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0月12日夜,南京下著小雨。看守所昏燈下,鮑君甫面對軍法庭的判決書,沙啞地擠出一句話:“周恩來同志知道我。”審訊室里瞬間安靜,這位曾在上海灘呼風喚雨的雙面特工,如今只剩一身囚衣。法院認定他歷任中統要職、汪偽高官,罪責顯赫;鮑君甫則拿出塵封已久的往事,力證自己暗中救人無數。為核實功過,時任市第一看守所院長鞠華立即致函陳賡,線索自此匯向更高層。
時間向前推回23年。1928年6月,法租界咖啡館里,兩名青年隔著一盞苦咖啡低聲說話。其一是陳賡,其二正是改名“楊登瀛”的鮑君甫。陳賡開門見山:“需要你打進調查科。”鮑君甫點頭,字少卻干脆。雙方約定單線聯系,每月活動經費300大洋,由地下黨員連德生轉交。那一天,國民黨在上海的特務網悄悄多了一條暗線。
同年8月,調查科骨干楊劍虹被請幫人員槍殺,鮑君甫順勢頂了空缺,成了中統駐上海最高負責人。表面忙著抄捕“匪黨”,暗里卻把文件一份份送去特科。英國巡捕房探長蘭普遜曾感慨:“與國民黨談事,只認楊登瀛。”這句半玩笑的評語,反而給中共特科提供了天然屏障。
1928年11月,羅亦農在英租界被捕。周恩來電示:“全力營救。”鮑君甫先向陳立夫遞報告,申請引渡;再同蘭普遜吃飯,套出背后告密者是霍家新夫婦。中統高層只當他賣力求功,不成想真正目的是查內奸。羅亦農終究未能獲救,但那份列有三百名黨員的名單,被鮑君甫和紅隊搶在英警手里燒成灰燼。
1929年11月11日深夜,法租界和合坊71號槍聲驟起,白鑫、范爭波弟弟及三名保鏢倒在血泊。指令來自陳賡,行車路線、離滬船票信息則由鮑君甫提供。此前好幾天,他陪白鑫打麻將,穩準狠套出了行程。特科鋤奸,外人只知“東方第一謀殺案”,不知案件策劃人正是中統要員。
1930年秋,任弼時遭捕。蘭普遜電刑逼供,命懸一線。鮑君甫謊稱任是自己派去的線人,硬把嫌疑人“領”出巡捕房。不到三個月,他又把關向應的機密文件掉包,讓英方以“學術資料”了結。
然而最兇險的局面在1931年4月驟然降臨。顧順章叛變,特科體系被連根拔。那天外灘林蔭路上,陳賡只說了四個字:“顧順章叛變。”鮑君甫沉默許久,長嘆一聲。陳賡遞出幾根金條:“先躲出去。”鮑擺手:“我不信他斗得過張道藩。”他賭自己在中統的舊情分,賭了一條命。終究還是被捕,幸得舊上司張道藩保釋,改派南京反省院。
抗戰爆發后,他又被汪偽拉去當感化院院長。外界罵他是“高等漢奸”,實情卻是他把能放的共產黨員都放了。馬元放等數十名進步青年回憶:“他從未打過我們。”日本投降,南京審判漢奸,鮑君甫因“未損民族利益”獲釋,落魄到街頭賣煙。
1951年鎮反浪潮,舊身份被翻出,他再度鋃鐺入獄。鞠華函詢,陳賡回電:“1927年至1931年間與我黨有聯系,貢獻甚大;后任偽職,傳聞表現尚可,詳情不知。”這封措辭謹慎的回信,為鮑君甫贏得重新甄別的機會。1952年1月25日,南京法院裁定“功大于過”,當庭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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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后,鮑君甫依舊清貧。陳養山出面,每月接濟百元;陳賡又向李克農、羅瑞卿打招呼,把他接到北京休養三周。1956年,中央統戰部安排他任文史資料專員,總算有了固定津貼。1970年晚春,他臥病在床,對子女反復念叨:“我不是叛徒,也不是內奸,周恩來都清楚。”話音微弱,卻帶著固執的肯定。
1975年12月20日,周恩來生命垂危時,把羅青長叫到病榻前,低聲念出了一個個塵封的名字。鮑君甫,赫然在列。登記員記好之后,輕輕合上本子。那些游走在刀鋒上的身影,早已散入塵煙,但關鍵節點上的一次提示、一次拖延、一次掉包,悄悄改變過許多人的生死軌跡。歲月無聲,他的名字最終被寫進那份珍藏的機密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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