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風|古早馬賽克壁畫“返場”，“巨型拼豆”留存城市煙火氣

近年來，拼豆成了年輕人追捧的“解壓新寵”。一顆顆彩色塑料小珠子，在網格板上被人們精心排列，從梵高的傳世畫作，到自家貓咪的可愛模樣，只要有耐心，就能用這些“小像素”拼出心中所想。人們沉浸在排色塊、熨燙、定型的過程里，在指尖的忙碌中，尋得一份遠離喧囂的愉悅與專注。

《正月里》馬賽克壁畫

拼豆的玩法簡單純粹，一顆小小的豆子就是一個色彩單元，無數個單元拼接組合，便成就一幅完整的作品。其實，這種“化零為整、以小見大”的創作方式，幾千年前的古人就曾玩過——馬賽克藝術，即創作馬賽克鑲嵌畫。

早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的美索不達米亞高原，馬賽克的雛形就已出現，先民們將有色陶釘嵌入墻面，既裝飾了建筑，又加固了結構。到了古希臘時期，“卵石馬賽克”興起，工匠們把鵝卵石、大理石碎片嵌入灰泥，拼出幾何紋樣、神話故事和人物肖像等，讓冰冷的墻面有了溫度與靈魂。現存最震撼的早期馬賽克作品之一，是出土于龐貝城的《亞歷山大大帝戰役圖》，這幅長約5米的作品，用超過150萬塊小石片拼成，將戰場的激烈與悲壯定格，公元79年維蘇威火山爆發，火山灰將其封存，才讓這份千年藝術瑰寶得以留存至今，如今靜靜陳列在那不勒斯國家考古博物館。

而在南京博物院的歷史館，著名的鎮院之寶《竹林七賢與榮啟期》磚拼壁畫的兩側，各自陳列著“羽人戲龍”“羽人戲虎”磚拼壁畫。上世紀60年代在丹陽發掘的三座南齊帝王陵墓——齊景帝蕭道生修安陵、金王陳南齊失名墓、吳家村南朝失考墓中，均發現了大型磚拼壁畫，也就是用數十塊乃至數百塊畫像磚拼砌成大型線刻壁畫，裝飾于墓穴內壁，包括“日月”“竹林七賢與榮啟期”“儀仗出行”“獅子”“羽人戲龍”“羽人戲虎”等題材。這種以獨立小塊為基礎單元，拆分構圖、再逐塊拼合、整體成畫的創作邏輯，和馬賽克鑲嵌藝術可謂異曲同工。

《亞歷山大大帝戰役圖》局部

而在江蘇的城市街巷里，也藏著不少這樣的“巨型拼豆”。在揚州老城區的史可法路16-1號，綠楊人家小區的外墻上，一幅名為《正月里》的馬賽克鑲嵌壁畫最近又重回大眾視野。如今它是小區的外墻裝飾，幾十年前，這里是原邗江縣文化館的門前，墻上至今還能看到舊門牌的痕跡。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揚州，文化館、群藝館的門前，這樣色彩濃烈、充滿生活氣息的馬賽克壁畫并不少見，它們是當時公共建筑上最時髦的裝飾，也是一代人的城市記憶。

這幅《正月里》壁畫，足足有4米高、3米寬，由成千上萬塊彩色小瓷磚拼接而成，即便歷經三十余年風雨，部分瓷磚略有脫落，卻絲毫沒有影響整體的完整與美感。畫面正中，兩位身著民族服飾的藝人，一人手持棒槌打花鼓，一人揮舞龍燈，一派喜慶歡騰；上方的龍燈蜿蜒舒展，旁邊的獅子端坐一旁，憨態可掬。畫面中還巧妙融入了鳳、魚等傳統吉祥紋樣，龍顯祥瑞、鳳呈吉祥，獅子寓意辟邪平安，魚兒象征年年有余，每一處細節，都藏著老揚州人對新年最樸素、最真摯的美好祝愿。壁畫左下角，用紅白瓷磚拼出的“正月里”三個字，依舊清晰醒目。

該壁畫創作者、中國美術家協會江蘇分會會員、邗江區文化館副研究館員徐金祥回憶說，這幅畫創作于1988年，當時廠家只能提供原材料，他根據自己的設計稿，將一塊塊彩色馬賽克挑選出來，按圖案貼在30厘米見方的牛皮紙上，每一塊瓷磚都要親手甄選、仔細排列，前前后后忙活了半個多月，最后再由瓦工師傅按照紙的編號，一塊塊貼到墻上。如今，隨著年輕人的打卡傳播，這幅作品再次走進大眾視野。

南京武定門地鐵站壁畫局部

在江蘇的各個城市里，這樣的“時光拼圖”還有很多，它們散落于老城街巷、公共建筑之中，既有上世紀的復古遺存，也有當代的藝術新作，每一幅都講述著不同的城市故事。

無錫的老少年宮的巨幅壁畫，建于上世紀80年代，其中三幅均是1983年由時任中央工藝美術學院院長的張汀帶著6個學生設計繪制而成。壁畫所用的瓷磚每塊顏色都不相同，承載著許多無錫人的童年回憶。在南京，地鐵3號線大行宮站的《金陵十二釵》成為現代公共藝術的代表，用天然石材馬賽克拼貼而成，12幅仕女圖被漢白玉邊框包裹，色彩溫潤細膩，呼應著周邊江寧織造博物館的《紅樓夢》文化主題；在武定門站，一邊是史湘云醉臥芍藥叢、憨態可掬的模樣，一邊是劉姥姥初入大觀園的好奇與窘迫，均通過馬賽克壁畫的形式體現得栩栩如生。

在連云港，連云區中華路隧道里的《絲路之光》陶瓷藝術墻，更是堪稱國內規模最大的馬賽克主題藝術工程，全長1180米，總面積達3505平方米，由近萬塊瓷板和陶瓷浮雕拼貼而成，分為“大漠孤煙”和“山海連云”兩大主題，用斑斕的色彩展現絲綢之路沿線的城市地標與港口風光，成為連云港的城市藝術名片。徐州美術館曾舉辦過“鑲嵌中國——馬賽克藝術邀請展”全國巡展徐州站，展出國內頂尖的馬賽克鑲嵌作品，讓這種古老的藝術形式在江蘇煥發新生。

其實，拼豆與馬賽克，相隔千年，材質不同、體量各異，卻共享著同一種“像素美學”的內核。古代的馬賽克，以石、瓷、玻璃為材，鑲嵌于建筑之上，宏大而堅固，記錄著城市的榮光與集體的記憶；當代的拼豆，以塑料為媒，把玩于掌心之中，小巧而便攜，承載著個體的熱愛與情緒的釋放。從龐貝古城的百萬石片，到江蘇各地的萬千瓷片，再到年輕人手中的千萬顆拼豆，“用微小構筑宏大，用色彩講述故事”的藝術基因，從未中斷。

江南時報記者 錢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