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本文作者: 春梅狐貍
筆者已出版《圖解中國傳統服飾》《圖解傳統服飾搭配》，請多支持
開個新的小欄目，算是觀展筆記，名字叫“觀‘裳’”。
上個月去蘇州博物館“蘇州織造”展時看到清乾隆時期的“月白色紗彩繡花卉蝶紋宮衣”。這件在故宮官網的照片是放在人臺上拍攝的，看起來衣服有種揉皺了的感覺，但現場實物看細節非常豐富，使用的工藝很多。
（故宮官網截圖）
羅列工藝的內容也往后挪挪，之后專門出一期對比，這期想說說其中一項現場講解員和我自己瞪著視力5.0的眼睛也都搞錯了的一個工藝細節，而是回家翻照片細節才發現的——用龍抱柱線做的緝線繡。
（月白色紗彩繡花卉蝶紋宮衣細節，與拍攝的部位）
（高倍視頻顯微鏡下的龍抱柱線，圖/《取材天下奇 工藝冠古今——清宮孔雀羽串珠彩繡云龍紋吉服袍詳解》）
1
緝線繡是一個家族
緝線繡，又稱釘線繡、貼線繡等，其實是刺繡中的一個大類繡法，包含了很多我們熟悉的刺繡工藝。
刺繡名稱在各地民間存在很多俗名，有些甚至是同名異物，本文提及的名稱主要依據為相關書籍的書面名稱，可作為大家檢索資料時所用之關鍵詞，不排除有其他名稱存在
緝線繡一般需要準備兩組線材，A組只裝飾于織物表面，B組是起固定作用的釘線。
（緝線繡示意圖）
如果A組線材是金銀線，就是我們熟悉的盤金繡；如果A組線材是馬尾線，那就是水族侗族常用的馬尾繡；如果A組線材是預先編織好的花帶，便是盤帶繡。
（盤金繡，圖/北服民族服飾博物館）
（盤金繡細節，作者拍攝）
（馬尾繡，圖/北服民族服飾博物館）
（盤帶繡，圖/北服民族服飾博物館）
B組的釘線可以固定于A組之上，稱作“明釘”，盤金繡多用這種，可以看到隔一段舉例出現的釘線痕跡，。也可以從A組線材中間穿過去，表面就不會露出線跡，稱作“暗釘”，辮線襖的辮線固定用的就是這種（call back前文《》）。
（辮線襖局部，作者拍攝）
2
拉鎖繡的同“臉”兄弟
蘇州織造展中的這件宮衣的局部緝線繡，A組線材用的是比較特別的“龍抱柱線”。《蠶桑萃編》里介紹過這種龍抱柱線，用一根松而粗、一根細而緊相捻而成的，成品線材有顆粒感，仿佛是一串米珠（網上有澤桑雍楠的教程 https://weibo.com/1278157541/GetUg8OTU ，小紅書發的基本都是用他的這個方法）。
（澤桑雍楠制作的龍抱柱線，與龍抱柱線作緝線繡）
（月白色紗彩繡花卉蝶紋宮衣細節）
在故宮舊藏服飾中也比較喜歡將龍抱柱線與緝米珠繡搭配使用，以龍抱柱線勾邊，與米珠形成一個大小漸變的視覺關系。從故宮官網找了一組對比，可以看一下用了和沒用龍抱柱線勾邊的視覺差異。
（清乾隆石青色緞緝米珠繡四團云龍夾袞服，龍爪上的藍色部分用的是龍抱柱線。圖/故宮博物院官網）
（清光緒明黃緞緝米珠繡彩云金龍紋龍袍，沒有使用龍抱柱線勾邊。圖/故宮博物院官網）
不過當時在看展現場，講解員介紹的是拉鎖繡，我當時瞧著也像拉鎖繡。
拉鎖繡，又稱拉鎖子、挽針繡、雙針繡等，我它算是一種特殊形式的緝線繡。拉鎖繡同樣分成兩組線材，A組在織物表面盤繞成環，B組用來固定這些線環。
（拉鎖繡示意圖）
拉鎖繡還可以根據線環重疊方式不同，分成兩種：一種是線環逐個固定的基礎樣式，一種是線環重疊固定。前者在漢族繡品里常見，后者在少數民族繡品里常見，除此以外，線環本身也可以呈交叉∞等其他形式，總之，拉鎖繡的不同做法形成的視覺差異較大，需要仔細辨別。
（拉鎖繡，圖/北服民族服飾博物館）
（雙線異色的拉鎖繡，作者拍攝）
（拉鎖繡示意圖，圖/《中國刺繡》）
（拉鎖繡，圖/北服民族服飾博物館）
（重疊排列線環的拉鎖繡，圖/《貴州水族螺形繡與青海土族盤繡比較研究》）
拉鎖繡和其他緝線繡相似的地方在于，都是分成A組裝飾線與B組釘線兩組不同作用的線材。而區別在于其他緝線繡的裝飾線是經過額外加工的，與釘線有明顯差異，也顯得比較粗壯，這些裝飾線只做整體線條的造型。而拉鎖繡的兩組線材一般是相同的或比較相近，裝飾線可以做小圈盤繞，釘線不僅固定裝飾線本身也固定裝飾線形成的造型。
（明釘盤帶繡與拉鎖繡對比，作者拍攝）
換言之，同樣在織物表面形成花帶效果，盤帶繡會直接貼一根預先編好的花帶上去，用釘線固定，而拉鎖繡則是用裝飾線在刺繡過程中盤繞成如花帶效果，一邊繞一邊用釘線固定。
早年間常與拉鎖繡混淆的是鎖繡，兩者在名字和視覺上都有相近之處。鎖繡，又稱辮子股、辮繡，也是線環相套而得的。區別在于，鎖繡是單針繡，每一針都是穿透繡布形成的線環，而不是像緝線繡這樣有一組線材始終在繡布之上（“鎖繡”之前有過專文介紹，見《》）。
（鎖繡）
（鎖繡，圖/北服民族服飾博物館）
但鎖繡和拉鎖繡其實又很好區分，因為到了我們能看到的傳世繡品里，除了西南少數民族等地區，幾乎都是拉鎖繡，因為兩者的流行年代和區域還是有較大區隔的。這就像，很多人分不清柴犬和秋田犬的臉，實際上只要看以下兩者的巨大體型差就會發現很好分辨。
（柴犬與秋田犬）
故宮官網有一些標為“鎖繡”藏品，實際上就是拉鎖繡，而非鎖繡。
（青色緞平金鎖繡壽字紋帽頭，圖/故宮官網）
除了鎖繡，也有很多人覺得打籽繡和拉鎖繡視覺上很像。打籽繡也是單針繡，繡線在布面繞圈后打結再固定，如果技法嫻熟形成的“籽”就會形態、大小、排列都均勻一致，的確看起來很相似。
（打籽繡，作者拍攝）
但我覺得主要原因還是傳世繡品大多都十分精細，這個照片看著可能會清楚不少，但實際上肉眼看這些尺寸都小得驚人，湊近看有時候都會有點恍惚。
3
作為“線”的龍抱柱線
所以在“蘇州織造”展看到那件宮衣的細節時，我沒有發現它其實不是拉鎖繡。除了外觀，還因為拉鎖繡在清代更為常見，且這種盤繞呈現色彩暈染效果的方法，也是拉鎖繡中常見的手法。
（拉鎖繡，作者拍攝）
（龍抱柱線緝線繡，作者拍攝）
印象中，龍抱柱線之前也只在故宮藏品里見到，我也是見電子圖片多，但這種偏“冷門”細節不一定能被電子圖片拍攝者照顧到。作為冷門的點，它也不出現在介紹里，更不出現在標題里，專門去找的話也搜不到，只能是見到一件自己留意意見。此外就像前面舉例的那樣，龍抱珠線和緝米珠繡搭配使用，讓我有了一種它只用來勾邊的印象，畢竟完成相似的效果，用打籽繡或拉鎖繡工作量都會小一些，畢竟古代可沒有電動繞線器。
與用龍抱柱線的緝線繡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是西南民族所用的馬尾繡、絞線繡。馬尾繡也屬于緝線繡，名稱來自于它所用的線材是以馬尾為芯捻繞出來的。制作好的馬尾線和龍抱柱線很像，但直徑上顯然是粗得多得多了。
（馬尾繡，圖/北服民族服飾博物館）
（馬尾線解構，圖/《馬尾繡背帶紋樣的藝術構思與情感表達》）
（繞馬尾線）
這種方法制作的線更適合稱作“包梗線”，因芯線和纏線的材質差異、捻度差異，以及纏繞的密度差異，會出現不同的線材效果，并不是都如龍抱柱線那樣。
（馬尾繡、絞線繡所用線材，圖/北服民族服飾博物館）
插播一句：如果大家不是特別追求手工的標準的龍抱柱線的話，網上有直接售賣的馬尾繡線和電動工具。
（相關商品圖）
從清宮藏品的細節看，他們所用的龍抱柱線造型是刻意為之，纏繞收緊后均勻地暴露膨出的芯線，以達到視覺上仿如串珠的效果。從清宮文物應用上看，他們也常常將使用龍抱柱線的緝線繡當作小一碼的緝珠繡使用，兩者常常搭配出現。
（孔雀羽穿珠彩繡云龍吉服袍局部，圖/《取材天下奇 工藝冠古今——清宮孔雀羽串珠彩繡云龍紋吉服袍詳解》）
（80倍視頻顯微下的龍抱柱線，圖/《取材天下奇 工藝冠古今——清宮孔雀羽串珠彩繡云龍紋吉服袍詳解》）
（高倍視頻顯微下的米珠、珊瑚珠與龍抱柱線，圖/《取材天下奇 工藝冠古今——清宮孔雀羽串珠彩繡云龍紋吉服袍詳解》）
如果我們把龍抱柱線的定義放得更寬一些，線材里還常見將兩種不同顏色的線合捻而成“合色線”。
（高倍視頻顯微下的合色線，圖/《取材天下奇 工藝冠古今——清宮孔雀羽串珠彩繡云龍紋吉服袍詳解》）
粗細、材質相似的線材可以合捻，相差較大的也可以合捻，龍抱柱線和馬尾線其實就屬于這種。我見過將捻金線與絲線合捻的，效果有點類似龍抱柱線，表面有顆粒感，絲線提供色彩，而捻金線又讓它在特定角度下有光澤。
（金線與彩線合捻的緝線繡，寧波金銀彩繡）
緙絲技法中也有使用合色線，相比可以靈活換線的刺繡，緙絲使用合色線顯然更有優勢。臺北故宮所藏宋代緙絲中，就有用彩線與金線合捻來表現孔雀羽毛的璀璨華麗。
（宋緙絲孔雀圖）
4
串聯“龍抱柱線”的宇宙
清宮藏品可以用龍抱柱線作盤繞填色的效果，而西南民族主要是用來勾邊，可能是因為馬尾的材質太硬了，盤繞時轉彎不夠靈活，即便使用棉芯，相對也是粗的，所以填色多用拉鎖繡、打籽繡、鎖繡等同樣有立體效果的針法，不僅效率更高，而且可以或者更豐富的肌理效果。
（馬尾繡勾邊，重疊拉鎖繡填色）
（馬尾繡勾邊，打籽繡填色）
但我仔細翻了一些資料和傳世繡品，發現西南民族所用的其實是一種延續的傳承的用法，即用包梗線勾邊，這里的包梗線也包括圈金（捻金線也可以視作一種特殊的包梗線），只是不太作為單獨主題進行討論。
（捻金線示意圖）
如《福州南宋黃昇墓》里就有提到出土的香囊“用包梗線釘繡法繡出輪廓”，同一件文物上也有“用釘金針法繡出輪廓”。定陵出土的百子衣，也提到使用包梗線勾勒輪廓。
（黃昇墓出土使用包梗線、金線勾邊的刺繡，圖/《福州南宋黃昇墓》）
傳世繡品里類似西南民族馬尾繡、絞線繡的做法很多，只是沒有像這些民族刺繡那樣專門作為一種提法。
（包梗線勾邊的打籽繡，作者拍攝）
（侗族馬尾繡翹頭繡花鞋，圖/北服民族服飾博物館）
（包梗線勾邊的平繡，作者拍攝）
這些包梗線也沒有像清宮藏品那樣，刻意追求串珠效果。整體而言，包梗線的用法約等于同于捻金線，捻金線可作盤金繡，包梗線當然也可以盤繞填色，只是沒有特定裝飾效果的普通包梗線沒有這樣做的必要，所以也就有了“升級版”龍抱柱線在“蘇州織造”展上這件“月白色紗彩繡花卉蝶紋宮衣”上的做法。
（月白色紗彩繡花卉蝶紋宮衣細節）
PS：這件戲衣的細節介紹，后續也會出一篇。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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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狐貍 傳統服飾
臉著地的藏狐，故紙堆里的服飾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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