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1歲絕經(jīng)8年，和79歲老伴在一起后，他：生活費(fèi)得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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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桂芳,今年61歲。

絕經(jīng)八年了,眼角的皺紋一年比一年深,腰椎一到變天就隱隱作痛。

老伴周志強(qiáng)十年前走的,肝癌,從確診到離開,不過半年。

確診那天還陪我去菜市場買了條鯽魚,半年后人就沒了。

那段日子我像丟了魂,一個人守著那套兩居室,打開每個抽屜都是他留下的東西,半夜醒來伸手摸旁邊,空的,就那么睜著眼到天亮。

兒子林建華在外地工作,女兒林曉雯嫁去了南方,兩個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各過各的。

他們隔三差五打電話,一個說媽你搬來跟我們住,一個說媽南方氣候好你過來養(yǎng)老。

我哪兒也不去。

在這個小縣城待了幾十年,街坊鄰居都熟,挪不動窩。

可孩子們不踏實(shí),翻來覆去勸,到最后就變成了一句——媽,你要不要重新找一個?

我當(dāng)時擺擺手,說六十多歲的人了,找啥找,笑話。

可掛了電話,屋里那種死一樣的安靜又壓過來,我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捏著遙控器,心里某個地方,松了那么一道縫。

今年正月,我認(rèn)識了吳長順。

七十九歲,退休中學(xué)校長,老伴走了六年,有一個女兒在國外。

我們搭伙過日子,才兩個月。

我原本想的是,兩個上了歲數(shù)的人,你照顧我我照顧你,有個說話的,把剩下這些年安安穩(wěn)穩(wěn)過完就行。

結(jié)果那天下午,他坐在飯桌對面,把兩句話不緊不慢地?cái)[到我面前。

頭一句:夫妻那點(diǎn)事,得有。

第二句:不過生活費(fèi),兩個人平攤。

我當(dāng)時正端著一碗剛盛好的湯,聽完這兩句,手一抖,湯灑了小半碗在桌上,燙得我虎口一陣發(fā)紅。

后來發(fā)生的那些事,是我活了六十一年,做夢都沒夢見過的。

01

認(rèn)識吳長順,是在縣里老年大學(xué)的書法班上。

我是前年秋天報(bào)的名,本來是女兒在電話里念叨,說媽你一個人在家悶出病來,找點(diǎn)事做做。

我挑來挑去,挑了個書法班,一來離家近,走路十分鐘,二來一周就兩節(jié)課,不累人。

班上清一色都是上了年紀(jì)的,最小的五十八,最大的八十三,湊在一起寫寫字,聊聊天,倒也不悶。

吳長順是今年正月里新來的。

第一次見他,是他坐在我斜對面那張桌子,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手里握著一支狼毫,腰板挺得比我們這些人都直。

我當(dāng)時就想,這老頭精神頭真好。

下課的時候,老師讓大家把自己寫的字拿上去評點(diǎn),輪到他,老師點(diǎn)著頭說,吳校長這筆字,有筋骨。

我才知道,他以前是縣里一所中學(xué)的校長,退下來已經(jīng)快二十年了。

班里那幾個老太太圍上去,一口一個吳校長叫著,他擺擺手,說都是退下來的人了,別叫校長了。

我坐在位置上沒動,把自己寫廢的那張紙揉了揉,扔進(jìn)了紙簍里。

后來一來二去就熟了。

他話不多,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有分量,不像班里那幾個老頭子,一開口就是當(dāng)年如何如何,吹得天花亂墜。

有一回下課,外頭下起了大雨,我沒帶傘,站在樓門口發(fā)愁。

他走過來,把自己那把黑傘遞過來:"林老師,你拿著,我家近。"

我說:"那怎么行,你一把年紀(jì)淋雨了不得了。"

他笑了笑,說:"我身子骨還硬朗,你這膝蓋我前幾天聽你說過,淋不得雨。"

就這么一句話,說得我心里頭,莫名其妙軟了一下。

那天我打著他的傘回家,一路上想的都是,這人真細(xì)心,我跟班里同學(xué)閑聊時隨口說過一句膝蓋怕涼,他竟然還記著。

02

從那以后,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找我。

下課一起走一段路,路過早點(diǎn)攤買兩個包子,他掏錢,我就在旁邊站著,也不爭。

有時候周末他會打電話過來,說林老師,我新寫了一幅字,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我就收拾收拾,過去看。

他那房子在老干部小區(qū),三室兩廳,收拾得干干凈凈,一進(jìn)門聞不到一點(diǎn)老人味。

書房里一整面墻都是書,字畫掛了好幾幅,茶幾上總泡著一壺鐵觀音。

我第一次去,他給我泡了一杯,我嘗了一口,清香,不澀。

他看著我喝,笑著說:"桂芳,我這個人,一輩子就兩個講究,一個是字,一個是茶。"

這話我當(dāng)時沒多想,后來才慢慢回過味兒來——他這話的意思是,他的講究,不止這兩樣。

去他家去了三四回之后,我摸清了他的生活——一個人住,女兒在國外,一年也就回來一兩次,保姆一周來兩次,打掃衛(wèi)生,洗衣服。

他跟我說過好幾次,一個人這么過,沒意思。

我說誰不是一個人過。

他說你一個人,跟我一個人,不一樣。

我問哪兒不一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是女人,有人疼不疼,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是男人,家里沒個人,連燈都是冷的。"

那回我沒接話,端著茶杯,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放下杯子就走了。

可那句話,后來一直在我腦子里打轉(zhuǎn)。

正月十五那天,他請我吃飯。

不是在家吃,是帶我去了縣里最好的那家酒樓,訂了個小包間,點(diǎn)了六個菜,一條清蒸鱸魚,一盤白灼蝦,還有一瓶不便宜的紅酒。

我坐下來的時候,心里就有點(diǎn)犯嘀咕。

他給我倒酒,倒了小半杯,然后舉起他那杯,說:"桂芳,我今天找你,是有話想跟你說。"

他從"林老師"改口叫"桂芳",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我端著酒杯,沒喝,看著他。

他說:"我老伴走了六年,我一個人,也過夠了。你的情況我打聽過,周老師走了十年,孩子們也都不在身邊。"

他說:"我這個人不繞彎子,你要是不嫌棄,我們兩個,搭伙過日子吧。"

我愣在那兒。

說實(shí)話,我之前不是沒想過這一層,但真到了這一刻,聽他說得這么直白,我還是有點(diǎn)慌。

我放下酒杯,低著頭,手指頭搓著桌布上那條金線。

半天,我說:"長順,這事我得想想。"

他點(diǎn)點(diǎn)頭,說:"你慢慢想,不急。"

那頓飯我沒吃幾口,鱸魚都沒動筷子。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fā)上,從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給女兒打了個電話。

曉雯在那頭聽完,沉默了好久,然后說:"媽,你自己決定,你開心就行。"

兒子那邊我沒說。

建華從小就跟他爸親,他爸走了以后,他有一段時間見了我都不怎么說話,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還沒過去。

這種事,我不想讓他為難。

03

二月底,我收拾了兩個箱子,搬進(jìn)了吳長順那套房子。

搬家那天下著小雨,他在樓下等我,提著我最重的那個箱子,一口氣拎上了六樓,中間沒停。

到了屋里,他把箱子放下,擦了一把汗,笑著說:"以后這兒就是你家了。"

我把自己的衣服掛進(jìn)衣柜里,他指著主臥對面那間次臥,說:"你睡這間,朝南,暖和,窗戶也大。"

我心里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我想,這人明事理,知道我們這個歲數(shù),分房睡是應(yīng)該的。

頭半個月,過得是真舒心。

他早上五點(diǎn)多起來,下樓買豆?jié){油條,回來的時候我剛醒,豆?jié){還是溫的。

中午他炒菜,我燒飯,兩個人配合得跟打了幾十年交道似的。

晚上吃完飯,他坐在書房寫字,我坐在客廳看電視,把音量調(diào)得很低,不打擾他。

有一天下午,下著毛毛雨,我在陽臺上收衣服,他從書房出來,給我端了一杯熱姜茶。

他說:"天涼,你膝蓋不好,喝這個。"

我接過杯子,暖烘烘的,從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那時候我想,這就是搭伙過日子的樣子了,挺好。

這把年紀(jì)了,還能碰上這么一個懂冷知熱的人,是我的福氣。

可也就是從第三個禮拜開始,味道有點(diǎn)變了。

先是他夜里開始往我這屋走。

我睡的是次臥,他睡主臥,這是搬進(jìn)來那天說好的。

頭一回是一個周二的晚上,我已經(jīng)睡下了,聽見門吱呀響了一聲,睜眼一看,他站在門口,穿著睡衣。

我坐起來,問他:"怎么了?哪兒不舒服?"

他說:"沒有,睡不著,過來看看你。"

我說:"我睡著了,你回去睡吧。"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我重新躺下,可怎么也睡不著,心里頭突突地跳。

我想我是不是多心了,人家是怕我不習(xí)慣,過來看一眼而已。

可第二回是周五晚上,一樣的時間,一樣的開場白。

我這回沒坐起來,裝睡。

他在床邊站了好幾分鐘,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最后嘆了口氣,走了。

第三回是那個周日。

我那天白天跟他一起去菜場,買了一條排骨,燉了一鍋湯,他喝了三碗,臉有點(diǎn)紅。

晚上十點(diǎn)多,他又來了。

這回他沒站在門口,直接走到床邊,伸手想掀我的被子。

我一把按住了,坐起來,燈也沒開,黑著臉說:"長順,你這是干什么?"

他在黑暗里站著,沉默了有那么半分鐘。

然后他說:"桂芳,咱倆都到一起來住了,你說我是干什么?"

我那一刻,真的是血壓往上冒。

我說:"我們說好的是搭伙,是互相照應(yīng)。"

他說:"搭伙不就是過日子?過日子哪有不過夫妻生活的?"

我說:"長順,我絕經(jīng)八年了,你也快八十的人了,咱們這個歲數(shù)——"

他打斷我,聲音突然就硬了:"歲數(shù)怎么了?歲數(shù)大了就不是男人了?"

我被他那句話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站在那兒,又等了一會兒,看我沒動,扭頭就走了,把門帶上的時候,力氣有點(diǎn)大,咣當(dāng)一聲。

那一晚,我沒睡著。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主臥那邊的門開了一下,又關(guān)上,不知道他是起來喝水,還是跟我一樣,一夜沒合眼。

04

第二天早上,他沒下樓買早點(diǎn)。

我起來的時候,廚房里空的,桌上什么都沒有。

他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手里端著一杯茶,電視開著,放的是新聞聯(lián)播的重播。

我走過去,問他:"早飯沒買?"

他眼睛沒離開電視,說:"自己下碗面吃吧。"

我愣了一下,走進(jìn)廚房,煮了兩個雞蛋,下了一碗面。

吃的時候他沒過來,我一個人在餐桌前,聽著客廳電視里播音員的聲音,面吃到一半,嗓子突然就哽住了。

我把筷子放下,抬手擦了擦眼角。

六十一歲的人了,在別人家里一個人吃早飯,眼淚說來就來,我自己都覺得沒出息。

接下來那幾天,他話變得很少。

以前吃飯的時候他還會跟我說點(diǎn)什么,今天天氣怎么樣,菜價漲了沒有,老年大學(xué)哪個同學(xué)病了。

現(xiàn)在他端著碗,埋頭吃,吃完把碗一放,回書房。

我在客廳看電視,他在書房寫字,兩扇門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有一天中午,我做了他愛吃的糖醋排骨,端上桌。

他看了一眼,夾了兩塊,沒說話。

我坐下來,給自己盛飯,試著開口:"長順,今天這個排骨,你嘗嘗咸淡。"

他嚼著,說:"還行。"

就兩個字。

我手里那根筷子,頓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兒夾菜。

那頓飯我吃了不到半碗,起身收拾的時候,把一只瓷碗擱重了,咣當(dāng)一聲,他在對面皺了皺眉,也沒說什么,起身就回書房了。

這么冷了大概一個禮拜。

那天是個周六的下午,他從書房出來,在我對面的沙發(fā)上坐下。

他說:"桂芳,我有些話,想跟你攤開了說。"

我把遙控器放下,看著他。

他說:"我找個老伴,不是為了找個保姆,也不是為了找個說話的。我都這個歲數(shù)了,兒女都不在身邊,我要的是個真正的家。"

他說:"家里頭該有的,就得有。夫妻生活,必須要有,這是一個家的樣子。你要是覺得接受不了,咱們就好聚好散,我不勉強(qiáng)。"

我聽著,手里捏著遙控器,指節(jié)都白了。

然后他頓了一下,又說:"還有件事,我也想一塊兒跟你說清楚。"

他說:"以前你沒搬進(jìn)來之前,水電煤氣、買菜做飯,都是我一個人的開銷,我一個人花一個人的,我不心疼。現(xiàn)在兩個人了,開銷大了,你一個月三千多的退休金,我四千多,這樣吧,從下個月開始,生活費(fèi)咱們AA,一人一半,你看怎么樣?"

我那一瞬間,真的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長順,你剛才說什么?"

他很平靜地看著我,說:"生活費(fèi)AA,一人一半。"

我說:"那你頭一句話,又是什么意思?"

他說:"夫妻生活要有,這是過日子的本分。"

我說:"那你第二句話?"

他說:"錢的事情是錢的事情,咱們都是有退休金的人,誰也不占誰便宜,這樣清清楚楚,誰心里都舒服。"

我當(dāng)時端著一碗剛給自己盛的湯——那是中午燉的排骨湯剩下的,我下午熱了熱準(zhǔn)備喝——我的手就那么一抖。

湯灑出來小半碗,燙在手背上,燙在桌布上,紅通通的一片。

我沒叫,也沒動,就那么坐著,看著那片湯順著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滴。

05

我那天下午沒跟他吵。

說實(shí)話,我連吵的力氣都沒有。

我只是站起來,把那塊桌布抽下來,拿到衛(wèi)生間洗了。

冷水沖下去,手背上那塊被燙紅的皮膚,又開始疼了。

我一邊洗,一邊想。

我想我這一輩子,活了六十一年。

二十三歲嫁給周志強(qiáng),生了兩個孩子,在紡織廠干了三十二年,下了班回家做飯,周末帶著孩子走親戚,逢年過節(jié)給雙方老人買東西。

周志強(qiáng)走之前,我們兩個人,過的是一種日子。

那種日子里,錢是家里的錢,沒有他的我的,他工資卡交給我,我買菜買鹽買孩子的衣服,月底剩下多少,就存起來。

我從來沒想過,到了這個歲數(shù),跟一個人搭伙過日子,還要算賬算到一塊錢。

更沒想過,一個七十九歲的老人,會把那種事,當(dāng)成一個家"必須要有"的東西,拿到桌面上來談條件。

我洗完桌布,晾到陽臺上。

陽臺上風(fēng)還大,桌布被吹得啪啪響。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小區(qū)里幾個跳廣場舞的大媽,音樂隔著老遠(yuǎn)傳上來,熱熱鬧鬧的。

我這心里頭,涼了一大截。

回客廳的時候,他已經(jīng)回了書房,門又關(guān)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次臥躺著,聽著主臥那邊一點(diǎn)動靜沒有,想了很多事。

我想,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以為兩個人能搭伙,是因?yàn)槎嫉搅诉@個年紀(jì),看透了,看淡了,圖的是個互相有個照應(yīng)。

可他圖的,顯然不是這個。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得很早。

他還沒起。

我走到廚房,給自己下了一碗面,吃完,洗了碗,坐在客廳等。

七點(diǎn)半,他從主臥出來,看見我坐在那兒,愣了一下。

他說:"你起這么早?"

我說:"長順,我想了一晚上,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他坐下來,看著我。

我說:"你昨天跟我說的那兩件事,我沒法答應(yīng)。"

我說:"頭一件,我都是這個歲數(shù)的人了,這事我真做不來,不是我矯情,是我身體真不行。你要是非要這個,咱倆這事兒,就真沒法兒繼續(xù)。"

我說:"第二件,生活費(fèi)AA,我也覺得不合適。不是我出不起那個錢,是這個家要是連買菜錢都要算清楚,那還叫一個家嗎?"

他聽完,半天沒說話。

然后他開口,聲音不大,但一字一頓:"桂芳,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說:"你以為我這房子是誰的?這三室兩廳,一百二十平米,現(xiàn)在市面上值一百五十萬。你搬進(jìn)來,住的是我的房子,吃的是我的米,用的是我的水電。我讓你AA生活費(fèi),那是看得起你,真要算總賬,你一個月那三千塊錢,夠不夠?"

我坐在那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又說:"至于頭一件事,那是男女搭伙過日子天經(jīng)地義的事,我七十九了怎么了,我身子骨比你強(qiáng)。你要是覺得委屈,覺得做不到,那咱們這事兒就是像你說的,沒法繼續(xù)。"

他說完,站起來,回書房了。

06

那之后的兩天,我們倆一句話都沒說。

我白天出門,在小區(qū)里轉(zhuǎn),在書法班坐一下午,晚上回來,他在書房,我在次臥,井水不犯河水。

我在想要不要搬出去。

可是搬出去,我回哪兒?

我那套兩居室,去年租出去了,簽了三年,租客是一家三口,人家好好的住著,我總不能讓人家搬。

我手里那點(diǎn)錢,夠不夠在外面租一套像樣的房子住幾個月?

我心里開始打鼓。

第三天下午,他出門了。

他換了一身干凈衣服,對著鏡子把頭發(fā)梳了又梳,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從書房出來。

我坐在沙發(fā)上,沒抬頭。

他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回頭說:"我出去有點(diǎn)事,晚上不回來吃飯,你自己隨便對付。"

我嗯了一聲。

他說完這話,沒再多解釋,開門出去了。

門咣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屋子里一下子靜了。

我坐著沒動,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換得這么齊整,拎著公文包,是去老年大學(xué)下棋?

下棋拎什么公文包?

我坐在餐桌前,一動不動,久到廚房那盞燈自己跳了一下,窗外的天色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樓道里的聲控?zé)艉雒骱霭?有人上樓,有人下樓。

我撐著桌沿站起來,走到廚房,想給自己倒杯熱水。

屋子里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jī)嗡嗡的聲響,樓下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我端著杯子回到客廳,一低頭,才注意到沙發(fā)扶手上擱著一個黑色的錢夾。

是吳長順的。

他下午出門匆忙,落在這兒了。

我本來沒打算動他的東西,就是順手拿起來,想放到玄關(guān)柜上去。

可錢夾沒合嚴(yán),里頭夾著的一張折疊紙,掉了出來。

是一張存折的復(fù)印件,還有半頁信箋。

我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只掃到了開頭兩行,沒幾個字。

可我握著杯子的那只手,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把杯子放下,指尖有點(diǎn)不聽使喚,彎腰把那張紙撿了起來,攤平,放在茶幾上。

那張復(fù)印件底下,還壓著另外幾張紙,我一張一張抽出來,一張一張看過去。

越往下看,心跳得越重。

看到最后一張的時候,我整個人癱坐在沙發(fā)上,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順著下巴滴到了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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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幾張紙,我從下午看到天黑,沒開燈。

第一張是存折復(fù)印件,戶名是吳長順,賬戶里躺著一串?dāng)?shù)字,后面跟著六個零。

一百八十七萬。

第二張也是存折,另一家銀行,九十六萬。

第三張是一份購房合同,白紙黑字印著他女兒的名字,吳靜怡,買的是省城一套房,首付一百二十萬,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

第四張,是一份手寫的信箋,字跡我認(rèn)得,是吳長順的筆。

信是寫給他女兒的,抬頭"靜怡",內(nèi)容就一頁紙。

大意是說,爸爸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這兩年血壓血糖都不穩(wěn),一個人住著不方便,想找個伴搭伙,也是為了有人照應(yīng)。

信里寫到我的時候,用了這么一句話:"縣里書法班認(rèn)識的林女士,喪偶十年,性格溫厚,有退休金,關(guān)鍵是人老實(shí),不圖錢。"

看到這句,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不圖錢。

他跟他女兒說我不圖錢。

原來他讓我搬進(jìn)來,是因?yàn)榭礈?zhǔn)了我"老實(shí)""不圖錢"。

我手還在抖,又往下翻。

第五張,是一份協(xié)議,手寫的,只有半頁,還沒簽名。

標(biāo)題就六個字——搭伙生活協(xié)議書。

我一字一句念下去,越念手越?jīng)觥?/p>

協(xié)議里寫了四條。

第一條:雙方以搭伙名義共同生活,不辦理結(jié)婚登記,不涉及財(cái)產(chǎn)合并。

第二條:甲方(吳長順)房產(chǎn)為婚前個人財(cái)產(chǎn),乙方(林桂芳)無居住權(quán)繼承權(quán)。

第三條:日常生活開支由雙方AA承擔(dān),各付一半。

第四條:雙方應(yīng)維持正常夫妻生活,如一方無法履行,另一方有權(quán)解除本協(xié)議,乙方應(yīng)在三日內(nèi)搬離。

我把那張紙捏在手里,捏得皺成了一團(tuán)。

原來他那天下午擺在我面前的那兩句話,不是一時興起。

他早就寫好了協(xié)議,就等我點(diǎn)頭。

我把所有的紙,按原樣疊好,放回錢夾里,合嚴(yán)。

然后我坐在沙發(fā)上,整整坐了三個小時,一動沒動。

八點(diǎn)半,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響了。

他開門進(jìn)來,看見我坐在黑屋子里,嚇了一跳。

他說:"你怎么不開燈?"

我沒理他。

他伸手按了一下客廳的燈開關(guān),燈亮了,白花花的,刺得我眼睛疼。

他看見我臉上的淚痕,臉色變了一下。

他說:"桂芳,你這是怎么了?"

我把那個黑色錢夾,從茶幾上拿起來,伸出手,遞給他。

我說:"你的東西,落家里了。"

他接過去,手指在錢夾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也不說話了。

08

那一晚,我們倆在客廳坐了很久。

他坐在我對面的單人沙發(fā)上,點(diǎn)了一支煙。

我從來沒見過他抽煙。

搬進(jìn)來兩個月,他家里沒放過煙,沒放過煙灰缸,我一直以為他不抽。

他把煙灰彈在一個喝過的茶杯里,煙霧繞著他的頭頂,一圈一圈地散開。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他說:"桂芳,你都看了?"

我說:"看了。"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那份協(xié)議,是我女兒讓我寫的。"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說:"靜怡去年在省城買了房,首付我出的一百二十萬。她跟她男人商量過,說我一個人在縣里不安全,想讓我把房子賣了,搬過去跟他們一起住。"

他說:"我不愿意。我這輩子就在這個縣里,朋友熟人都在這兒,我哪兒也不去。"

他說:"她沒辦法,退了一步,說爸你要不就找個伴,找個人照應(yīng)你。但她有個條件——不許領(lǐng)證,不許我的房產(chǎn)和存款跟對方扯上任何關(guān)系。她說她媽走得早,這些是她媽留給她的,她不想讓一個陌生女人分走一分。"

他說:"那份協(xié)議,是她找律師擬的,讓我誰來了都先拿給對方看,簽了才能住進(jìn)來。"

我聽著,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說:"那你搬我進(jìn)來的時候,怎么沒讓我簽?"

他把煙摁滅了,嘆了口氣。

他說:"我當(dāng)時是真心想跟你過。我想著咱倆都這個歲數(shù),什么協(xié)議不協(xié)議的,講那些傷感情。我沒跟我女兒說我把你接進(jìn)來了,她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

他說:"前兩天她打電話過來,問我最近身體怎么樣,我不小心說漏了嘴,說有人給我做飯。她當(dāng)時就炸了,在電話里質(zhì)問我,是不是又把人接進(jìn)來住了。"

他說:"她逼我,要我要么讓你簽協(xié)議,要么讓你搬出去。"

我手里那杯水,端著,一直沒喝。

水已經(jīng)涼透了。

我說:"那你白天跟我說的那兩句話——"

他打斷我,聲音有點(diǎn)啞。

他說:"桂芳,那兩句話,不全是我心里話。"

他說:"AA生活費(fèi)那條,是我女兒的意思,她說不能讓你白吃白住,以后扯皮麻煩。"

他說:"至于另一條……"

他頓了很久,才接著說下去。

他說:"我女兒懷疑你是奔著我的房子和存款來的。她在電話里跟我說,像你這樣五十多歲就守寡的女人,過了十年還沒找到下家,現(xiàn)在突然跟我搭伙,肯定是有目的。她讓我提那個要求,她說——"

他沒說完,把頭別到一邊去了。

我替他說完了。

我說:"她讓你提那個要求,是覺得我這個歲數(shù)的女人做不到,知難而退,自己就走了,是嗎?"

他沒說話,算是默認(rèn)了。

09

我笑了。

真的笑出聲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我說:"吳長順,你女兒這是把我當(dāng)成什么人了?"

我說:"我林桂芳活了六十一年,在紡織廠干了三十二年,自己掙工資,自己養(yǎng)孩子。我老伴走了十年,兒女讓我去他們那兒住,我都沒去。我跟你搭伙,圖你什么?"

我說:"圖你一百八十七萬的存款,還是圖你那套值一百五十萬的房子?"

我說:"我自己名下有一套兩居室,現(xiàn)在租出去,一個月兩千四的租金。我退休金三千二,一個人花綽綽有余。我圖你什么?"

他坐在那兒,頭埋得很低。

我說:"我跟你搭伙,就圖你這個人懂點(diǎn)分寸,有點(diǎn)文化,兩個人能說上話。我從來沒想過你的房子你的錢,我連你存款多少我都不知道!"

我說完這些話,自己先軟下來了。

我靠在沙發(fā)上,喘了一口氣。

屋里靜得能聽見墻上那只石英鐘滴答滴答的響。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他眼睛紅了。

他說:"桂芳,對不起。"

他說:"我一開始是不信我女兒的話的,我相信你是什么人。可她在電話里哭,說她媽走得早,我這一輩子就她一個親人,她不能看著我晚年被人騙。"

他說:"我這幾天心里是真難受。白天我在書房里寫字,一張紙一張紙地寫,寫的全是廢字,沒一張能看的。"

他說:"今天下午我去省城了。"

我愣了一下。

我說:"你去省城干什么?"

他說:"我去找我女兒了。我坐的高鐵,兩個小時到,跟她吵了一架,又坐高鐵回來了。"

他說:"我跟她說,我不簽?zāi)莻€協(xié)議了,我寧愿一個人過,也不能這么糟蹋一個好人。"

他說:"她沒松口。她在我跟前把話撂下了,說你要是不按她說的辦,她就不認(rèn)我這個爹,以后老死不相往來。"

我聽到這兒,心里猛地一緊。

我說:"長順,你別。"

他搖了搖頭。

他說:"桂芳,我這輩子虧欠我閨女,她媽走的時候她才二十四,我忙工作,沒管過她,她一個人撐過來的。現(xiàn)在她要什么,我都得依著她。"

他說:"所以這協(xié)議,我簽不下去,可我也留不住你。"

屋里又靜了。

我看著他,這個七十九歲的老頭,坐在單人沙發(fā)里,肩膀有點(diǎn)塌,頭發(fā)在燈光下白得晃眼。

我突然就心軟了。

我說:"長順,你女兒那邊,這是她的道理。我這邊,我有我的道理。"

我說:"我明天就搬走。"

10

他頭猛地抬起來。

他說:"桂芳——"

我擺了擺手。

我說:"你聽我把話說完。"

我說:"我搬走,不是生你的氣,也不是賭氣。是我想明白了,這事兒不怪你,也不怪你女兒,是咱們一開始就沒說清楚。"

我說:"搭伙過日子,聽著是兩個人搭伙,其實(shí)是兩家人搭伙。我搬進(jìn)來,你女兒不放心,這是人之常情。換了是我兒子女兒,他們聽說我跟一個有房有存款的老頭住一塊兒,他們也會起疑。"

我說:"這事兒沒有誰對誰錯。只是你我都不再是年輕人了,各自都有牽掛,都有放不下的。"

他聽著,眼圈又紅了。

他說:"桂芳,你這是替我說話。"

我說:"我沒替誰說話,我就是把這個理兒想通了。"

那天晚上,我回次臥收拾東西。

其實(shí)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就兩個箱子的衣服,搬進(jìn)來兩個月,我沒敢添什么東西,連一條毛巾都是自己帶來的。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jìn)箱子,拉鏈拉上。

屋里燈光昏黃,我坐在床沿上,摸了摸床單。

這張床,我睡了兩個月,夜里做過夢,也流過淚。

我最后看了它一眼,關(guān)燈,出門。

第二天早上七點(diǎn),我拎著兩個箱子,站在玄關(guān)。

他從主臥出來,眼睛腫著,一夜沒睡的樣子。

他說:"我送你。"

我說:"不用,我叫了車,已經(jīng)到樓下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塞到我手里。

他說:"桂芳,這里頭是八千塊錢。這兩個月你給我做飯洗衣裳,我不能讓你白干。你要是不收,我這心里一輩子過不去。"

我把信封推回去。

我說:"長順,我說了,我不圖你錢。這兩個月我住你家,你一分錢房租沒收我,我也吃過你的飯,咱們兩清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說:"你這個人……"

他說不下去了。

我拎起箱子,打開門。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說:"長順,保重。"

他站在玄關(guān)那兒,沒動。

我關(guān)上門,一個人拖著兩個箱子,走下六樓。

11

我搬回了我自己的家。

跟租客商量了一下,把主臥空出來,他們一家三口擠次臥和客廳,我把租金減了一半。

租客人不錯,是外地來做小生意的夫妻,帶著一個七歲的女兒。

那小姑娘叫朵朵,看見我就叫奶奶,叫得可甜。

他們說:"林阿姨,真不好意思,讓您跟我們擠一套房子。"

我擺擺手,說:"我一個人,占那么大地方干什么,有人氣兒熱鬧。"

其實(shí)我是真的不想一個人。

從吳長順家里搬出來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受不了一個人住一整套房子的滋味。

那種死一樣的靜,我在老伴走后受過十年,現(xiàn)在讓我再受,我受不住了。

跟朵朵一家住著,早上有人吵吵鬧鬧地趕著去上學(xué)上班,中午我給他們做飯,晚上朵朵趴在我腿上寫作業(yè),我陪她寫,累了就給她講故事。

日子一點(diǎn)一點(diǎn),又活過來了。

12

四月底的時候,吳長順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里他聲音啞啞的,問我:"桂芳,你過得怎么樣?"

我說:"挺好,你呢?"

他說:"我也挺好。"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桂芳,我住院了,前天半夜突發(fā)腦梗,送到醫(yī)院搶救過來了,現(xiàn)在住在縣醫(yī)院神經(jīng)內(nèi)科。"

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說:"你女兒呢?"

他說:"她在趕過來,得明天才能到。"

我說:"你先掛了,我這就過去。"

我放下電話,換了件衣服,打了車,直接去了醫(yī)院。

進(jìn)病房的時候,他躺在病床上,左半邊臉有點(diǎn)歪,說話不太清楚。

看見我進(jìn)來,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說:"桂芳……你來了……"

我坐在病床邊,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瘦得皮包骨,冰涼。

他說:"桂芳,我這輩子,欠你一個道歉。"

我說:"別說這些了,你好好養(yǎng)病。"

他搖搖頭,眼淚從眼角滾下來,順著歪斜的臉往下淌。

他說:"我前兩天一個人在家,躺在地上,動不了,手機(jī)就在伸手能夠著的地方,我摸了半天摸不到。"

他說:"我當(dāng)時就想,要是桂芳在就好了。"

他說:"我要是不聽我女兒的,我現(xiàn)在身邊就有人。"

我鼻子一酸,沒說話。

我在醫(yī)院陪了他一天一夜,給他喂飯,給他擦臉,幫他按摩那只不能動的手。

第二天下午,他女兒吳靜怡從省城趕過來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化著精致的妝,拎著一個名牌包,風(fēng)塵仆仆。

她一進(jìn)病房,看見我坐在病床邊,臉色立馬就變了。

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摔,用一種很不客氣的語氣說:"你怎么在這兒?"

我站起來,剛想說話,吳長順在床上急了。

他憋著那半邊臉的力氣,含糊不清地吼:"靜怡!你給我閉嘴!"

吳靜怡愣了。

她從小到大,估計(jì)沒被她爸這么吼過。

吳長順喘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這是桂芳,你叫一聲林阿姨。"

吳靜怡臉漲得通紅,站在那兒,沒動。

吳長順又說:"你不叫,你就出去!我這條命,是林阿姨給撿回來的!"

其實(shí)也不算是我撿回來的,是120,是急診室的大夫。

但那一刻,吳靜怡終于低下頭,小聲叫了一聲:"林阿姨。"

我沖她點(diǎn)點(diǎn)頭。

我說:"你照顧你爸,我先回去。"

13

我走出醫(yī)院大門的時候,春末的太陽有點(diǎn)曬。

我站在路口,等一輛出租車。

手機(jī)響了,是吳靜怡打來的。

她聲音帶著哭腔。

她說:"林阿姨,對不起。"

她說:"我爸把所有事都跟我說了。我之前那樣對您,是我不對。"

她說:"我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面,我媽走得早,我爸年紀(jì)大了,我就怕他被人騙。我沒想到您是這樣一個人。"

我在電話這頭聽著,沒打斷她。

她說:"林阿姨,我爸這次是真不行了,醫(yī)生說他腦梗復(fù)發(fā)的概率很高,以后得有人隨時在身邊。我這邊工作走不開,孩子還在上學(xué)。"

她說:"我求求您,您能不能——回來照顧他?"

我頓了一下。

我說:"靜怡,這事兒我得想想。"

她說:"房子和存款,我都同意。我爸要怎么處理都可以,那份協(xié)議,我不提了。您要是愿意跟我爸領(lǐng)證,我也不攔著。"

我笑了一下。

我說:"靜怡,我不要你爸的房子,也不要你爸的存款。我這個歲數(shù),要那些東西干什么?"

我說:"你讓我想想。"

我掛了電話,站在路口,太陽晃眼。

我想了很多。

我想我跟吳長順這兩個多月,前面的舒心,后面的難堪,那些都是實(shí)打?qū)嵉摹?/p>

我想他在那兩句話里頭,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意思,有多少是被女兒逼的。

我想他躺在地上動不了,第一個想起的是我。

我也想我自己。

我六十一歲了,我還要不要再折騰一次?

14

三天以后,我去了醫(yī)院。

我在他床邊坐下。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光。

我說:"長順,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他說:"你說。"

我說:"我不搬回你家了。"

他眼睛里的光,一下子黯了。

我接著說:"我家那套兩居室,我讓租客下個月搬走,我把主臥收拾出來,你住我家。"

他愣住了。

我說:"我家是我的房子,這樣你閨女放心,我也放心。你的房子你留著,該給你閨女給你閨女,該怎么著怎么著,咱們兩個人不摻和這些事。"

我說:"生活費(fèi)AA,可以。買菜錢水電費(fèi),咱們一人一半,清清楚楚。"

我說:"至于那件事——"

我頓了一下。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說:"長順,咱們都這個歲數(shù)了,身邊有個人,能說話,能搭手,能在半夜突發(fā)狀況的時候喊個120,這就夠了。"

我說:"那件事,沒有就沒有,我不委屈你,你也別委屈我。"

他聽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過了很久,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說:"桂芳,都聽你的。"

15

五月中旬,他出院了。

我跟租客商量好,他們提前搬了出去,我退了他們兩個月房租作為補(bǔ)償。

吳長順搬進(jìn)了我的主臥,我睡次臥。

他的房子空著,他跟他女兒說,以后這房子留給外孫,現(xiàn)在先鎖著。

日子就這么過下來了。

早上我五點(diǎn)半起床,給他按摩那只還不太靈便的右手,他在醫(yī)生指導(dǎo)下做康復(fù)訓(xùn)練。

中午我們一起做飯,他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看我切菜,偶爾說一句"鹽少放點(diǎn)"。

下午他在客廳練字,我在陽臺上侍弄我那幾盆君子蘭。

晚飯后,我們一起下樓遛彎,他走得慢,我陪著他一步一步走。

我們倆一個月的開銷,加起來不到兩千塊錢,各付一半,清清爽爽。

吳靜怡每個月回來看她爸一次,每回來都給我?guī)|西,圍巾,護(hù)手霜,一次還帶了一盒阿膠糕。

她管我叫林阿姨,叫得規(guī)規(guī)矩矩。

我兒子林建華那邊,我也打了個電話,把這事兒告訴他了。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分鐘。

然后他說:"媽,你自己開心就行。"

我聽到這句話,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16

一個秋天的傍晚,我跟吳長順在小區(qū)樓下的長椅上坐著。

夕陽把整個小區(qū)染成了橘黃色。

旁邊幾個跳廣場舞的大媽,放著一首老歌,節(jié)奏慢慢的。

他忽然開口,說:"桂芳。"

我說:"嗯?"

他說:"我今年八十了。"

我說:"我知道。"

他說:"我這輩子,結(jié)過一次婚,愛過一個人,就是我前頭那個老伴。"

他說:"我本來以為,后半輩子,我找個人搭伙,就是湊合湊合,把日子過完就行。"

他頓了一下,側(cè)過頭來看我。

他說:"沒想到,我在八十歲這年,又遇上一個人,讓我覺得,我這輩子,沒白活。"

我鼻子發(fā)酸,眼圈紅了。

我沒看他,看著遠(yuǎn)處的夕陽。

我說:"長順,其實(shí)我也是。"

我們倆就那么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風(fēng)從小區(qū)里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那一刻我想,人活到這個歲數(shù),還能有一個人坐在身邊,愿意跟你一起把剩下的路走完,就夠了。

真的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