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影像時代，文學存在的價值是什么？

隨著AI影像生成技術以驚人的速度發展，從Sora文生視頻模型到各類AI短劇的爆火，一個根本性問題正在文化界引發深度思考：在視覺內容可以一鍵生成的時代，文學是否正在失去其存在價值？近期，多位文學界重量級人物在不同場合給出了他們的答案。

技術沖擊下的文學焦慮

AI技術的普及正在重塑文藝創作生態。2026年春節，AI短片《紙手機》以千萬級播放量刷屏網絡，無數觀眾為“孩子攥著十五元買紙手機祭奠奶奶”的故事落淚。與此同時，AI短劇《菩提臨世真人AI版》改編《西游記》“真假美猴王”選段，上線48小時播放量破3億。這種“技術平權”降低了創作門檻，讓普通人也能成為“一人劇組”的創作者，但同時也引發了“重技輕道”的隱憂。

在第十六屆北京國際電影節電影文學公開課上，著名學者戴錦華與作家雙雪濤從宏觀時代視角重審文學功能。戴錦華援引M.H.艾布拉姆斯《鏡與燈》理論，指出文學兼具“鏡”之映照現實與“燈”之召喚建構的雙重性。“鏡”對應古典主義模仿說，強調再現社會本源；“燈”指向浪漫主義表現說，重視內在情感強度。二者動態交織，使所有重要文學作品必然承載其所屬時代的精神結構。

文學不可替代的核心價值

面對“AI能否取代人類寫作”的質疑，中國作協副主席、清華大學教授格非在寧波的講座中給出了明確回答：“AI永遠無法取代的是個體剎那間的感受與體驗。你的體驗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你就是整個宇宙。”格非將文學功能歸納為娛樂、知識、道德教化與審美四重維度，而AI難以復制的是人類獨特的生命體驗。

懸疑作家蔡駿在上海的讀書會上進一步闡釋了這一觀點：“AI有非常理性的思維，記憶力、邏輯思維、理性思考等各個層面肯定比人類強。但它缺乏個人體驗，缺少一種‘觸發’機制，所有體驗都是間接的。”他以盲詩人荷馬與亞歷山大圖書館館長的創作比賽為例，指出那些細微的個體生命體驗——如在古希臘荒原上聽到狼嚎時的恐懼，或為心愛之人流下眼淚的瞬間——正是人類寫作的“最后堡壘”。

從“詞語”到“詞元”的語言哲學挑戰

在新民晚報《夜光杯》創刊八十周年之際舉辦的“從詞語到詞元——AI時代的文字與文學”圓桌討論上，復旦大學計算與智能創新學院教授肖仰華提出了一個深刻問題：“隨著量子計算爆發，內容生成將變得極其廉價，甚至連提示都可能不再體現人的價值，那么，人還剩下什么？”

肖仰華認為，世界的本質是生成，人的本質是評價。“以達達主義作品為例，一個普通尿壺被掛進美術館，經評論家闡釋后就成為偉大的作品。什么是好的、打動人的，這個權利只有人才具備，而賦予作品內涵，需要人獨到的眼光和生命體驗。”

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院長王峰教授提醒，不要只盯著當下AI的水平。“對比兩年前，AI生成作品的質量突飛猛進，眼光應放遠到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但他也明確表示，文學的未來可以屬于AI，但AI可能止步于“偉大的作品”。“那些最深刻引起心靈共鳴、揭示人類命運與情感的作品，AI很難做到。”

AI與文學的融合新路徑

盡管存在挑戰，但AI也為文學創作開辟了新路徑。2025年12月，“重寫未來”AI文學影像大賽在蘇州啟動，大賽聚焦文本在當下影像生態中的再生方式，探索人工智能作為一種新的創作語言如何進行敘事、詩性與現實書寫。大賽召集人、單向空間創始人許知遠表示，大賽并非將AI視為創作的終點，而是一種實際工具，邀請創作者重新思考文學的敘事結構與表達方式。

抖音上掀起的“AI讓經典好書復興”熱潮也展示了技術賦能的可能性。截至2026年4月23日世界讀書日，抖音上#AI讓經典好書復興的話題已經引發超百萬觀看。創作者們借助AI技術實現跨越時空的對話交流，在AIGC作品里還原作家、思想家的形象與語言風格，將靜態文本轉化為動態對話內容。

鄉土文學的時代回應

在江蘇省作協舉辦的《風吹麥浪》研討會上，批評家們探討了AI時代鄉土文學的價值。省作協創研室副主任周韞認為：“我們一直在擔心在AI時代文學該怎么辦，怎么走。在AI時代，文學如果能寫出生活的本真，寫出生活的質地和肌理，寫出人的血肉和靈魂，我們覺得就已經打敗了AI。”

《風吹麥浪》中關于漚肥的時節、麥收的勞作強度，這些在AI數據庫中或許存在，但作者筆下農民與土地之間的血肉聯系，那些“潑皮無賴”身上的復雜人性，卻是任何算法難以生成的。這種復雜的人物關系網絡，這種綿密的日常生活肌理，或許正是AI時代鄉土文學的價值所在。

文學的未來：人的主體性回歸

國家一級作家、南京大學文學院兼職教授馬伯庸在近日的講座中提出：“只有憑借文學回到歷史現場，才能重塑我們對過去的理解；只有透過人生經驗去遠望未來，才能準確找到自我的定位。”他提醒年輕人不要被“AI取代一切”的論調嚇倒。“我們親手做得越多，用AI就用得越好。那些一點一滴的閱歷，會在不經意間塑造我們的審美。而審美，將是我們在未來安身立命的根本。”

雙雪濤將文學與電影的關系比喻為“地基”與“建筑”——文學是地基，允許創作者“蓋完全不一樣的建筑”。在這個影像霸權時代，文學的價值再次引起了人們的焦慮，但戴錦華與雙雪濤都給出了樂觀積極的答案：在這樣一個“有圖無真相”的時代，影像的重要意義正在被削弱，那人們正在重新相信文字，提高對文字的要求。

或許，正如肖仰華所言，AI的海量生產正倒逼人類不斷提升審美能力。當技術讓表達變得前所未有的便捷，真正稀缺的將不再是生成內容的能力，而是判斷何為有價值內容的能力。在AI影像時代，文學的價值不僅沒有消減，反而因其承載的人類獨特體驗、情感深度和思想厚度而變得更加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