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章含之和尼克松的合影，那年她37歲，氣質優雅，舉止端莊

1963年12月26日，北風卷著干雪掃過中南海。毛主席在生日家宴上忽然看向座中一位身材修長的女客，微笑著說：“年輕人，我想重拾英語，你愿不愿意來教我？”女子放下茶盞，略一頷首：“主席放心，我盡力。”她叫章含之，彼時尚是北京外語學院的年輕助教。七年后，她將在世界目光的聚焦下，為中美之間那場劃時代的接觸擔起同聲傳譯的重任。

要弄懂她何以有此際遇，還得把日歷翻回到1935年。那年10月，上海弄堂初霜未化，嬰兒的啼哭在狹窄的石庫門回蕩。小生命名叫璧，父親是出身軍閥世家的陳度，母親則是攤上了“交際花”名聲的談雪卿。兩人未婚而同居，家族反對聲不斷，孩子的到來竟被視作“麻煩”。八個月后，走投無路的談雪卿一度想到把女嬰送給黃包車夫，“反正也是拖累”，她狠下心說。調解雙方糾紛的律師章士釗見狀，當即決定收養孩子。自此，女孩更名章含之，命運拐了個急彎。

章士釗的家門并不好進。身為民國時期的司法、教育兩任總長，又與北大、滬上的名流交往甚密，老先生治家嚴厲。可他最看重讀書，偏愛這個聰慧又沉默的養女。1949年夏天，14歲的章含之隨父北上，北京的新空氣與喧鬧的胡同打碎了她舊日的陰影。貝滿中學時期，她已顯露超乎同齡人的語言天賦。高考前夕，校長與章士釗雙雙勸她放棄報考水利系，改學外語，理由很簡單——國家正在醞釀新的外交舞臺，需要會說外語、懂禮儀的新人。她咬牙更改志愿，進入北京外國語大學，從此與英語結下一生的緣分。

北外的教室里燈光常亮到深夜。她把《紐約時報》當練習冊，逐句拆解；也拿毛邊本《呼嘯山莊》背誦臺詞，連留聲機里莎士比亞的磁帶都被她聽壞過兩臺。1960年畢業留校，她講課音準純正，學生背后稱她“活字典”。個人努力遇見時代轉折，往往會生出奇跡。那年冬天給主席上課后，中央外事口留下了對她的深刻印象，外辦很快把她吸收為儲備翻譯。

時間來到1971年7月。基辛格的“秘密之旅”讓中南海的燈徹夜長明，文件一份接一份，譯員隊伍晝夜輪班，章含之就在其中。她反復打磨術語：中美關系、臺灣問題、聯合國席位……每一句都要找準分寸。有人笑她“較真”，她卻說：“這不是考試，是國家大事，差一字都不行。”

1972年2月21日11時30分，天色晴朗，零下3度，美國“空軍一號”滑抵北京東郊機場。歡迎隊伍整齊列陣，四十分鐘的寒風里，章含之的雙手被凍得通紅，卻仍握緊翻譯用的速記本。機艙門打開，尼克松與夫人降下舷梯。幾分鐘后，周恩來總理與尼克松首次歷史性握手，鏡頭快門如雨點般作響，而在兩人之間，身著深色大衣的中國女譯員迅速補位，低聲提示時光標志。

正式會談持續17個小時，斷斷續續分七場。期間，尼克松忽然引用《孫子兵法》說：“上兵伐謀。”中方代表略顯驚訝，章含之旋即以流暢的英文譯出，同時補上一句：“總統先生意在表達以策略取勝之意。”周總理聽罷微微頷首。會場氣氛因這精準補充少了生硬，多了幾分惺惺相惜。會后小憩，尼克松對身邊幕僚說：“She bridges the Pacific with her words.”這句話被美國記者記錄在本子上，當晚傳回華盛頓。

最引人注目的瞬間出現在2月23日的故宮。紅墻金瓦在冬陽下熠熠生輝。尼克松指著角樓問：“這是什么用途？”章含之輕輕一笑，抬手示意：“That’s a watchtower， Mr.President， built in 1420.”她眼神篤定，神情自信，周圍相機快門此起彼伏。那張定格二人的合影后來被無數次刊載，每當人們注視尼克松的西裝與她的黑色大衣，都會想起那場打破堅冰的訪問。

此后數年，章含之繼續活躍在多邊場合。她陪同周總理接待聯合國代表團，也在日內瓦裁軍談判旁聽筆記。1979年，她被任命為外交部翻譯局副局長，參與了中美正式建交后的多輪互訪。她常說，真正的翻譯不是“對口型”，而是要“用別人的語言表達自己的立場”。為此，她堅持把讀書當作日課，辦公室的案頭常年摞著牛津詞典、俄文雜志和《史記》。

有意思的是，工作之余，她還寫散文。1980年代，《十年沫若》、《哈佛瑣記》等文章在《十月》雜志發表，引來不少讀者來信。有人夸她文筆細膩，她卻自嘲：“頂多是翻譯腔，離作家差遠。”然而，這些筆記后來匯成《我的翻譯生涯》，成為研究新中國外交史的珍貴資料。

2008年1月26日清晨，北京協和醫院病房內燈光昏黃。長年與口譯稿紙為伴的她，安靜地闔上了眼睛，享年73歲。當日晚間，幾位老同事站在病房外，聽診室里傳來呼吸機最后的輕響。有人悄聲說：“還是那一句，一字不差，她真做到了。”

這句話飄散在樓道盡頭，與走廊盡頭高掛的老照片相映——照片里，她與尼克松并肩而立，眉宇間仍是當年那股平和自若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