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在去年12月陀螺主辦的一次線下開發者OpenDay上，秦川漢渚工作室的小伙伴特地從成都趕到深圳，展示了《華夏史詩：戰國》的研發成果。
當時現場的從業者們都對一個初創團隊敢挑戰這么復雜的“RPG+SLG”產品頗為意外——而今，本作已于4月29日在Steam平臺以搶先體驗的形式上線了。
專門面向PC平臺打磨4年，兼顧個人視角及國與國之間大規模博弈的玩法框架，涵蓋即時戰斗、RPG養成、模擬經營等要素，同時還有一個可供玩家隨意探索的開放世界；既有《真三國無雙》的操作爽感，又能基于角色Build率領各色兵種征戰沙場……不瞞你說，在看到這款游戲的第一眼，我就不禁在想，到底要有怎樣的研發魄力和團隊構成，才敢挑戰這樣一個命題？
所以時值上線，陀螺君與秦川漢渚的創始人“老王”取得聯系，深入聊了聊整個產品的構思、搭建過程和未來預期。
《華夏史詩：戰國》的背后，或許是當下這個焦慮時代不再常見的“偏執故事”——做自己想做的游戲，到底有多難？
以下為對話內容，為方便閱讀有所調整：
為了做想做的游戲，放棄當家里蹲
Q：你以前從事過通信設備業務？
A：我是山西人，家里從爺爺輩開始就給政府做相關工作，后來慢慢轉型成了通訊企業，核心業務是4G、5G基站建設。另外還承接政府的智慧城市、智慧水利這類軟件開發，我以前就在家里公司的軟件部門當程序員。
Q：那是怎么跨界到游戲行業的？
A：一是我從小就喜歡游戲，小時候特別愛玩《文明》《英雄無敵3》這些經典，不然也不會去學編程。
另外就是2020年那會兒《太吾繪卷》《鬼谷八荒》《戴森球計劃》相繼上線，我覺得屬于國產單機的時代到了——我人生目標本來就是開游戲公司，再不上車以后就難切入了，畢竟“黑猴”出來前后的單機市場肯定不一樣。所以后來就到成都來慢慢搭起團隊。
Q：你算是骨灰級的策略游戲玩家？
A：絕對是！我從小就愛這類游戲，國內的《三國群英傳》全系列我都玩的正版，國外的《文明》系列，還有《十字軍之王》《維多利亞》這些P社（Paradox）游戲也玩了好多年。所以創業肯定認準這個品類，做自己最熟悉也最熱愛的東西。
老王很喜歡P社的游戲（圖為十字軍之王3）
Q：在這之前，你有過游戲相關的從業經歷嗎？
A：我2012年大學畢業先在7k7k小游戲待過半年，后來就進了完美世界，當時還是池宇峰老板面的我。
那時候大廠都在做PC網游，目標都是打敗《魔獸世界》和《DNF》，我當時也參與了一個三國題材的項目。結果 2013年左右手游市場開始爆了，公司要順應潮流轉型，我就不干了——我只想做PC游戲。
Q：老家的公司在山西，為什么最終選了成都落腳？
A：一開始我在太原最好的地段開了游戲公司，想從北京招人，結果發現完全不行，人才斷檔太嚴重。要么是做手游的，要么是從小就不摸PC的，連解壓縮都不會，怎么搞單機？
后來想去上海，但那邊工資又太高，成本扛不住。正好成都這邊有很多游戲外包團隊，人力相對物美價廉。而且這三五年，越來越多單機團隊、獨立游戲團隊都往成都聚集，虹吸效應越發明顯，所以最后就定在成都了。
Q：現在團隊規模和人員結構是怎樣的？
A：現在有將近40人。2021年只有我、主創、1個策劃、1個美術一共4個人；2024年年底開始大范圍擴張到30多人。人員結構里美術占比最高，差不多有24個，策劃6個，這兩三年都沒換過人，程序才6到7個。
Q：游戲用什么引擎做的？
A：現在用的是Unity，2021年剛立項那會兒想?UE，但那時候在成都根本招不到UE人才，沒辦法只能換Unity。這兩年UE的人才多了，而且Unity凈搞幺蛾子，對國內開發者越來越不友好。所以我們下一款作品肯定換UE，UE的表現力和開源態度比Unity強太多了。
市面少見的玩法，市面少見的人才
Q：RPG+SLG的框架，是一開始就確定了嗎？
A：對，一開始就定死了。只是實現過程要分模塊開發，先把 RPG 做出來，搭好大世界的基礎。畢竟玩家得有個探索、升級、養角色的底盤，然后在這個底盤上去做SLG的經營管理部分，最后再把兩部分數據完全對接起來。
比如RPG里培養的角色，到SLG里能當太守、當將軍；SLG里需要招募的太守、外交官，也得到RPG玩法里去探索。RPG是個人視角，SLG是管理層級，兩個模塊深度綁定，不能割裂。
Q：怎么才能不割裂？
A：核心就是用“人”去串聯。你RPG階段招募的門客、名將，到了SLG里全都有用。
讓張儀、蘇秦去搞外交，憑三寸不爛之舌就能少花代價休戰；讓白起帶兵，士氣、攻擊力都有加成；讓商鞅當太守，經濟和后勤就能理順。反過來，SLG模式里你建的哨塔、兵營，在RPG場景里也會真實顯現，不會只在UI上顯示圖標。
而且玩家微觀的RPG操作還會影響宏觀的SLG戰局。比如攻城打不過敵方將領，就可以潛入他的城鎮下毒、讓他重傷，等攻城時他出戰就帶debuff。這種玩法構成在市面上還是比較少的。
Q：市面上這類成熟產品不多？
A：底層邏輯類似的游戲不少，比如P社的那些“4X游戲”，核心都是探索、經營、發展、擴張。但能把“玩法”和“代入感”結合到位的，那真是屈指可數，也就《騎馬與砍殺》能做到。
這種游戲難就難在系統環環相扣，一個地方改了，后面所有系統都可能受影響。你得提前預判各種化學反應，不像做單一品類，顧好某些維度就行。
Q：為什么團隊第一款游戲就做這么復雜的品類？
A：首先我只擅長這個類型。其次，我不想隨便搞個小游戲試水，沒必要——我都30多歲了。
既然要做，就得做自己真正喜歡、能做出不一樣東西的方向，不然做10個普通的游戲，也不見得能成一個。
最后，我認可P社的理念，就是長線經營IP和公司。我有資金有底氣，沒必要怕挑戰，做自己想做的游戲，成功率反而更高。
Q：招人是不是特別難？
A：說實話，國內基本找不到我們這游戲需要的人才。
市面上大部分人都是手游出身，要么就是做市場上現成玩法的，所以團隊成員幾乎全是我一手培養起來的。可能也就主策有點單機經驗，他之前在臺灣智冠待過，剩下的都得慢慢教。
招人比抽卡還難，不光要懂開發，還得真喜歡《文明》《三國志》這類游戲。我對策劃要求更高，我要求他們每個人都得把《資治通鑒 周紀》的前5章看完，畢竟游戲要結合歷史和神話，得有文化底子。就是靠策劃從古籍里挖東西，然后轉化成游戲系統。
華夏文明成長邏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Q：為什么選戰國時代作為背景？
A：有三個原因。
第一，我是山西人。從小逛山西博物館，里面全是戰國、晉楚的文物，耳濡目染，天然就對這個題材有感情。
第二，三國題材玩家都審美疲勞了，我想避開紅海。而《大秦帝國》的小說和電視劇、還有早年的國產單機《秦殤》，都能證明戰國題材有受眾基礎和挖掘潛力。
目標軟件的《秦殤》
第三，先秦以前的時代有一些神話特色背景，而史料也大部分來自戰國策和春秋這些故事形式的記載，給游戲的發揮空間大。我特別喜歡《戰錘》這個IP，所以想打造一個中國歷史+神話的獨特IP，戰國正好符合這個需求。
Q：游戲里具體融入了哪些神話、玄幻元素？
A：首先角色天賦用的是先天八卦，每個卦象對應不同的戰斗方式。比如離火卦就適合長兵、騎戰，還能加強火屬性法術。
我們也為諸子百家追加了一些神話設定。比如墨家的機關術，不只有簡單的機關兵，還能往里灌注陰靈的靈氣，變成更強的戰斗單位，墨家地牢里甚至還藏著個超大的“機關高達”。
此外還有九鼎的設定。游戲里九鼎破碎散落在九州，玩家收集后能召喚上古神獸，進而使用相關力量。比如我們也打算未來給角色加入鳥的翅膀，由此就能解鎖飛行戰斗。
各種異族也是存在的，類似《魔獸世界》里的牛頭人，也帶點《戰錘》的味道。如商鞅、白起、張儀等知名歷史角色，也是因為有神話元素作為背景，才能讓他們同屏登場。
Q：“諸子百家”在游戲里具體起什么作用？
A：我們目前做了九大學派，第十個“雜家”是讓玩家自己建學派。
RPG層面，每個學派身份都影響戰斗和交互：儒家擅長射箭，畢竟君子六藝里有“射”，而且儒家重視王道，跟玩家交互時，你要是沒官職，他可能都不理你；法家就比較霸道，有點官僚主義，階級觀念強。
SLG層面，學派會影響國策和經營：任用法家的人，治國就是法家那套，重法治、強后勤；任用兵家，帶兵打仗時士氣、攻擊力都有加成；選用儒家，文化、生產的點數就漲得快。等于學派在RPG和SLG玩法里都有核心作用，不會是擺設。
Q：你們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做到游戲里了？
A：對，這算是咱們華夏文明特有的成長邏輯吧。
具體說“修身”就是RPG階段，你就管好自己一個人，從等級、屬性、技能、裝備、名望、人脈等維度做提升。
“齊家”是過渡階段，還是偏RPG，但你有了家，得管老婆孩子、養門客，招募不同的人到家園里負責各種工作。
“治國”就偏模擬經營和管理了，手下人多了，得安排誰當太守、誰當將軍。比如白起就適合帶兵，商鞅就適合管經濟。
“平天下”就是大戰略的部分，征伐列國，爾虞我詐，統一九州。
RPG+SLG：一個大廠和小團隊都不想做的細分品類
Q：從你們的觀察來看，國內喜歡戰略游戲的大概是一群什么樣的用戶？
A：其實我們的玩家跟P社、文明的用戶重疊度很高。他們不太喜歡在網上發聲，也沒有太多時間，并且對游戲的品質和深度有一定追求，但他們覺得好玩的游戲就會一直玩，不好玩就直接卸載，也不廢話。
Q：這么說的話，硬核戰略游戲的市場潛力會越來越大？
A：肯定的。年輕的時候大家都喜歡FPS，我小時候也是《半條命2》《黑山基地》的死忠粉，但長大以后，純開槍的FPS我就幾乎不碰了，也就偶爾玩下《守望先鋒》《漫威先鋒》。
而且我身邊就有真實案例，我16年就給我同學推薦《文明6》，他那時候只喜歡玩《真三國無雙》《戰神》這種爽游，說《文明6》太難，死活不玩。結果前年他突然跟我說：老王，《文明6》這么好玩，你怎么不早告訴我。我跟他說我早推薦過了，他那時候就是沒耐心。
硬核戰略游戲的深度和獨特魅力是替代不了的。現在 PC用戶越來越多，硬核玩家群體也在擴大，大家不再滿足于操作和劇情，更愿意花時間研究復雜的系統和玩法，這個市場的潛力肯定會越來越大。
Q：但哪怕是單機游戲工作室，國內愿意碰戰略類型的也很少。
A：沒人愿意碰歷史策略這種又難又耗時的游戲，這個類型你真的要抱著八年抗戰的心態才能看到一點結果——它的難度太高了，系統環環相扣，設計難度和程序難度都很高。做完之后，體驗難度也很高。
當然國內也不是完全沒人做，我知道《春秋》《涿鹿》《王朝覲見》也在做偏P社風格的游戲，但像我們這種規模的確實少見。
海外廠商1200萬美刀買IP：“我們也想做這種類型
Q：你們對游戲的預期銷量是多少？
A：20萬份。EA上線后我們會持續更新的，6月、9月、12月的版本，我們都規劃好了，直到推出正式版。
Q：找過發行嗎？
A：其實是有海外的發行來找過的，也談論過合同，他們想簽我們當A級工作室，還給出過評估，說市場銷售額能到兩個億，想給我1200萬美刀買斷IP和源碼。
當時由我路演給他們看，對接我的也是我很喜歡的大作的制作人。對方的意思是，他們基本都是SLG沒有RPG，而我們有一個實打實地能讓玩家走出去探索體驗的開放世界。他們未來也想做這種RPG跟SLG結合的游戲，給玩家更多的代入感。
他們把合同都發過來了，但最后還是沒談成，我還是覺得IP都歸他們不太妥。
Q：你們現在積累了多少愿望單？
A：去年11月的時候是5萬左右，其中有30%~35%來自海外，北美和東南亞的玩家占比最高。
Q：海外玩家怎么了解到這款游戲的？
A：其實我們的宣發很少，可能還是題材吸引到了他們。他們沒有見過這樣的題材——剛開始有些海外玩家誤以為是三國，玩過之后發現好像又不太一樣。
Q：你們為什么急著上EA？
A：我們是照著《環世界》《僵尸毀滅工程》的思路來的，先上EA收集玩家反饋，這樣比悶頭做更有意義。
去年11月我們做過一次小規模測試，當時在群里發了8000個測試資格。我們發現個問題，你不能埋頭做了，東西越多你越應該面向市場。我們做的內容已經夠多了，真的需要讓市場給反饋了，讓我們知道哪些是好的，哪些是不好的，哪些是優先級高的，哪些不是優先級高的。我覺得還是要多看看玩家的意見。
Q：現在游戲這么多系統和玩法，都是立項之初就計劃好的？
A：是一開始就確定好的。我們就是想做這么大規模、這么復雜的游戲，都是我們這幾年開發過程當中一點點堆上去的。
我一開始還畫了一張游戲生命周期的規劃圖，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四個階段，RPG和 SLG能干嘛、怎么過渡，都列得很清楚，里面大概有1萬多個節點，現在也就做了一半不到，RPG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大部分是SLG相關的內容。
Q：你們一直在做加法，后續會考慮做減法嗎？
A：去年11月測試完，我們就一直在做減法了。但自己革自己的命太難了，因為我們自己玩了太多遍，有時候會不知道它究竟是好是壞。
還是真的要接觸到玩家才知道，游戲到底要做成什么樣玩家才想玩。沒用的系統、冗余的玩法、繁瑣的操作，都會做一定取舍，把核心體驗做好就行，不能貪多嚼不爛。
燒的錢可以花一輩子，但男人總是要有夢想的
Q：這五年一直是你個人在出錢做這款游戲？
A：是的，都是我自己出資。然后還有玩家開玩笑說：“千萬別說《華夏史詩》不好玩，一說我們就會把游戲推翻了，再做一個新的。”
Q：你總共投了多少錢？
A：應該有千萬以上了，差不多1500萬吧。
Q：投入這么大，不害怕風險嗎？
A：其實我為了開公司做游戲，做了很多準備。
因為我小時候喜歡玩DND、萬智牌、各種跑團，所以我小學五年級開始自己做桌游，我那會兒就有個五個人的小團隊，有人做文案，有人畫畫，有人做卡片，有人做棋子。當時還參加了比賽，得了獎。后來因為這個，我被完美破格錄取。可以說，我從小就立志做游戲。
Q：為什么這么看好游戲行業，以至于自掏腰包來做單機？
A：很多人問過我相同的問題。我永遠都是那句話：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永遠是十年前和今天。真的什么時候開始都不晚，尤其是游戲這行。
游戲這個行業不是贏者通吃、一家獨大，或者說不是一個點子能殺光其他所有的游戲。
為什么呢？暴雪還在重制暗黑2，還有那么多人在玩帝國時代2，這說明好點子是永不過時的。同時也證明游戲作為第九藝術，是一個有無窮潛力的行業。雖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但我堅信游戲行業是一個永遠值得投資的行當，任何時候都不晚。
Q：所以你家人并不是很支持你做游戲？
A：我家人已經不抱希望了，對我抱的希望就是能把本錢賺回來就行了，不求我掙錢。
Q：為什么期待值這么低？
A：其實也不是完全不抱希望。以前我老給他們畫餅，說這個游戲其實也是能掙錢的。但是對于做慣了傳統行業的人來說，壓貨周期最多也就半年一年。我一上來就干了五六年，他們理解不了。所以我老婆的態度就是：錢給你了，你自己玩去吧，也不指望你光宗耀祖。
Q：如果銷量不理想，會后悔沒把IP賣給那些來找過的發行嗎？
A：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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