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成都克明孫詩川||多看一眼
AUTUMN TOURISM
老周的手停在啟動按鈕上方，懸了有三秒鐘。
這三秒鐘里，他想起昨晚沒睡踏實。老伴咳嗽了一夜，他跟著翻來覆去。早上出門時天還蒙蒙的，灌了兩杯濃茶，這會兒腦袋里還是有一團霧似的。
他縮回了手。
彎腰又看了一遍那臺沖床。皮帶，好的。防護罩，好的。急停按鈕，他按了一下，彈回來，咔嗒一聲，清脆。然后他蹲下去，看見地上有一小攤水，從窗邊順著墻根漫過來的。昨夜里下過雨，車間北墻的老毛病又犯了。
要是往常，這點水不算什么，繞過去就是了。可今天他不知怎么的，盯著那攤水看了好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機器底部的電線接頭。潮乎乎的。他轉身去拿了一塊干抹布，把水擦干凈了，又找了一段絕緣膠帶，在接頭處多纏了兩圈。
這時候，小劉進來了。
小劉是新來的，來了還不到兩個月，干活倒是賣力，就是手忙腳亂的。老周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只是在自己開機之前，先走過去把小劉那邊的一把扳手從地上撿起來，擱在工具臺上。小劉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機器轟隆隆地轉起來，車間里漸漸填滿了聲響。老周把耳塞往里推了推，帽檐壓了壓，開始了一天的活計。
一切如常。
和昨天一樣，和上個月一樣，和去年一樣。
可老周心里清楚，一樣的東西，不一樣的時候，不一樣的自己，結果可能就是兩樣。這道理他不是從什么書本上學的，是二十多年前親眼見過的。那時候他還年輕，隔壁工位的老陳，干了十幾年了，閉著眼睛都能把活干完。就是那么一個早上，可能就是犯了一下迷糊，可能就是少看了一眼，手就進去了。后來的事，老周不愿意多回想，只是從那以后，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干活前停一停，看一眼，再動手。
午飯的時候，小劉湊過來問：“周師傅，你怎么老是在機器跟前發愣？”
老周嚼著飯，慢慢地說：“那不是發愣，是在看。”
“看什么？”
“看它今天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樣。”
小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下午三點多，車間里的冷凝水開始多了起來。這個季節就是這樣，外面熱，里面涼，屋頂的管道上掛滿了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滴，滴在地上，一小攤一小攤的。老周去工具間拿了個“小心地滑”的牌子，擱在過道上。又跟小劉說了一句：“你那邊的接線板，挪一挪，別擱地上。”
小劉說：“沒事兒，不礙事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有什么特別的，不重，不兇，就是定定的，看了一會兒。小劉沒再說什么，彎腰把接線板挪到了干燥的臺面上。
下班前，班長臨時通知，明天換模具，活兒不一樣了。小劉有點緊張，湊過來問老周：“周師傅，沒干過這個型號，咋辦？”
老周一邊收拾工具一邊說：“咋辦？明天來了，先看，再看，看明白了再動手。不會的就問，別裝懂，別逞能。”
小劉點頭，又問：“那要是干活干到一半，突然發現不對勁呢？”
老周直起腰，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說：“那就停下來。誰也不會說你什么。命是你自己的，家也是你自己的。”
他沒再多說，關了燈，走出了車間。
身后，機器安靜下來，一整天的喧囂歸于沉寂。明天，它們還會重新轉起來。明天，老周還會在啟動之前，多看一眼，多想一步。這事不難，也不玄乎，就是心里那根弦，松不得。
出了廠門，晚風迎面吹來。老周摸出手機，給老伴打了個電話，說今晚他來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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