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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我蹲在雍和宮里的石板路上,拍三只散步的鴿子。
陽光留下的影子把地面生生劈成了兩半,三只鴿子就在那道光影的分界線上,從光處走向暗處。
這三只鴿子大概是雍和宮最不虔誠的生物。
雍和宮我去過不下二十次。紅墻青石,永遠排著長隊等燒香的年輕人,永遠在地上踱步的鴿子。場景就這些,但每次去,光線都不一樣,人也不一樣,我的心境也不一樣,拍出來的東西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人們老說,器材不重要,重要的是鏡頭后面那顆腦袋。這話對也不對,腦袋當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腳。你得走出去,走到那個地方,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里。很多事情不是想出來的,是撞上的。每次出門拍街頭的時候,我當天的步數肯定至少兩三萬步。
那天我本來是去拍燒香的人,結果香客沒拍到幾張,倒是蹲在地上對著三只鴿子按了十幾次快門。
后來我把照片發到網上,有個評論說:"就三只鴿子,有什么好拍的?"
我沒有解釋。有些東西是解釋不了的。你看到了就是看到了,沒看到就是沒看到,不存在講明白了你就能懂這回事。
這也是街頭攝影讓我著迷的地方,它不講道理。
一張照片好不好,不是因為它"有意義"。那是新聞攝影的事。街頭攝影更接近俳句,你看到一個瞬間,覺得有什么東西擊中了你,于是你把它記下來。
至于那是什么,可能連你自己也說不清楚。
松尾芭蕉寫"古池塘,青蛙跳入水中央,一聲響"。你問他這首俳句要表達什么?他大概也答不上來,這句話也完全不能翻譯,只能由讀者完全自己去體驗。
三只鴿子站在雍和宮的石板路上,陽光和陰影把畫面切成兩半,就這樣,沒有隱喻,沒有升華,沒有人生哲理,它就是它本身。
何為意義?這世間之事,又有多少是有意義的呢?你認為有意義的事,憑什么對別人也有意義呢?
大部分所謂的意義,都是事后追認的。做任何事的時候,你首先想到的肯定不是意義。你只是想做,于是你就做了。只是在多年以后,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你突然想到那件事,終于理解了當時自己的決定。
拍照也是一樣。我站在街頭,端著相機,看人來人往。我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么,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拍到滿意的照片。但我還是站在那里,尋找一個可以讓我按下快門的畫面。
這種等待本身,可能也是意義。
雍和宮里的那些香客,燒一炷香,磕幾個頭,就為了求一個心安。這有沒有意義?佛祖并不會因為你燒了香磕了頭就幫你升職加薪。但對那些人來說,那種虔誠,就是意義。
鴿子們可不懂這些,它們只是覓食,曬太陽,發呆,過著自己與世無爭的鴿生。
它們活在一個沒有意義焦慮的世界里。
我挺羨慕它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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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下午會永遠停在那張照片里。
這大概就是照片給我的意義吧。等哪天我老了,翻到這張照片,我會想起:某個下午,我曾經蹲在雍和宮,拍三只對佛法毫無興趣的鴿子。
然后我可能會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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