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條短信:未經(jīng)本人許可,不得隨便進我的房間,動我的東西
杜心桐十一歲就用上了手機,是我讓杜凌晨給她買的。那時杜凌晨剛和沈慧君辦完離婚手續(xù),房子、門面、女兒、存款全部歸沈慧君,杜凌晨只分得那輛與人合伙買的長途客車。杜凌晨不心疼房子、門面、錢,但舍不得女兒。沈慧君說要帶女兒去廣州,讓他再也別想見到女兒。他擔心她真的會把女兒帶走,更擔心自己平時對女兒關(guān)心不夠,女兒會恨自己。我安慰他,說:“現(xiàn)在通訊和網(wǎng)絡(luò)都方便,平時多給她打打電話聯(lián)絡(luò)感情,她會慢慢理解的。”“可是現(xiàn)在她姥姥姥爺不讓她接我的電話。”“那給她買個手機吧,你就可以隨時跟她聯(lián)系了。”于是,杜凌晨馬上給她買了一款新手機。
那時,杜心桐上小學六年級。文靜漂亮,學習成績優(yōu)異,是杜凌晨的驕傲。杜凌晨經(jīng)常在我跟前說起他的女兒有多聰明乖巧,老師學生有多喜歡她。他說,如果不是因為女兒,他和沈慧君早就離了。
沈慧君是小學老師,生活嚴謹,個性要強。離婚后,她很快辦了停薪留職,跟隨原來的同事到廣州一家私立學校教書。她將杜心桐暫時寄放在縣城的姥姥姥爺家,想等那邊安頓下來再接她過去。
但半年了,因為是聘用制,隨時可能被炒魷魚,沈慧君不放心把杜心桐帶過去,希望我們能替她管兩年。就這樣,在我們剛剛貸款買下新房,剛剛領(lǐng)取了結(jié)婚證后,杜心桐走進了我們的家。這年,杜心桐12歲。
杜心桐初次看我時,眼神憂郁犀利,讓我不敢對視。我把她領(lǐng)到臥房,她一進門便徑直走到窗前,將陽臺那一面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杜凌晨跑車,一個月只有四天時間在家,大多時候,是我和杜心桐單獨相處。即使沒有我,杜凌晨和沈慧君也會離婚,但我總對她心懷愧疚,因此,盡量在生活上細致地照顧她,買菜買水果揀她喜歡的,衣服鞋子挑貴的漂亮的買給她。可是她的臉上始終沒有一絲笑意。無論如何都不喊我,不穿我買的衣服鞋子,不吃我買回來的水果。有一回,我在家里大掃除,順便用鑰匙打開了她的房門,把她房間里的一大桶已經(jīng)發(fā)臭的垃圾清理了出來,又將被子枕套、亂扔在床頭柜上的睡衣玩具熊全洗了,還細心地用抹布擦干凈地板,幫她把亂七八糟的一堆書本整整齊齊地碼進書柜。我以為,她看到房間里變得井然有序會很開心。沒想到,在陽臺上收衣服的時候我收到了她的短信:未經(jīng)本人許可,不得隨便進我的房間,動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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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條短信:我來月經(jīng)了,衛(wèi)生巾放在哪
自此,我不再涉足她的領(lǐng)地,也不再想方設(shè)法討好她。我明白,我們的關(guān)系注定是對立的,我再努力也無法消除她對我的成見,不如一切順其自然。
除了周末,我們一天之中共處的時間就是晚餐桌旁半小時。本來杜心桐要求念寄宿,杜凌晨擔心她正在長身體,一日三餐在食堂里吃會影響發(fā)育,沈慧君擔心她洗不干凈自己的衣服。我只好盡心盡力地履行著一個保姆的職責,只盼著時間的飛輪快點駛過兩年這個期限。
那天下午下課回來,杜心桐的臉色很不好,一進門就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喊她吃飯也不出來。她不出來,我就一個人吃。她為什么不開心,我不問,也不關(guān)心。
剛剛扒下一口飯,手機響了。是杜心桐發(fā)的短信:我來月經(jīng)了,衛(wèi)生巾放在哪?
十二歲就來月經(jīng)了?我趕緊拿出一包衛(wèi)生巾,想放到她門口,又擔心她不會用。看看陽臺上的衣架,有她的短褲,便取下一條,拆開一片衛(wèi)生巾端端正正地貼到上面。用干凈的塑料袋包好放到靠陽臺的窗臺上,然后回她的短信:放在你的窗臺上。
青春期的女孩子,正需要媽媽的關(guān)心與指導,杜心桐卻得不到來自媽媽的貼心溫暖,只能惶恐地向她離得最近卻又最不喜歡的人求助。第一次,我對這個與我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孩子,有了深深的憐憫之情。我用紅筆在日歷的6月23日處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晚上我檢查杜心桐的內(nèi)褲,沒有看到她晾出來。杜心桐洗衣服,從來都是將所有的衣服連同內(nèi)衣褲和洗澡毛巾一古腦兒往洗衣機里一扔。我發(fā)信息給她:弄臟的內(nèi)褲要單獨洗干凈,不能和其他衣服泡在一塊。一會兒收到她的回信:我扔進廁所里面去了。
我暈,她的內(nèi)褲都是十多元一條的,怎么能說扔就扔。可轉(zhuǎn)念一想,又不是我掏錢買的,她的爸爸媽媽愿意讓她大手大腳,我犯得著給她上艱苦樸素的傳統(tǒng)教育課嗎?
盡管心里窩著火,我還是給她發(fā)了一條信息:從今天起,你是大人了,祝賀你!
那幾天里,我給她發(fā)過不少信息,叮囑她不能上體育課,不能跟同學追跑,不能洗冷水臉,褲子弄臟了要及時換,及時洗,不能吃辛辣的食物……
一個月后,學校組織夏令營活動,杜心桐參加了。在她準備行李的時候,我看了看日歷,往她的包里塞了一包衛(wèi)生巾和三條內(nèi)褲。
五天后,她回來了。臉和手臂曬得黑黑的,精神卻很好。晚餐的時候吃了滿滿兩大碗飯。飯后給我發(fā)了信息:我的月經(jīng)沒有來,生理衛(wèi)生書上說第一次來了之后,有的會間斷半年才來。
這是她給我發(fā)的第三條短信,語氣明顯比第一條和第二條柔和。更讓我感到舒心的是幾天后我在洗衣機里發(fā)現(xiàn)了我給她買的紅色內(nèi)褲。是十元三條的便宜貨,她到底還是穿了。
第五十一條短信:對不起,我怕那封信傷了你
學校每個學期開兩次家長會,期中考試后一次,期末考試后一次,每次都是杜凌晨參加,就算是在外地他也會按時趕回來。杜心桐的成績一直列名班上前五,是家長會上被班主任表揚的對象之一,讓杜凌晨很有面子。第二學期期中考試后,杜凌晨臨時有事去了廣州,要我代替他去開家長會。我考慮再三,還是給杜心桐發(fā)了一條短信:你爸爸去廣州接客人了,我代替他參加好不好?等了二十多分鐘才收到她的回音:隨便。
我趕緊梳頭打扮,想方設(shè)法把自己弄得深沉一些,如果讓人家一眼看上去就是后媽,會讓杜心桐沒有面子。
走進教室,已經(jīng)來了不少家長。杜心桐和一位男同學正在給家長倒茶水,明明看到了我,卻裝作沒看見。我也不好跟她打招呼,挨個去看那些還空著的座位上的作業(yè)本上的名字。將那些座位看了個遍,沒看到杜心桐的名字,男同學剛好倒茶水經(jīng)過我的身邊,有禮貌地問我,阿姨,你是哪位同學的家長?我看了一眼杜心桐,心虛地說,杜心桐。男同學指著一個男人坐的位子說,這里,并問:叔叔,你是誰的家長,有沒有坐錯位子?男人很尷尬地站起來,杜心桐走了過來,看都沒有看我,指著男人對那位男同學說,這是我叔叔,我爸爸有事外出了,他來代替我爸爸開家長會。頓時,臉上火辣辣的,我不敢看那位男同學驚訝的目光,更不敢觸碰旁邊家長的表情,匆匆地逃出教室。
那天晚上,我傷心地哭了,開始后悔自己的選擇。
那個男人并不是杜心桐的叔叔,只是她特意請來出我洋相的配角。小小年紀的杜心桐心眼為什么這么多?
自從上次夏令營回來,我感覺她對我的態(tài)度友好多了,雖然仍不和我說話,但是短信發(fā)得頻繁一些了。衣服找不到了,鞋墊沒看見了,零花錢不夠了,要交班費了,她都問我。甚至家庭作業(yè)簽字也讓我代勞。此前,她都是在作業(yè)本里面夾一張紙條,說爸爸媽媽常年不在家,只能自己簽字。我以為,我們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朝好的方向發(fā)展了,我甚至以為我們這種同居一室卻用短信來交流的新型繼母與繼女的關(guān)系很新鮮。不料她卻讓我如此難堪。
半夜里,手機提示有短信。是杜心桐發(fā)過來的:“對不起,我怕那封信傷了你。”
“什么信?”
“前天的作文課老師讓我們給家長寫一封信,家長會的時候放在桌子上給家長看。”
我的心一下子釋然。她以為參加家長會的是爸爸,她想在那封信里跟爸爸說出自己的心里話,也許她說了我很多壞話,還說了希望父母復婚……可以想象,都是一些讓我看了會傷心的話。她不讓我參加,原來是為了這個,她開始關(guān)注我的感受了。
第一百零三條短信:那個房間可以一直給我留著嗎?
初二第二學期快結(jié)束的時候,沈慧君來電話,要杜凌晨給杜心桐辦好轉(zhuǎn)學手續(xù),她那邊已經(jīng)找好了接收學校。我看一眼杜心桐的房間,再看一眼陽臺上她的花花綠綠的衣服,心里突然沉甸甸的。
杜凌晨說沈慧君工作忙,脾氣又不好,擔心她一個人帶著杜心桐會力不從心。我說,要是杜心桐愿意留下來,我沒有意見。但是沈慧君有意見,她要杜心桐接受好的教育。杜心桐也有意見,她對大城市充滿了向往。
我給杜心桐發(fā)信息:媽媽工作很忙,你要學會自己洗衣服,做飯菜,整理房間,拖地掃地,減輕她的負擔。
杜心桐開始學洗衣服,我還教她做飯,教她做她喜歡吃的菜。
有一回,我從外面回來,聞到廚房里有燒糊的氣味,跑過去一看,液化氣開著,鍋已經(jīng)燒得通紅,杜心桐不知去向。我用信息質(zhì)問杜心桐上哪兒去了,她回答,家里沒有鹽了,她下樓去買,遇上了一個初中同學,兩人聊了一會兒,她忘記正炒著的菜了。我氣絕,說你是不是看到自己要走了,想把房子燒掉。她說,我不會燒掉這個房子的,這里面還有我的房間呢。
杜心桐開始整理她的行李。十三雙球鞋她撿了三雙新的,其他的用一個塑料袋裝了往垃圾桶里一塞。“你為什么要全部扔掉,不留幾雙在這里。”我問。
“正在成長期,過段時間就穿不了了。”
“那為什么要買那么多?”
“因為不想天天洗。”
她的鞋子總是兩三個月洗一回,一回洗十多雙。我告訴她,以后生活上要節(jié)省,不能再大手大腳,爸爸媽媽掙點錢不容易,希望她理解。我還跟她坦白,那次她的校服,是我跑到學校從溝里撿回她的臟校服。那天上體育課天氣熱,她把校服搭在操場邊的一棵大樹上,結(jié)果被風吹到水溝里去了。下課后大家借了長竹竿幫她把衣服撈上來,她嫌上面沾了很多泥巴與臟物,堅決不要,又扔回水溝。晚上打電話給杜凌晨,說校服丟了,要重新買一套。杜凌晨馬上轉(zhuǎn)告我,要我去學校給她買套新校服。她說她知道,我連夜在水籠頭下清洗時她看到了。而且學校的校服都是一套一套買的,不可能只買回一件上衣。
因為馬上要分別,我們的交流頻繁起來。但是因為習慣了短信,哪怕是面對面,我們還是用短信對話。沈慧君來接她的那天,我下意識地打開手機的短信收件箱,杜心桐已經(jīng)發(fā)給我102條短信了。
目送她們母女上車走遠,我的眼前漸漸朦朧。
杜凌晨安慰我:“寒暑假她會回來的。”
我哭了起來:“我才不要她回來,這個白眼狼,我伺候她吃伺候她穿兩年,她喊都沒喊過我一聲,話都沒跟我說過一句。”
手機響了,趕緊打開信箱,一條新短信映入眼瞼:那個房間可以一直給我留著嗎?
我馬上破啼為笑,回復: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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