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下融資市場持續火熱、估值不斷刷新紀錄的行業背景下,“年輕投資人的銳利與鈍力”是值得深入探討的話題。在“第20屆中國投資年會·年度峰會”上,投中網主筆劉燕秋對話幾位80后投資人,分享各自的觀察與投資策略。
云啟資本管理合伙人陳昱率先分享觀點,他坦言當前市場的核心痛點的是“缺好資產”與“對優質資產的FOMO情緒”,并以自家孵化的具身項目為例,點出短期估值飆升背后,是市場對稀缺優質創始人的渴求。面對這一現狀,陳昱提出了“制造機會而非尋找機會”的應對策略,通過孵化項目、整合人脈資源,以合理估值鎖定優質資產,展現了務實且靈活的投資思路。
源碼律動管理合伙人黃云剛則以幽默的視角解讀市場情緒,將同行的心態概括為“要么開心要么不開心”的兩個極端,既認可早期投資中0到1階段的價值,也不否定高估值項目的潛力。他認為,早期投資中,方向打磨比估值高低更重要,平衡銳利捕捉與理性判斷。
元璟資本管理合伙人劉毅然則從跨周期的視角出發,提出“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市場態度,強調在冷熱周期中保持穩定投資節奏,不盲目跟風、不消極觀望。他認為,面對多領域泡沫,聚焦深耕才能提升判斷力,同時通過合理的投資組合分散風險,在技術迭代的大潮中既守住底線,也把握機會,展現了經過周期沉淀后的成熟與穩健。
紀源資本管理合伙人吳陳堯與光源資本創始人兼CEO鄭烜樂則從不同維度補充了對市場的理解:吳陳堯強調多階段布局與認知更新的重要性,認為當下漏殺的風險大于錯殺,應跳出短期估值波動,聚焦長期市場空間;鄭烜樂則結合自身FA、投資、孵化的多元身份,點出當前市場“共識與非共識并存”的特點,認為早期孵化與深耕非共識賽道,是早期投資人的核心機會。
以下為現場實錄,由投中網進行整理。
FOMO是單方面渲染恐懼
劉燕秋:大家上午好!咱們這一場的主題是“年輕投資人的銳利與鈍力”。各位都是80后投資人的翹楚,特別適合談論這個話題,但是在談論這個話題之前,咱們也談一談這兩天很多嘉賓已經談過的,包括剛才在候場的時候,大家也都在討論現在的市場情緒。現在的融資確實非常的火熱,不斷刷新紀錄,但是投資人在這種情況下,有的甚至是可能覺得已經下不了手,所以還是挺想看看大家對現在的市場情緒是一個什么樣的觀感。包括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的獨特投資策略到底是什么。陳總先打個樣吧,順帶可以介紹一下自己。
陳昱:大家好,我是陳昱,來自云啟資本,目前擔任管理合伙人。云啟在過去十年一直深耕科技領域的早期投資,管理了4只美元基金和3只人民幣基金。像最近比較熱門的具身智能、AI賽道,我們也都有比較系統的布局。
剛才大家聊到當下的市場情況,我們私下也有一些交流。整體來看,我覺得當前市場有兩個比較突出的特點:
一是“缺好資產”,二是對于少數優質資產存在明顯的FOMO情緒。
舉個例子,我們最近孵化的一個具身項目,第一輪估值是2億美元,在尚未完全交割的情況下,后續三輪融資就已經陸續涌入,最新一輪估值已經達到12億美元。
短短幾個月,項目本身并沒有發生質的變化,但估值卻快速抬升,本質上反映的是市場對稀缺優質創始人的強烈需求。
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基金的體量雖然不小,但與一些頭部機構相比,仍然有差距。所以我們也在思考策略上的調整——與其被動尋找機會,不如主動“制造機會”。
具體來說,我們開始更多參與項目孵化。在過去6個月中,我們已經孵化或正在孵化的項目大約有6個,這些項目大多來源于團隊過往在相關領域積累的人脈資源。我們會和認可的創始人一起,從早期階段共同探討方向、搭建團隊,協助對接供應鏈資源,并幫助完成融資。
通過這樣的方式,我們能夠在相對合理的估值階段,獲得一批質量不錯的資產。這也是我們在當前融資環境下的一種應對策略。
劉燕秋:懂了,既然這么熱,估值這么高,咱們就只能再往更前端走,自己下場。
陳昱:對。
劉燕秋:好的,黃總。
黃云剛:大家好,我是黃云剛。源碼律動是去年從源碼資本內部創業并獨立出來的新VC機構。去年開始獨立運營,我們已經投了不少公司了。我們的定位是做早期投資,跟云啟類似,我們最喜歡的是第一輪和第二輪。雖然我們開始投資沒多長時間,但是有些公司也是一樣的,投完之后好幾倍。有一次我在一個活動上碰到一個同行,挺有意思,他說現在這個情況的情緒分兩類,一類是你先投了,別人投就好開心,因為很快就3倍、5倍。另外是別人投了,你再投,也很快3倍到5倍,所以你就很不開心。要么很開心,要么很不開心,就這兩個極端。你那12億美金應該挺開心的。
陳昱:我們也在一起孵化一個項目,我相信會一起開心的。
黃云剛:跟陳昱類似,我們可能會在一些早期的團隊參與更深一點,幫他打磨idea,幫他糾正方向,其實這個價值挺大的,就是0到1的價值是一直存在的。而且剛開始他挺需要真正好的投資人幫忙的,可能那時候估值并不是第一考慮要素,估值也不能太低,但是方向如果錯了就更慘,對他來說。所以是怕入錯行的角度。
另外一點,其實有時候估值高的東西并不是不好。共識里面也有非共識,共識的程度也是不同的。比如說有人覺得12億美金真的還是便宜的,可能2000億美金的字節也有很多人投,兩年前大家都看不清楚,現在發現也是便宜的。所以共識里面只是說對不同規模的基金來說,能夠選擇相信自己的信仰的機會可能不一樣,比如說12億美金的估值對我們來說也能投,但是投不了多少個,吳總可以投很多。
所以我們總結就是兩個,一個是往前走,一個是選擇性的做一些我們認為雖然估值絕對值還可以,挺高的,但是未來空間還很大的東西。所以不是說只有便宜我們才投,我們也投好東西。
劉燕秋:有意思,我問一個扎心的問題,最近是開心的時候多還是不開心的時候多?
黃云剛:總體是開心的時候多,因為我們投得早,陳昱已經樂開花了。
劉燕秋:劉總。
劉毅然:大家好,我是元璟的劉毅然,2015年成立的,到現在也十年出頭的時間了,我們也做到了第四期的基金,一定的管理規模,100億以上,這些時間產業起伏、周期變化、泡沫產生和破裂,所有這些今天都是心理的儲備,在面對市場情緒的時候,每次都是不一樣的話題,但有一些東西跨越了周期,每一次都有類似的點。
面對現在的市場周期情緒,分享幾個想法,第一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很多時候這個泡沫起來不是完全沒有原因的,通常都會伴隨一些技術周期的迭代,新團隊的興起,這里面必然有合理的地方,當市場很冷,當大家都很悲觀的時候未必沒有機會,可能很多很偉大的回報還是投在市場很冷的時候,對投資策略和投資速度,冷的時候也不會不投,熱的時候也不會拼命投,堅持半模糊和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態度,在全周期都有投資,這樣增大抵抗風險的能力,也能增大踩中好案子的概率。
第二個聚焦,今天不是某一個小方向或者某一個小東西有泡沫,很多東西都出現泡沫了,這個時候受限于你自己的管理規模、團隊,過往資源認知等等,必然不可能什么都懂,有一些方向如果你不是很熟、很懂,硬做,很容易踩在情緒的頂點或者分辨不出來泡沫的質量,如果你選擇性地有一些去深耕,至少在這些領域你有更強的判斷力,你知道泡沫有多大,投完還有沒有泡沫,這是基于一定的專注和聚焦的結果,很難在每個方向上都有獨家的人脈和資源,一定的聚焦很重要。
第三個組合,當技術周期大潮啟動的時候,會快速變化,且一開始會有多個路線,創業者都未必分辨得清,大廠都未必分辨得清,財務投資機構很難說清楚在早期一擊即中,這個時候一定的投資組合,在經過了思考和論證的投資組合,幫助你做這個選擇,當年投電動車、自動駕駛,我們有高階、低階、本體等等,今天機器人、AI我們也有一定組合的設計。
也回到面對整體市場發展的時候能有自己的攻勢和手勢。
劉燕秋:劉總講了一套非常系統的應對策略,吳總。
吳陳堯:大家好,我是紀源資本吳陳堯,紀源資本成立至今有20多年,累計管理約370多億人民幣的資產,我們是一家Multi-Stage機構,我們應對市場的變化,一直以來堅持雙幣種,堅持多階段,從早期到中后期甚至到IPO的階段,我們也在美元的角度盡量擴充資產類別,除了VC之外,我們也有Venture Debt,這些都是希望能夠做出差異化,在今天市場上,在融資非常火爆的時候,能夠嘗試給創業者提供不一樣的資源和經驗。
回到每個投資人個人身上,在AI時代去問創業者的一個問題:“你多快更新自己的認知,或者說過去半年內你的認知經過了哪些重大的更新?”對于投資人來說,這個問題同樣適用,我一直在評估,從“被FOMO掉”,認為這個市場出現了泡沫,到慢慢發現這里面可能有一些內在邏輯的變化,包括在未來AGI時代,大家想象力天花板打開以后,我們Type One Error跟Type Two Error之間做一個平衡,永遠在這兩者做一個平衡,現在越來越發現,似乎是漏殺的風險或者代價大于錯殺,今天用FOMO這個詞不一定合適,因為它單方面渲染了恐懼,恐懼中包含的那一點貪婪,越來越多的是找到了從技術迭代跟長期未來范式的變化中看到了這些機會,這個事情在VC行業經常輪回,可能被高估、低估,一會兒是春天,一會兒是冬天,這次似乎有一些不一樣的因素,我們只是在今天這個時間點上去評估這件事情的時候,FOMO這個詞匯并不是很好描述當下心態唯一的答案。
劉燕秋:我理解咱們的策略是寧可錯投,不可放過?
吳陳堯:在錯過跟放過中,永遠是二選一,所以還是看賠率跟勝率。如果賠率是非常大的,我們不應該過多地去關注過去兩周它是什么估值,或者過去一個月它的估值翻了幾倍,這些信息站在當下來看,它已經是過去的。所以你看到未來的時候,我覺得更多的還是看到這個市場本身的空間。
劉燕秋:謝謝吳總。
鄭烜樂:大家好,我是光源資本鄭烜樂。
光源資本成立于2014年,目前擁有國內領先的FA業務。2025年初,我們發起成立了L2F光源創業者基金,定位為國內首個聚焦 AI 與前沿科技的Multi-Founders‘ Fund。基金LP由超過30位頂級創業者和企業家,以及逾120家與光源深度合作的產業方構成,致力于用產業資源和創業經驗充分賦能早期創業者。2023年,光源開始探索孵化業務,首個光源孵化的項目愛詩科技已發展成為行業領軍企業;2024年,我們正式成立3i產業創新孵化器,至今已累計孵化近20家優秀創業企業,很多企業也跟在座的各位朋友有很多合作。
前面幾位朋友的很多觀點我都非常認可。我的身份橫跨FA、投資與孵化,能夠較早感知到這波早期AI機會的兩大特征:一是巨大的共識——所有人都相信十年后AI將改變世界;二是大量非共識的存在。我印象深刻的非共識有三個:
第一個是視頻生成。 2023年初我們孵化愛詩科技的時候,國內幾乎沒有人關注視頻生成賽道。直至2024年2月Sora發布,市場意識到這是一個很有可能形成共識的賽道。再到今天,國內多家大廠和創業企業都在這一領域取得非常顯著的進展。從非共識到共識,視頻生成是一個典型樣本。
第二個是語言大模型。 在MiniMax和智譜上市之前,我們就觀察到不少語言大模型創業公司遇到融資難題,商業模式偏to B,變現路徑不清晰。直到以OpenClaw為首的開源生態逐步成熟,大模型企業開始展現出“發電廠”式的商業潛力——不需要銷售團隊,沒有展業成本,模型質量決定一切。我特別佩服那些在生態尚未成形時便敢于下注的機構,他們堅守認知,選擇了相信,也理應收獲豐厚的回報。
第三個是具身智能。 在座的各位包括光源都在具身領域布局廣泛,光源財務顧問+孵化+投資三條業務線加起來服務、投資了超過20個具身企業。但在2023年初,光源與源碼一起參與一家目前看是頭部的具身智能公司的時候,這一賽道共識還沒有形成,項目還在艱難爬坡。但很快共識加速形成。所以在我們看來,信號確定、但非共識普遍存在的賽道,對早期投資人而言是一個很理想的狀態。
時至今日,仍有大量非共識賽道存在,正因為AI作為生產力在廣泛影響各行各業,我們也堅信許多行業都值得用AI重做一遍,其中像是諸如AI探礦這種相對跟傳統產業結合非常深入的賽道,在初期往往面臨關注度較低的問題。再比如說剛才我聽到陳昱總孵化了一些早期的企業,很多企業為什么具備被孵化的條件?因為這些賽道往往處于成熟創業者、大廠及主流投資人的視野之外,沒有資本溢價。一旦孵化完成,經過3到18個月的周期轉化為共識,早期投資人將獲得可觀回報,創業公司也能獲得充足的發展空間。因此在當下去看AI的機會,“長信號、非共識”其實是最好的。
非共識在AI浪潮中具有普遍性。作為投資人,選擇用什么方式打開機會至關重要。拿光源來舉例,我們為什么會選擇做孵化?因為在我們看來,早期孵化的必要性在于:這一代創業者,尤其是需要與場景深度結合的方向,還是很需要豐富產業資源和創業經驗的支持。投資機構本身就是資源、認知與能力的載體,介入越早,幫助越大。持續深耕早期的機構,才能真正擁有這些機會。
劉燕秋:感謝,我還想問一下鄭總,最近這個市場,作為FA是不是還挺開心的?
鄭烜樂:我們在FA側確實最能感受到市場的流動性,很多資金還在涌入。但可以說比起當年的移動互聯網時代,市場進來的資金還是不夠多。另外最近我明顯感受到很多境外投資者在回流——不管是中東還是歐洲的投資者。同時,很多歐洲投資者愿意在中美兩個大的經濟體之間做更平衡的布局,這些都才剛剛開始。中國優秀的創業資產的重定價也才剛剛開始,所以我個人還是比較看好流動性后續的發展。
第二點,作為投資人,我和云剛的感受差不多,每天在開心和不開心來回交替,我覺得這也是這個時候的常態。
承上啟下的中生代投資人
劉燕秋:謝謝鄭總,我們這場的主題叫年輕投資人的銳力與鈍力。我是這么理解這個題目的,我理解的銳力就是在我們看到機會的時候,我們能夠敏銳的去捕捉到、發現機會。鈍力就是大概在面對這樣一個市場行情的時候,我們也能夠準確的去屏蔽掉一些噪音,發掘里面有哪些是真正有價值的信息。剛才這一輪聊完,各位在這個問題上都有很多自己的思考,特別好。
但是我覺得各位還不算是特別年輕的投資人,各位已經是中堅力量了。因為昨天我們主持了一場Nova超新星投資人,我主持的那場是90后投資人終于上桌了。我聊下來感覺90后這代投資人跟我之前接觸過的投資人不太一樣,他們一方面對這個職業有一種特別輕松的心態,甚至有人說投資對他來說就是個副業。另外一方面,我也能感受到有的時候是一種被動的選擇,他們其實已經意識到自己職業上的瓶頸。所以回到年輕投資人的話題,想跟各位聊聊,咱們作為80后的一代投資人,你們覺得自己跟60、70,或者更老登的投資人相比,你們對待風險投資的看法,或者大家交流的話語體系上有什么代際上的不同呢?你覺得什么是屬于你們這一代人的課題?陳總。
陳昱:我們80后按照時髦的說法,咱們都是中登,是起到一個承上啟下的階段。
向上,我們需要逐步承接70后那一代投資人的責任,包括基金整體管理、對LP回報的負責;向下,我們也要面對90后甚至更年輕一代投資人的競爭與交流。
相比更年輕的投資人,我們在做決策時會更偏向全局視角。不會因為某個行業很熱,或者單純喜歡某位創始人,就做出非常激進的下注,而是需要在組合、節奏和風險之間做更均衡的考量,最終對LP有一個整體的交代。我們也挺羨慕90后的年輕人,因為我們自己曾經年輕過,我們剛入行的時候只需要挑自己感興趣的賽道,拼命去做就好了。其實也不需要考慮太多的東西。我覺得一個行業賽道好,或者一個創始人我特別喜歡,我就會大膽的去下注。但是現在考慮的因素會相對多一點,就會給大家一種所謂“登味”的感覺。
劉燕秋:您覺得這個“登味”需要克服嗎?
陳昱:我覺得在某種程度上這不是個貶義詞,這是中性詞,是考慮更全面的表現。我們自己心態上也還是很年輕的,因為現在AI也好、具身也好,不要說每年變,其實每周都在變。所以我們自己也在不停地學習、不停地奔跑,不然就會被時代拋棄。因為我們接觸年輕創業者的時候,也是一樣的,他對我們同樣會有判斷,大家能不能聊得來,如果你心態不能年輕,你也不能學習,抓住最新的潮流,你和他也對不上話,人家憑什么要你的錢呢?
劉燕秋:對,這就延伸下一個我想談的問題。黃總。
黃云剛:現在有一句時髦的話叫五十歲正是闖的年紀,我們年近四十,感覺是挺有品質的時候。
剛剛陳昱講的,感覺是投手和基金管理的角色差別。其實如果只是做投資的時候其實挺幸福的,因為只做一件事情,做基因管理要做的事情很多。我自己過去這段時間的經歷,因為我畢業做投資16年了,做VC。但是過去一年對我來說,我覺得變化是最大的一年。因為募、投、管、退都要自己搞,一個人面對這么多投資者的刁難或者是問題,怎么回答好源碼律動是個好基金,怎么回答好為什么環境很艱難的時候你要繼續做。這些問題以前不太會考慮,但是考慮這些問題對做投資是有幫助的,知道每一分錢來的很不容易,這是特別好的一點。
但是我覺得很多老登或者中登有一個困局,除了剛才陳昱講的停止學習,可能學習慢之外,還有一個就是會變得比較沉重。如果剛開始看到好東西的時候你會異常激動,現在看到好東西,風險在哪兒,會不會給LP虧錢,想得太多也會影響投資,最好的情況是知道基金管理的特點,應該注意的方面,一直抱有對技術前沿的好奇,同時抱有對早期公司的期待,聊早期公司是不是還很嗨,跟他一起聊到深夜,激勵早期投資人持續走下去的原因,怎么放輕松,不要天天想LP的責任,做正確動作就可以了,有可能投資是虧的,動作我們是不是做對了,結果有很多不確定性。
劉燕秋:從投手到管理者身份的轉變需要的能力和素質都更全面了。
黃云剛:對,需要一些心力來承接,以前我做投資的時候總覺得合伙人都很傻,講半天也不理解。
劉燕秋:現在也會被這樣質疑了嗎?
黃云剛:換了個角色以后發現考慮問題的層面不一樣,作為投手的時候只考慮機會,不考慮風險,作為基金管理人的時候,風險和機會同時要考慮,就像陳昱說的,這是不太一樣,有時候做投資就“愛上”創業者了,他說什么都是對的,他做什么我都支持。
最近我們有一個同事,我們早期投了,這個公司發展挺不錯的,很早就說我們跟投一半就可以了,不要全部跟投,創業者去融拿了三倍的TS,創業者跟我們說你能不能不跟了?我們的股比已經比較高了,十幾個點,我們的同事回來跟我們說,創始人覺得不想讓我們跟,我們能不能不跟,不行,好公司為什么不跟呢?有時候也會陷入跟創始人相處覺得不想得罪他或者不想跟他處不好。但是從投資角度,好公司就應該投,我們投一半是很客氣的了,按道理我們應該全拿,在經驗上還是有用的。我就跟我們同事說假設這個公司變成一百億美金公司,你現在讓一個點就讓一個億的美金,你還讓嗎,他想了想,不讓了,那我們就繼續投。
劉毅然:剛才兩位都說得很好了,現在這個年紀正合適,十幾年的訓練,很多學費交過了,很多坑也踩過了,甜頭也知道了,賺錢多興奮,賠錢多沮喪,這個時候精力體力還跟得上,很多常見的套路可以判斷出來,但還有足夠的精力體力去追新的方向,憧憬新的未來,今天這個時候是挺平衡的身份和年紀。
剛才云剛說的募投管退,我再追一個退,你說昨天年輕投資人的論壇,大家有什么情緒,歡迎管一管退,退出是最后一個環節,很多投資時候的興奮、自負等等,最后都會在退出委員會上得到充分的訓練,有了完整的閉環以后,今天投委會上的辯論我會更加釋懷,天生打擂和守擂的心態是不一樣的,今天我們到場嘉賓挺多人title里面都帶了管理兩個字,管理上需要有的職責。
經歷了退出的苦難和折磨以后對投資會有新的敬畏,又沒老到不想干了,還要帶著創傷繼續尋找新的回報,是一個更成熟的心態和更平衡的階段。
劉燕秋:你們那兒90后投資人多嗎?
劉毅然:都有,每個團隊都有這個梯隊,現在成立了退出委員會。甚至我的老東家他們的投委會叫退出投資委員會,時間越長,包袱越多的公司最后會理解,退出也是巨大的經驗和包袱,有了那么多挑戰以后你還敢不敢投,還愿不愿意投,這是是重新出發成年人的選擇。
劉燕秋:吳總。
吳陳堯:同樣是80后,也具備天生的好奇心和共情心的人,我相信今天所有做投資的人,他一定是天生就有非常強烈的好奇心、共情心,我也見過非常成熟的00后,成熟到他一般不跟同齡人一起玩,這個年齡應該是個性和個體的差異遠遠大于共性。
今天之所以大家詬病“登味”是兩個部分,第一個坐在自己過去的經驗和資歷上來指點現在,我們今天的投資人都不是,我們是非常謙卑,而且非常恐慌的在去學習,今天要跟OpenClaw,要跟所有的AI大模型對話超過半個小時。一有新的東西來,就要第一時間試用。
另外一點是很多的“登味”來源,我覺得是自己的輸入不夠。確實會被一些事情分散,主要是在募、投、管、退上面。管,除了管項目還有基金的日常管理,包括如何管理團隊,這些確實也會分散一些時間和精力。但是就我個人來說,我覺得過去這段時間,其實輸入的強度是非常大的。再加上有模型的幫忙,所以每周見的項目和見的創業者,讓我感覺我的輸入要遠遠大于我的輸出,以至于經常在項目討論上我上來都要先說這塊我還在學習,我還不懂。所以我覺得這個狀態其實跟年輕的創業者和年輕的投資人相比,其實年齡反而不太是一個本質的差異,更多的是這個時代的共性。
劉燕秋:您沒有年齡焦慮,是嗎?
吳陳堯:未來可能會越來越少,現在還有一點。我就堅定的篤信未來的10年還是要好好鍛煉好身體,保證好自己的狀態,后面的事情我覺得不太用擔心。
劉燕秋:謝謝。鄭總。
鄭烜樂:我覺得我們這代人命還挺好的,可以在一個比較好的狀態看到一個非常大的機會,沒有人會否認這個機會比移動互聯網更大。我們這代人,手上有資金、有平臺、有品牌,在這個時代的當口,是非常幸運的。前兩天我想到了一個詞,我覺得我們這代投資人的特質讓我想起一個東西——“雙面膠”。一方面,我們是承前啟后的一代,打過工也做過老板。同時我們又一直在矛盾對立中前進——既在過去的浪潮里賺到過錢,也經歷過各種行業周期的起伏,經歷過泡沫也經歷過泡沫的破裂,交過周期帶來的學費。受過傷,還在繼續相信未來,這就是一個對立統一。
第二點,AI作為生產力,一方面連接了所有的創新要素,另一方面也連接了千行百業。所以我們既要仰望星空、看前沿星辰大海,也要腳踏實地、理解產業落地,這同樣是一組對立統一。
第三點,我覺得現在看AI投資,心態會非常分裂。每個月都有新的東西出來,每個季度有更大的新東西出來,每年可能主題都換了。我們這一代投資人的優勢是在移動互聯網時代已經經歷過這樣的階段,但現在我們既要在不停地變化中判斷是否出手,同時還要思考AGI的終局是什么。在上一個時代,我們都見證過一個東西叫“平臺原生化”——比如創業者經常被問到“字節做了你怎么辦”。現在也是一樣,很多項目沒法回答“模型原生化”的問題。一個是下游原生化,一個是上游原生化,對我們來說就要不停地想終局,同時看移動靶和固定靶,這兩種能力缺一不可。
所以我覺得做AI投資很分裂。分裂其實對人是一種錘煉——說好聽是錘煉,說難聽是內耗,這就需要很強的心力。但我特別慶幸的是,我們這代人心力都在。心力在,所以能在一線;心力在,所以能夠相信未來,相信中國的創業者,相信中國的產業。
我記得2022年的時候,我曾跟一些活躍在一線的創投人聊天,他們還開玩笑說再也不在國內投資了,再也不相信新的機會了。但到了現在,所有人都覺得應該在中國加大布局,去投AI,去看新要素,自己的企業要升級、要轉型。我覺得這其實就是心力在的體現——心力還在,所以還在牌桌上。我們這些人今天能在這個舞臺上,就是心力絕對在。
所以我覺得,從心力的角度,它才是年輕的代名詞。沒有心力就不年輕,90后、00后沒有心力也不年輕;80后、70后有心力,依然年輕。我們這代人,正以最好的狀態,遇上了最好的時代。
AI創業者,不需要VC了嗎?
劉燕秋:生逢其時。差不多最后一個問題,其實這個問題就是源于我前段時間跟一個AI創業者聊天,他就跟我講,他覺得好像現在拿VC的錢沒有什么用,他覺得他需要的是算力,需要的是注意力,好像VC也不能夠提供這些。所以就引發了我一個問題,包括前些年所謂產業創投流行的時候,大家會更愿意拿產業的訂單,他們也能提供這個、提供那個,這些都是所謂的VC財務投資人不能提供的。所以在今天的背景下,你們需要面對VC還有什么問題嗎?你覺得這是一個時代課題嗎?陳總。
陳昱:我覺得從產業分工來看,不同階段本身就對應不同類型的資本。
在0到1階段,其實很少有產業資本愿意進來,因為這個階段的不確定性和風險是最高的,這部分風險本身就需要由具有相應風險偏好的資金來承擔。
再看CVC,它確實可以提供一些資源,比如POC場景或者品牌背書。但從實際情況來看,它能分配給單個項目的資源是有限的——一方面是因為其投資版圖本身很大,另一方面,它的資源分配也受到內部優先級的約束。
至于AI時代大家普遍關注的“算力”,某種意義上它已經接近于“收入”的屬性。但現實是,即便是大模型廠商或大廠本身,也同樣面臨算力緊張的問題,因此很難真正替創業公司解決這一核心瓶頸。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認為在每一個階段,VC都有其不可替代的價值存在。
劉燕秋:你會覺得和移動互聯網時代相比,如果我們定義是AI時代,VC發揮的作用和影響力是不及那個時代的嗎?
陳昱:我覺得沒有太大的區別,那個時代大廠或者說后期機構起的作用會比VC更大,當年很多移動互聯網和O2O的商業模式的確要靠錢去砸的,資金體量和現在不可同日而語,從資金層面來看,現在VC能提供的一點都不少。
劉燕秋:特別篤定的答案,黃總。
黃云剛:有一個視角可以分析一下,分成兩大類,可能還有別的維度,人的重要性或者想法的重要性、資源的重要性,我相信在座都是投科技驅動的,投智力密集型、投技術驅動型的公司,這些公司更想要的是idea、想要方向上的打磨、戰略上的討論,如果是資源型、密集型,我要建一個廠,我要造一個東西,我不需要討論什么東西或者是討論的東西比較少,我要資源、我要地、我要廠房,要這些東西,這些有可能是,我們投的都是科技驅動的AI產品,這些東西還是智力密集型的,需要有一個人跟他討論,哪怕產品設計,有一些思路上的調整,對他的幫助和影響是很大的,也看不同的品類,如果真的是制造業,的確純VC,確實幫助不會那么大,錢也沒那么多,我的理解就投科技驅動的東西,VC的價值是很大的。
劉燕秋:我們提供的還是軟實力。
黃云剛:對,虛無縹緲的想法更值錢。
劉燕秋:感謝黃總,劉總。
劉毅然:這不是一個新話題,是過去十幾年一直有的,只是時代變了,巨頭不一樣了,但是每個時代都有新的產業,都有這個產業里有影響力的所謂巨頭和CVC,很難存在長青的CVC或者長青巨頭在什么時間都有最好的資源,幫到最大的忙,反而財務資本定位一直很清楚,我們是提供資本,我們在不確定的時候選擇和你走這個方向,陪你走過不同的階段,財務資本定位也是最連貫、最清楚的,這是第一個。
第二個,在今天這個時點,剛才講的制造業上的CVC價值看起來更大一些,特別是涉及到裝備等很硬的東西,有和沒有對于做這個方向的創業公司還是有區別的,但是這樣的公司需要兩個要素,一個是需要做這個事的初始資金,也需要做這些事,拉他一把的大哥,不管是訂單還是供應商,CVC和財務資本能一起托舉的事。
第三個,財務資本自己也可以自帶資源,并不是說財務資本就只是錢,什么都沒有,在我們這幾家積累了十幾年以后,每個人都會在熟悉的方向、擅長的領域會形成半CVC、類似CVC這樣的資源,財務資本也可以與時俱進。
大概是這么幾個想法。
劉燕秋:感謝劉總,吳總。
吳陳堯:非常依賴所謂產投資源或者是產業背景和場景的創業故事,必然是有好有壞的,當你依賴這樣的場景和資源的時候,對于公司戰略和精力都會是牽扯,今天還是模型驅動、底層驅動的時代,借助之前的概念,AI帶來的是增量市場,而非存量市場,在增量市場里更多要創造更多的是用通用的方式、泛化的方式解決整體的問題,而不是具體去幫助某一個場景,去增益他的效果,創業者他嘗試用整體的方式解決問題的時候,這時候給他一個場景的資源,我覺得對他來說其實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幸福的煩惱,這會讓他盡量的用好這個資源,或者說去配合這個場景方做一些事情。我覺得跟他的AI本質還是有一點點張力在里面的,其實對于創業者來說并不是一個很好把握的事情。
相反,今天他需要算力,或者說他需要的人才投入是非常巨大的,他一定還是需要大量的財務投資人,能夠回到他創業的初心,按照自己的順序做公司的發展,跟依次的去解決問題。所以我覺得今天創業者也在很快的迭代這個認知。
劉燕秋:感謝吳總。
鄭烜樂:關于這個問題,我的思考是:整個一級市場價值創造的原點一定是創業者,創業者是前面的那個“1”,所有投資人是后面的“0”,用來助推他。那么,回答這個問題就很簡單——誰能更好地幫助創業者成功,誰就有價值。
現在這一波AI創業者有兩個特點:第一是普遍比較年輕,第二是創業經驗相對較少。移動互聯網時代,大家比較喜歡投連續創業者;但現在,很多人在投更年輕的研究者——他們可能是沒創過業的科學家,或者是從大廠出來的年輕人。這幫人過去創業的經驗都不充分。
所以VC能提供的第一個很大的價值就是創業經驗。第二個是產業資源。因為AI作為生產力,必然要跟各個場景結合,誰能夠幫助創業者更快、更多地跟場景結合,誰就更有用。這也是我們做Multi-Founders’ Fund的核心理念——給創業者封裝這么多產業方和成功企業家,希望從這兩個維度上真正幫助到他們。
很多基金其實都是一樣的邏輯。VC本身就是一個經典工具,它封裝了資金、認知、經驗和資源,然后交付給創業者。只要這個封裝形態還在,無非就是如何針對這代創業者的特性,更好地封裝他們所需要的東西。
但最后,最重要的還是相信。剛才我們也講到很多非共識的投資案例,在座的每一位都有很多首輪出手的項目——在沒有人相信的時候,你敢第一個出手,你敢以對創業者更友好的條款出手,這就叫相信。很多時候大家會說,項目成長起來再投資,財務投資還有什么價值?但問題是,“最早相信”這件事,是很難被替代的。
問及與00后創業者的話語體系差異,我的感覺是:確實有一些。現在有個新詞叫“AI年齡”——就是你開始系統性學習AI有多長時間了。我們這撥人的AI年齡大概在三四年。如果把大家當成相同AI年齡的人來交流,可能會更有第一性。
劉燕秋:您提到面對不同年代的創業者,去做一些經驗的封裝。比如說你們現在孵化或者說投一些00后的創業者多嗎?
鄭烜樂:還挺多的。
劉燕秋:你覺得跟他們有話語體系的鴻溝嗎?
鄭烜樂:確實有一些。所以這個也在適應,多說一句,現在有個新詞叫做AI年齡。AI年齡就是你開始學AI到底多長時間了,基本上這撥人的AI年齡可能是三四年左右。所以很多時候就把大家當成AI年齡一樣的人來交流,可能會更有第一性。
劉燕秋:好的,感謝。非常感謝大家今天的精彩發言,也祝福大家都能在這么紅火的市場上投到獨角獸,最后大家寫一下自己覺得講得最好的嘉賓。恭喜鄭烜樂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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