鎮上,我去看你,你那屋里連個熱乎氣都沒有。這一個月我在醫院看到的你,雖然躺在病床上,但你眼里面有光。”

      我沒話說了。小孩子說的有時候不對,但有時候說出來的話,大人一輩子都說不出來。

      建國從洗手間出來,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我們母子身后。小杰站起來,看著建國,忽然伸手把建國拉過來,按到椅子上。

      “你們兩個,今天我把話撂這兒。”小杰說,“你們愿意咋樣就咋樣,我不逼你們。但有一點,以后誰有個頭疼腦熱的,不許瞞著對方,更不許瞞著我。我不想再聽到任何一個人突然躺在醫院里了,我還蒙在鼓里。”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句:“我去樓下買點水果,你們倆好好聊聊。”

      門關上了,屋里只剩下我和建國。

      我媽在陽臺上假裝看花,我姐和我弟媳在廚房里假裝洗碗,其實耳朵都豎著。我聽得見廚房里水流的聲音,還有碗碟碰撞的叮當聲。

      建國坐在我旁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桌上的桌布。那塊桌布是我媽自己用縫紉機踩的,碎花的,用了很多年,洗得發了白。

      “建國。”我喊他。

      “嗯。”

      “卡里剩三百多塊錢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說?”

      “說了干嘛?讓你著急?”

      “那你還去找老王借錢?”

      老王是我們鎮上出了名的摳門,借他兩萬塊錢,不知道建國說了多少好話,許了多少好處。我一想到這個,心里就堵得慌。

      “老王那個人雖然摳,但人不壞。”建國說,“他說了,不急,啥時候有啥時候還。”

      “你就不怕鋪子黃了,還不上?”

      建國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怕。鋪子黃不了,我有手藝。”

      我有手藝。這句話他說了幾十年。剛結婚的時候他說過,后來生意不好的時候他說過,離婚的時候他也說過。好像這三個字就是他的護身符,再難的日子,只要手里還有手藝,心里就不慌。

      我忽然覺得很心疼他。這個男人,一輩子沒什么大出息,沒什么大本事,修車修了幾十年,滿身機油味兒,賺的錢剛夠養家糊口。他摔過碗,發過脾氣,不說好聽話,不會哄人開心。但他在最關鍵的時候,從來沒有掉過鏈子。

      我生了小杰坐月子的時候,那時候條件差,大冬天的他在煤爐子上給我燉雞湯,燉了一整天,雞都燉爛了,他自己一口沒喝,全留給我。

      我媽生病住院那年,他在醫院陪了三天三夜,我姐打電話讓他休息,他說沒事,他皮實。

      現在我自己病了,他來了,帶了三百多塊錢的銀行卡和一顆死撐硬扛的心。

      “建國。”我又喊他。

      “嗯。”

      “你別一個人撐著鋪子了,真的,我來幫你。”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里面有好幾種東西在打架,最后打輸了的那個念頭贏了,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

      就一個字,跟當年離婚的時候說“隨你”一樣簡短的只有一個字,但這一次,這個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感覺,比那兩個字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陽臺上我媽不知道什么時候轉過身來了,她看見我和建國坐著沒吵架,臉上掛了個不太自然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她喊了一嗓子:“小玲,讓你弟媳把那盤涼菜端出來,我看著酸了沒有。”

      我知道這是在給我和建國騰時間,但騰空間的用意太明顯了,窗戶紙糊得透亮。

      我和建國對視一眼,也不知道該說什么。離婚三年,心里存了太多話,現在反倒一句都說不出來。不是不想說,是那些話說出來太輕,太薄,撐不住這四十天的重量。

      門鈴響了,我弟媳去開門,進來的是小杰,手里提著一袋砂糖橘和一兜子香蕉。他把水果放到茶幾上,然后往客廳中間一站,像個領導一樣拍了拍手。

      “行了,時間差不多了,我一會兒要回學校了。”他說,“你們兩個,有什么話等我走了再說,但話我說在前頭,你們誰要再躲,別怪我不客氣。”

      “你怎么個不客氣法?”我問。

      小杰想了想,說:“我就不給你們帶孫子。”

      我姐在廚房笑出了聲,我弟媳也跟著笑,我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站在門口笑得彎了腰。我媽從陽臺上走進來,滿臉都是褶子,那是笑出來的褶子,不是愁出來的。

      我伸手在兒子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胡說什么,你才二十歲,離帶孫子還早著呢。”

      “早啥早,找對人了就快了。”小杰大言不慚地說,然后朝他女朋友努了努嘴。那姑娘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轉身躲到陽臺上去了。

      建國難得地笑了一下。他笑起來很難看,牙齒不整齊,還有一顆是假牙,但這一刻我覺得他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我和建國送我媽媽下樓,我媽拉著我的手不肯松。她老了,手上的皮膚皺得像老樹皮,但力氣還是很大,攥得我手骨生疼。

      “小玲。”我媽說,“媽這輩子沒什么本事,把你們幾個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媽現在老了,別無所求,就盼著你們幾個好好的。你跟建國的事,媽不摻和,但媽看得出來,他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他。你們這個年紀的人了,誰還圖個啥呢?不就是圖個老來有個伴嘛。”

      我沒吭聲,因為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媽說的都對,可有些事情不像說的那么簡單。中間隔了三年,隔了一紙離婚證,隔了那么多沒說出口的埋怨和不甘心,不是說翻篇就能翻篇的。

      但有一點我知道,這四十天里,建國用他的行動,一點一點把我心里的那些疙瘩給揉開了。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每天早上的那碗稀飯,晚上的那床被角,還有那張歪歪扭扭的紙條上寫著的“保佑她平平安安”。

      有時候愛這個東西,不需要什么驚天動地,它就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小事里。以前我不懂,總覺得愛就是要轟轟烈烈的,要說出來,要浪漫。現在我知道了,真正的愛,是在你最需要的時候,那個人還在,而且什么都不說。

      小杰送我們回鎮上。他的女朋友先回了學校,說是下午有課。臨別的時候那姑娘抱了抱我,小聲說了句“阿姨保重身體”,我拍了拍她的背,覺得這姑娘挺好的,小杰有眼光。

      車子開出縣城,往鎮上的方向開。路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麥子已經開始抽穗了,風一吹,麥浪一層一層的,像綠色的湖面泛著漣漪。

      建國坐在前面,被小杰按在副駕駛座。我坐在后排,左邊的車窗開著,風灌進來,吹得我頭發亂飛。

      車子經過一個路口,我以前在的那個超市就在路口拐角處。建國忽然開口說:“你超市的工作,辭了嗎?”

      “請的長假,還沒辭。”我說。

      “辭了吧。”他說,“鋪子里真缺個管賬的。”

      我沒接話。不是不愿意,是覺得這一切來得太快了。三天前我還在醫院的病床上想著出院以后怎么一個人過日子,今天忽然就變成了要跟前夫一起開修車鋪子。人生這種轉彎,有時候真讓人措手不及。

      小杰從后視鏡里看了看我,說:“媽,你別猶豫了。你看我爸那鋪子現在亂成什么樣了,進賬出賬糊涂賬一堆,連個賬本都沒有。你再不去,他那鋪子遲早要黃。”

      “我沒猶豫。”我說。

      “那你就是答應了?”小杰追問。

      “我考慮考慮。”我說。

      建國從副駕駛座上轉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但很快又轉回去了。他這個人就這樣,什么都不說,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小杰把他爸送到鋪子門口,又把我送到出租屋樓下。他幫我拎行李上樓,那間出租屋還是老樣子,小小的,舊舊的,窗簾洗得發白,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那是四十天前我疊好的。

      小杰把行李放下,在屋里轉了一圈,摸了摸那臺舊電視機上的灰,說:“媽,你住這兒多久了?”

      “三年了。”我說。

      “三年了,這兒還是像個臨時住的地方。”小杰說,“你墻上連張畫都沒掛,你這三年到底是怎么過的?”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答案我自己都不知道。

      小杰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跟我說:“媽,你好好想想。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你問問你自己,這三年,你開心嗎?”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出租屋那張小床上,窗戶外面是大街,街上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有賣豆腐腦的喇叭在叫喚,聲音忽遠忽近的。

      我摸摸脖子上那枚觀音像,涼絲絲的,過一會兒又變溫了。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嫁給建國的第一天。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襯衫,頭發梳得油光锃亮,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局促得像個孩子。他給我戴戒指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戒指差點掉地上。我媽在后頭笑,說這小伙子緊張啥,又不是沒見過。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結了婚就一輩子了。誰能想到二十年以后,我們會坐在民政局的柜臺前,一人拿著一本離婚證,誰都沒看誰。

      更沒人能想到,三年以后,我生病了,他會來,帶著三百多塊錢的銀行卡和一顆不怕臟不怕累的心,在醫院那張破折疊椅上睡了三十六天。

      我拿起手機,翻到建國的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最后還是放下了。

      有些話,當面說比較好。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洗漱,換了一件干凈的衣服,坐上了去鎮上的公交車。從鎮上到建國修車鋪的那條路,我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但今天走,腿有點軟,心跳也快,像是二十年前去相親時候的那種感覺。

      修車鋪在鎮東頭的一條老街上,兩間門面,門口堆著舊輪胎和廢鐵皮,招牌上寫著“建國汽修”四個字,白底紅字,風吹日曬了十幾年,“國”字的那個點都快掉了。

      我到的時候,建國正在門口蹲著,手里拿著扳手,正擰一輛三輪車的螺絲。他看見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差點沒拿穩。

      “你怎么來了?”他說。

      “我來上班。”我說,“你不是說缺個管賬的嗎?”

      建國站起來,手在褲子上擦了擦,那雙眼睛里面的光越來越亮了。

      我走到鋪子里面看了看,果然跟小杰說的一樣,亂七八糟的。收錢的抽屜里塞了一堆票據和零錢,墻上掛滿了各種零件,地上到處是機油,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橡膠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我挽起袖子,開始收拾。先把那些票據一張一張理清楚,有用的留下,沒用的扔掉。把零錢分類整理好,五塊的、十塊的、二十的,一沓一沓碼整齊。又把那些零件按大小歸類,該上架的上架,該裝箱的裝箱。

      建國在外面修車,時不時探頭進來看一眼,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楚的笑。

      中午他買了兩個盒飯,我們在鋪子里頭吃。他坐在一張舊沙發上,我坐在一個油漆桶上。盒飯里的菜是青椒肉絲和西紅柿炒蛋,味道一般,但餓了一上午,吃什么都香。

      “建國。”我吃飯吃到一半,忽然開口。

      “嗯?”

      “那個觀音像,你花了多少錢買的?”

      建國嚼了一口飯,含混不清地說:“沒多少,幾十塊錢。”

      “幾十塊錢?”我說,“那塊玉水頭那么好,幾十塊錢買的到?”

      建國不說話了,埋頭吃飯。

      “你是不是花了好幾百?”我問。

      他還是不說話,但我看見他耳朵尖又紅了。

      我沒再追問。幾百塊錢對他現在來說是個大數目,但他舍得。他這個人,給自己買件新襯衫都要猶豫半天,給我買東西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吃著盒飯,眼睛里忽然進了沙子,揉了一下,越揉越酸,后來發現不是沙子,是眼淚。

      建國抬起頭看見我哭了,一下子慌了,放下盒飯站起來,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怎么辦。他從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遞過來。

      “哭啥?”他說,“盒飯不好吃?”

      我搖搖頭,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說:“建國,我們復婚吧。”

      他愣住了,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一樣定在原地,手里還舉著那張紙巾的包裝袋。

      我看著他那呆若木雞的樣子,又想哭又想笑,說:“你別站著呀,你倒是說句話。”

      他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又張開,最后從他的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好。”

      又是一個字。他總是這樣,該說話的時候不說,不該說的時候瞎說,但這一次,這一個“好”字里,裝的不是無奈和妥協,我聽得出來,里面裝著他這三年來的所有虧欠和想念。

      他走過來,蹲在我跟前,兩只沾滿機油的大手握住我的手,握得緊緊的。他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我沒看他,因為我知道他在哭。

      這個男人,三十年來我只見過他哭過兩次。一次是他爸去世,一次是我生小杰難產的時候。今天是第三次。

      我用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頭發有點長了,該理了。我說:“別哭了,幾十歲的人了,讓人看見笑話。”

      “沒人看見。”他說,聲音悶悶的。

      “怎么沒人?對面那修電動車的師傅正往這邊看呢。”

      建國猛地抬起頭,往對面看了一眼,對面修電動車的李師傅果然正站在門口朝這邊張望,一臉八卦的表情。

      建國一下子站起來,臉上的眼淚還沒干,但表情已經恢復了那副木頭樣子。他轉身走到門口,沖李師傅喊了一嗓子:“看啥看,沒見過兩口子吵架啊?”

      李師傅嘿嘿一笑,縮回去了。

      兩口子。

      他說的是兩口子。

      我在他身后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臉上的妝全花了,好在我今天也沒怎么化妝,就是擦了點兒面霜。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愛情。有轟轟烈烈的,有細水長流的,有浪漫的,有平淡的。我和建國這種,大概算是最不起眼的那種。吵吵鬧鬧過了半輩子,以為離了婚就解脫了,結果發現,解脫不是分開,是分開以后才發現,心里頭那個人,一直沒走出去。

      出院第七天,小杰從學校打電話來,問我和建國怎么樣了。我說挺好的,我在鋪子里幫著管賬,生意還行。小杰嘿嘿笑了兩聲,說:“媽,我就知道你們會和好。”

      “誰和好了?”我說,“我就是幫他管管賬,你別瞎說。”

      “好好好,管賬管賬。”小杰的聲音里全是笑,“對了媽,我跟我女朋友說了,等放暑假了帶她回來,你們見見。”

      “不是見過了嗎?”我說。

      “這次是正式見家長。”小杰說,“你們得準備紅包。”

      我說好,掛了電話,心里暖洋洋的。

      建國在外面修一輛面包車,車底盤壞了,他鉆在車底下,只露出兩條腿。我端了杯水走到門口,喊他出來喝水。他從車底下鉆出來,滿臉是汗,手黑乎乎的,我不遞給他杯子,而是拿了個吸管插在水杯里,讓他就著吸管喝。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彎下腰,含住吸管喝了幾口。他喝水的樣子跟以前一樣,咕咚咕咚的,像個老牛。

      對面李師傅又在看了,這次我沒讓建國吼他,因為我覺得,讓人家看看也無妨。

      我和建國就這樣,一個修車,一個管賬,把小日子重新過了起來。鋪子的生意談不上好,但也不壞,鎮上的人知道建國手藝好,老客戶還是認他。小杰教了他電動車維修的技術,他學得很認真,晚上關了鋪子就拿著小杰寄來的書看,雖然很多字不認識,要問我,但他那股認真勁兒,讓我覺得這個人跟以前不一樣了。

      其實他沒變,是我看他的眼光變了。以前我總覺得他這不好那不好,現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好,他只是不會說。他的好,全在手里頭,不在嘴邊上。

      修車鋪門口有一棵槐樹,槐花開的時候,滿街都是甜的。我坐在鋪子里頭,聞著槐花的香氣,聽著外面扳手和螺絲碰撞的聲音,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挺好。

      離婚三年,住院四十天,前夫來照顧了三十六天,出院那天兒子來接。

      這是故事的開始,也是故事的結束。但生活不是故事,生活還在繼續,還在往前。我和建國,還有很多個明天。那些明天會怎么樣,誰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無論以后怎么樣,他都不會讓我一個人。

      因為他說過,他皮實。

      一個皮實的男人,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但他會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你面前,帶著三百多塊錢的銀行卡,和一顆不怕臟不怕累的心。

      那塊觀音像我還戴著,洗澡都不摘下來。不是迷信,是因為那是他給我買的,在他最沒錢的時候,他給我求了最大的平安。

      五月的風從窗戶外面吹進來,帶著槐花的甜味,和修車鋪里淡淡的機油味道混在一起。這兩種本來毫不相干的味道,混在一起,卻意外地好聞,讓人心安。

      我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賬本,鋼筆壓在紙面上,墨跡還沒干。上面寫著一行字:今日收入,三百六十五元。支出,午飯兩份,三十元。結余,三百三十五元。

      我在這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字:建國今天給我買了根冰棍,兩塊錢。

      寫完又覺得好笑,拿筆劃掉了。劃到最后兩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我看了看在外面修車的建國,他的背影彎著,陽光打在背上,那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被汗浸濕了一大片。

      我把賬本合上,把筆插回筆筒里,站起來走到門口,靠著門框看他干活。

      他大概感覺到了我的目光,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別站那兒曬,進去坐著。”

      我說:“我不曬。”

      他說:“你傷口還沒好利索呢,別站著,進去。”

      我說:“建國。”

      “嗯。”

      “晚上吃什么?”

      他想了想,說:“你想吃啥?”

      “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他頓了一下,低下頭繼續擰螺絲,聲音悶悶的:“好。”

      本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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