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提振消費，僅靠刺激和補貼，顯然還不夠

過去幾年，我們能夠吸取到的最大教訓可能就是，僅靠刺激和補貼，是遠遠不夠的。

前段時間統計局公布了一季度成績單，GDP增長同比增長5%，國民經濟實現了良好開局。但高增長背后，是消費仍然低迷。

今年一季度，全國社會消費零售總額同比只增長了2.4%，雖然較上年四季度加快了0.7個百分點，但仍然遠低于GDP增速。

這一差距不僅反映了當前經濟運行中“供強需弱”的矛盾特征，更揭示了居民消費內生動力不足的深層次困境。

這幾年，其實關于消費這個問題，上面已經給出了很多措施，從消費券以舊換新到服務消費提振，各種短期刺激手段都在輪番上陣。

但消費這駕馬車始終難以真正跑起來。2025年，全國消費品以舊換新帶動相關商品銷售2.6萬億，惠及3.66億人次，成效可以說十分顯著。

到了今年，也安排了2500億超長期特別國債資金用于以舊換新，還設立了1000億財政金融協同刺激消費，但這些措施更多的還是“指標”，而非“治本”。

總體來看，消費的可持續增長仍然面臨著根本性制約。

制約我國居民消費的根本因素，到底有哪些？

消費的基礎是什么？是你得有錢，也就是收入得高。當前我國消費不振的首要癥結還是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偏低，且增長緩慢。

根據十五五的規劃建議，要實現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的目標，關鍵就在于“實施一套協同配合的結構性變革，以扭轉國民收入分配格局并重塑居民消費預期”。

但現實情況是，雖然我國個人所得稅是累進的，但占總財政收入的比重很低，這也導致其調節收入分配的功能有限。

更嚴峻的是，目前我們還沒有開征個人財產稅，這也導致靠稅收調節收入的作用不能充分發揮。在國民收入的初次分配中，地方和企業占據了較大份額，而居民部門的份額相對不足，也正是因為這種分配格局，直接制約了居民消費能力的提升，形成了“有錢不敢花，沒錢不能花”的消費困境。

今天回頭再看刺激消費這個話題，“刺激”一詞本身，它就是一個短期的含義，上面講擴大內需的聲音越來越大，但具體到下面，愿意消費的手反而越來越穩。

去年，全國人均餐飲客單價消費只有33元，和2022年相比下跌了超過20%。以前消費不行的時候，我們還可以說這是新冠的問題，但現在幾年過去了，人均餐飲客單價，反而還在下跌。

要把消費這個問題說透，收入是關鍵。收入分配體系已經說了很多遍了，其本質其實就是稅制和財政激勵。

錢花在哪里去了，哪里才是重點，而今天消費所面臨的一切問題，本質上還是錢并沒有把大頭砸在消費上面來。

雖然消費也很重要，但如果看資源分布我們就會發現，真正重金布局的還是產能和產業鏈升級，雖然刺激消費的措施也有，但和產業基建比起來，兩者的資源其實差距仍然很大。

除了資源分布之外，資源為什么這樣分布，其實也很重要。換句話說，我們為什么要優先砸生產，而不是花更多資源在消費上呢？

答案很簡單，因為這是當下的稅制決定的。

當下我們是什么稅制？

從稅收結構來看，增值稅長期是大頭，企業所得稅緊隨其后，而個人所得稅在總稅收里的比重一直很低，也就是說，稅收的主要來源，都是東西有沒有被生產出來，企業之間有沒有發生交易來設計的，而不是圍繞居民最終有沒有把錢花出去來設計的。

以增值稅為例，這個看起來是在銷售環節征收。但現實情況是什么呢？是原材料賣給零部件廠，零部件廠再賣給總裝，總裝又賣給經銷商，經銷商再賣給批發商，一路開票過來，增值稅也就一環一環收上來了。

至于最后這批貨是躺在庫房里，還是消費者買回家了，其實就稅收而言，并沒有那么重要。

最終，這套機制帶來一個什么問題？那就是我們在算賬的時候，搞生產、拉投資、上重點項目，就是要比真金白銀去提高居民消費能力更劃算。

給企業減稅費、給項目批土地、搞專項債，拉起來的是產值、是稅基、是短期可見的GDP和就業崗位，這不僅來得快，而且見效也快。

反過來，如果是提振消費呢？你得改善居民收入，對收入分配再調節，不僅時間長，也不一定看得到療效。

從國際對比來看，同樣是增值稅大國，歐美的稅率其實也非常高，標價還不含稅，結賬時又要加，消費者感知非常強，但歐美的稅收來源，增值稅只是其中之一，另外還有個人所得稅和社會保險繳費，這也意味著，歐美聯邦收入有很大一塊是依賴居民勞動收入+消費+社保上的，這就導致，他們有更強的動力去提高居民收入。

在這套機制下面，居民的消費狀態，其實就直接決定了歐美的稅收高低。居民敢工作、消費，才有足夠多的稅收去提高福利和維持國家社會運轉。

反過來，當居民開始不消費的時候，稅收下滑，自然很多問題就會暴露出來。所以我們看到，新冠那幾年，為什么歐美最先發錢？

答案很簡單，因為居民部門一旦出問題，他們自己的財政和社會體系就難以維持。

那么我們的居民部門重不重要呢？實事求是地說，也很重要，但遠沒有歐美那么重要，如果說歐美的居民部門是三個部門里最重要的，那么我們的居民部門，客觀來說應該就是三個部門里最不重要的。

這話也不是我武斷，就拿今年一季度借貸數據來看。今年一季度居民部門新增貸款只有4909億，同比暴跌超過50%，1-3月更是累計只有2967億元，還不及去年的三分之一。

對比整體信貸數據來看，一季度全國新增貸款是8.6萬億，但考慮到居民部門只有不到5000億，這意味著幾乎貸款全部都靠事業單位貸款支撐，居民部門新增貸款占比還不到10%。

除了信貸數據，投資也是一樣的。今年一季度民間投資也是非常拉胯，但因為地方又繼續砸基建，所以一季度投資數據反而表現還不錯。

在現有這套增值稅為主、企業稅為輔、個人稅偏弱，福利體系不成閉環的結構下，財政和居民消費之間天然捆綁度非常弱，這也導致政策重心就是會天然偏向生產端和投資端。

所以要想提振消費，僅靠刺激和補貼是遠遠不夠的；一個人的消費就是另一個人的收入，消費對居民端的每個人來說都太重要了，有了消費，企業才會有收入和動力去投資以及招人，才愿意給員工漲薪，員工有了更高收入和更多工作機會，才有意愿去更多消費。

但今天由于消費和稅收的綁定太低，這就導致天然給消費的資源相對要更弱一些。

基于此，真正提振消費的路徑其實只有一條：調整稅種結構，讓財政真正開始在意居民收入和消費；通過稅收優惠和社保設計，引導消費結構。把宏觀的長遠利益和居民消費真正綁定在一起，那么消費就會成為自然而然的事情。

人的欲望決定了消費是天生的，不需要刺激和提振。但當消費本身影響到宏觀經濟的時候，在政策端，就有必要去給出更多結構性的涉及底層的變動。

否則，就會出現今年的情況，新能源汽車的國補一停，國內汽車銷量立馬可以下跌20%以上。消費疲軟的負螺旋，正在不斷負強化居民端，讓人更習慣節儉，更習慣消費降級，這樣的習慣一旦固化，再想打破，其難度恐怕要呈幾何倍數增長。

end.

作者：羅sir，關心人、社會和我們這個世界的一切；好奇事物發展背后的邏輯，樂觀的悲觀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