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正在重新校準與美“特殊關系”？

本報駐英國特約記者 王鳴蔚 本報記者 陳子帥 本報特約記者 劉 雯

編者的話：英國國王查爾斯三世和王后卡米拉正在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國際輿論認為，他們此訪重在修復英美之間正在惡化的“特殊關系”。英美“特殊關系”這一說法最早是1946年英國前首相丘吉爾在“鐵幕演說”中提出的，建立在英美兩國共同的利益、價值觀以及密切的情報與防務合作等基礎之上。如今，支撐這一關系的部分支柱正在動搖，一系列結構性因素使兩國漸行漸遠。在這一背景下，有學者認為，英國正在重新校準與美國的“特殊關系”。

在數十年來關系最緊張時刻，查爾斯三世訪美
“英國與美國的故事，從本質上看，是一個關于和解、復興與非凡伙伴關系的故事。”英國國王查爾斯三世4月28日在美國國會發表演講，含蓄地呼吁白宮不要背棄與英國的“特殊關系”。他是35年來首位在美國國會發表演講的英國君主。演講期間，這位英國國王不時穿插一些輕松的玩笑，座無虛席的國會大廳內掌聲頻頻。然而，這片和睦融洽的表象之下藏著一個嚴峻的現實：如今倫敦與華盛頓的關系，遠不如1991年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在美國國會演講之時。當時，英國剛剛與美國一起打完第一次海灣戰爭，兩國關系正處于高點。

目前的英美關系也遠不如撒切爾和里根時代。1981年訪問美國時，英國首相撒切爾曾對美國總統里根等表示，“你們的問題就是我們的問題，當你們需要朋友時，我們就在那里。”到了布萊爾政府，英美關系更加緊密。2006年，英國首相布萊爾甚至邀請美國前總統克林頓來英國參加工黨年會。輿論普遍認為，現在是數十年來美英關系最為緊張的時期之一。查爾斯三世訪美被認為肩負著一個重要任務：修復英美正在惡化的“特殊關系”。

自本屆美國政府上臺后，華盛頓與倫敦之間的關系持續惡化。白宮在多個方面公開批評英國政府，指責后者在移民問題上軟弱，嘲笑其風力發電，并威脅要對英國所謂的“不公平”數字服務稅進行經濟報復。就北約的負擔分擔和行動支持問題，雙方分歧加深，進一步激化了倫敦與華盛頓之間的緊張關系。

法國國際廣播電臺稱，英美“特殊關系”在美國發動對伊朗襲擊后，失去了往日的“特殊光澤”。美國總統特朗普甚至譏諷英國首相斯塔默“不是丘吉爾”，后者雖然沒有回之以“你更不是華盛頓”，然而其語氣之冷淡前所罕見。據路透社報道，有美國官員透露，五角大樓近期的一份郵件暗示，作為對英國沒有協助美國對伊朗作戰的報復，美國可能對英國控制馬爾維納斯群島（英國稱福克蘭群島）提出質疑。

“英國正在偏離大西洋，經英吉利海峽向歐洲大陸靠攏”
對于英美“特殊關系”，英國政界正在進行深刻反思。英國上議院國際關系和國防委員會近期發布了名為《適應新現實：重塑英美伙伴關系》的報告，稱英國必須重塑對美關系，摒棄對“特殊關系”的執念。

根據這份報告，盡管美國仍是英國的親密盟友，但華盛頓的戰略與政治優先事項意味著，未來英美關系將更基于交易和利益，因此英國必須調整對美姿態，在可以合作的領域合作，在必要時也需有所防范。

上述報告給英國政府提出多項建議，包括在防務領域，政府應提供一條清晰且有成本核算的路徑，以實現將國防開支增加到占國內生產總值的5%；在外交政策方面，英國政府的一個優先事項應是積極與志同道合的伙伴接觸，對與美國合作保持開放態度，但不要依賴于此；在經濟方面，英國必須重新調整其策略，與歐洲及其他地區的伙伴制定一項更平衡的貿易戰略，以增強抵御美國持續使用貿易保護主義工具的能力。

在英國政界，就連美國右翼的親密盟友、英國改革黨黨首法拉奇，近幾個月也覺得有必要與美國保持距離，以贏得那些不贊成美國政策的溫和選民的支持。斯塔默政府已尋求與德國、法國以及歐盟加強合作。美國智庫外交關系協會歐洲事務高級研究員馬蒂斯發文稱，英國正在偏離大西洋，經英吉利海峽向歐洲大陸靠攏。

除了政界，英國民間對英美“特殊關系”的信心也在降低。民調機構益普索集團2025年9月15日發布的民調顯示，僅約36%的英國民眾依然相信英美之間存在“特殊關系”。同樣在這一年，英國《獨立報》曾就英美“特殊關系”向讀者征集看法，有人稱之為“早已過時的幻覺”，有人認為這不過是英國“一廂情愿地依附”。也有人指出，相同的語言和歷史淵源已不足以成為英國如今仍需保持“對美忠誠”的理由。

在倫敦金融城工作的分析師弗朗切斯科對《環球時報》駐英國特約記者表示，英美關系仍然重要，但已經不再特殊，“我們在情報和軍事上依然依賴美國，但這更像是一種現實需要，而不是價值觀認同。特別是近年來美國的外交政策，讓很多英國人感到不安。美國現在更像是一個不可預測的伙伴，而不是穩定的盟友”。

丘吉爾“鐵幕演說”提出的“特殊關系”，其重要性在下降
英美“特殊關系”這一說法，最早是1946年英國前首相丘吉爾在“鐵幕演說”中提出的。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歐洲所副所長曲兵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也表示，英美“特殊關系”真正形成于二戰時期，兩國共同抗擊德國法西斯，建立了特別緊密的軍事、安全和情報合作。《舊世界，新世界：大不列顛與美利堅從最初至今》一書的作者、英國歷史學家伯克指出，在二戰之前，英美當盟友的次數與交戰的次數一樣多。

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發文介紹了美英“特殊關系”的支柱。文章稱，首先，情報合作是美英“特殊關系”的支柱之一。二戰后，兩國同意收集和共享敏感情報。當時，美國嚴重依賴英國在其海外領地和英聯邦內建立起來的情報能力，以監視蘇聯的活動。這種合作為“五眼聯盟”的最終形成奠定了基礎。

其次，核技術合作是美英“特殊關系”的另一項核心原則，其根源可追溯到冷戰早期。值得一提的是，自1962年以來，英國在自行生產核潛艇以及核彈頭的同時，獲取了美國的核武器運載技術。除此之外，英國的“三叉戟”導彈系統依賴于美國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維護。

再次，防務與軍事合作也被認為是美英“特殊關系”的基石之一。美國仍然是英國最緊密的防務伙伴，其與美國的對外軍售組合中，聯合項目價值超過186億美元，尤其是F-35戰機項目，這體現了雙方關系中高度的互操作性和工業一體化。美國自1942年起就在英國保留了軍事基地，目前在英國部署了約1萬名軍事人員。反過來，英國國防部約有750名軍事以及文職人員在遍布美國30個州的軍事基地進行訓練。除此之外，英美也從對方的海外軍事基地布局中受益。

然而，英美“特殊關系”自形成之初便呈現出明顯的不對稱性。上海外國語大學上海全球治理與區域國別研究院智庫研究員李冠杰告訴《環球時報》記者，在這一關系中，英國是力量相對較弱的一方，美國則是實力更強的一方。

還有英國學者指出，對英國來說，英美“特殊關系”的作用在于支撐英國繼續維持其作為具有全球影響力大國的地位。美國對這一關系的考量，則更多體現為國際事務中的功利主義。在這一關系框架下，英國始終是美國在需要支持時一個“有用且忠誠的盟友”。一旦美國在國際政治中不再感到有求于英國，這種特殊關系的光環便隨之暗淡。

近年來，美英“特殊關系”的重要性不斷下降，特別是對華盛頓而言。這與英國深陷“脫歐”事務、經濟增長乏力、削減軍事力量等有關。這些因素使得英國在歐洲的影響力下降，作為全球經濟參與者的重要性降低。同時，華盛頓已將其戰略焦點轉向亞太地區，需要與歐盟進行更多協調。英國與歐盟的疏遠使其在這些對話中更加邊緣化，并且難以再發揮其以往作為跨大西洋橋梁的作用。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是，近些年來，當歐洲出現危機時，第一個接到美國總統電話的往往不是英國首相，而是法國總統或德國總理。

美英矛盾公開化，削弱美國的軟實力
英國君主在兩國關系緊張的背景下訪問美國有先例可循。1957年發生蘇伊士運河危機后，伊麗莎白二世就曾到訪白宮。有分析稱，英國君主訪問美國能夠強調兩國的傳統和共同歷史，甚至可以緩和緊張的雙邊關系，但無法消除那些讓兩國漸行漸遠的結構性力量。

在馬蒂斯看來，美英“特殊關系”建立在共同利益、共同價值觀和深厚的制度紐帶之上，但如今這些支柱都面臨壓力：雙方之間的利益正在分化、美國價值觀受到質疑，而對美國的替代方案，特別是加強與其他歐洲國家的合作，對英國正變得更具吸引力。英國《適應新現實：重塑英美伙伴關系》報告則指出，有幾大趨勢正在影響美國的政策，無論誰入主白宮，這些趨勢都將在未來影響英美關系。這些趨勢包括美國對歐洲承擔更多自身防務與安全責任的要求、華盛頓對全球化及其影響的不滿情緒、美國訴諸經濟民族主義以及動用關稅等保護主義工具的意愿等。

馬蒂斯認為，查爾斯三世此次訪美是對英美“特殊關系”的重新校準。雖然此次訪問場面盛大、儀式隆重，但在華麗的表象之下隱藏著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英美“特殊關系”已不再如昨，再多的王室象征性行動也無法完全修復。

?曲兵則告訴《環球時報》記者，英美“特殊關系”曾數次出現裂痕，因此無需過分夸大這一次裂痕。不過，當前英美分歧對美國的綜合實力有一定影響。美國此前想要在全球舞臺上維持霸權，特別是對其他國家進行武力干預時，英國基本都會采取追隨政策。其意義不在于英國出了多少力，而在于它為美國的霸權行為賦予了某種程度的“合法性”。現在兩國之間的矛盾公開化、英國在對外干預問題上與美國拉開距離，這削弱了美國的國際信譽，也就是軟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