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鳴 | 表演藝術，AI難越“現場”關

表演藝術以“現場性”為根基、以“實時共在”為靈魂，它是AI時代最難以被復制、最無法被取代的藝術形式，更是守護藝術本真、留存人性共鳴的最后壁壘。

原文 ：《表演藝術，AI難越“現場”關》

作者 |深圳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教授 張振鵬

圖片 |網絡

當人工智能的觸角全面滲透文化生產的每一個角落，算法能批量生成電影劇本、虛擬技術能搭建以假亂真的數字展覽、大模型能在幾分鐘內編纂出完整文本，視覺藝術、數字內容、文字產品已然進入“高效復制、批量供給”的快餐時代。我們似乎可以輕易獲得任何想要的文化體驗，卻唯獨難以復刻表演藝術所獨有的、直擊心靈的“現場溫度”。在技術對文化形態進行顛覆性重構的當下，表演藝術以“現場性”為根基、以“實時共在”為靈魂，逆勢凸顯出不可替代的獨特價值。它既是AI時代最難以被復制、最無法被取代的藝術形式，更是守護藝術本真、留存人性共鳴的最后壁壘。

表演藝術的核心生命力在于“即時發生、不可復現”的唯一性。德國戲劇理論家漢斯·蒂斯·雷曼在“后戲劇劇場”理論中強調，表演的價值不在于機械再現故事的情節，而在于演員的身體、演出的空間、流逝的時間三者之間的即時共生與動態碰撞。如今，AI可以精準生成劇本、模擬演員的肢體動作、合成逼真的音效，甚至能驅動數字人完成標準化、無差錯的“表演”，但它始終無法生成真正的“臨場性”——那種只有在真實空間中才能誕生的、流動的、不確定的生命氣息。表演現場的魅力恰恰藏在所有“不可預測”之中：演員因現場氛圍而生的細微情緒波動、嗓音里難以復刻的震顫、肢體不經意的即興反應，觀眾的呼吸、掌聲、嘆息與舞臺上的表演形成的實時呼應，甚至燈光的細微偏移、聲音的微弱回響，都共同編織成一場無法復制、不可回放的審美體驗。這種“發生即消失”的特性，讓表演藝術在AI主導的“復制時代”擁有了最珍貴的價值——本真性，它是算法無法編碼、數據無法復刻的生命質感。

當AI讓數字內容實現無限供給、虛擬體驗變得唾手可得時，“真實在場”反而成為這個時代最稀缺的文化資源。馬斯克曾在談及數字傳播的局限時指出，當數字內容可以被無限復制、隨意回放，現場活動的獨特價值只會愈發凸顯。這一判斷在藝術領域同樣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AI可以制造無限多的“虛擬演出”，可以讓數字人模仿演員的神態、動作，甚至能還原經典舞臺的每一個細節，但它永遠無法制造一次真正的“共在體驗”。觀眾走進劇場，從來不是為了觀看一段可回放、可重復的表演片段，而是為了參與一場跨越陌生的情感相遇——演員的真實情感傳遞，觀眾的即時情緒反饋，人與人之間在同一空間、同一時間里的心靈共鳴，這種“共在性”是虛擬演出永遠無法替代的。在快節奏、高疏離的現代社會，人們渴望的不再是冰冷的數字內容，而是真實的情感連接，而表演藝術的現場性恰恰提供了這樣一個連接心靈的載體，這也正是其不可替代的社會價值與文化價值所在。

現實中的無數案例印證了現場感的不可替代性，也讓我們看到表演藝術在AI浪潮中的堅守與突圍。話劇《如夢之夢》以長達八小時的時空跨度、環繞式的舞臺設計，將觀眾置于故事的中央，演員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呼吸都近在咫尺，那種沉浸式的震撼與感動遠非屏幕傳播所能比擬——線上轉播能傳遞畫面，卻無法傳遞劇場內那種屏息凝神的氛圍，無法復刻觀眾與演員之間無聲的情感共鳴；舞蹈詩劇《只此青綠》的舞臺魅力，不僅在于演員對身體的精準控制、對傳統文化的極致演繹，更在于現場氣息的流動與碰撞，線上觀看雖能欣賞到優美的舞姿，卻無法感受到劇場內那種跨越時空的文化共情，無法體會到演員與觀眾之間“心有靈犀”的默契；音樂劇、歌劇、戲曲等現場藝術更是高度依賴演員與樂隊的實時配合、與觀眾的即時互動，一句即興的臺詞、一次意外的掌聲，都能讓表演煥發新的生命力。即便在技術高度介入的沉浸式戲劇中，其核心吸引力依然是真人表演、真實空間、實時互動所帶來的臨場安全感與情感真實性。反觀當下流行的虛擬演唱會、數字人演出，雖然憑借炫酷的視覺效果吸引了一時關注，卻普遍面臨“共情不足”“體驗單薄”的困境，根源就在于它們缺失了表演藝術最核心的現場感——沒有真實的身體、沒有流動的情感、沒有即時的共鳴，終究只是冰冷的數字奇觀，無法真正走進觀眾的心靈。

現場感所承載的“身體性”與“偶然性”正是表演藝術對抗AI理性化、標準化的重要審美突圍。AI的核心追求是精準、高效、無差錯，它可以將每一個動作、每一段臺詞都打磨到“完美”，卻無法復刻人類身體所承載的情感重量，無法理解現場氛圍中那些“不完美”的價值。而現場表演的魅力恰恰包含了這些“不完美”：一次細微的失誤、一個即興的調整、一片意外的掌聲，甚至演員一個不經意的表情，都可能打破預設的框架，讓表演升華為一場獨一無二的審美事件。美學家瓦爾特·本雅明曾警示，機械復制會讓藝術喪失“靈暈”——那種源于作品本真性、唯一性的神圣感與感染力。而表演藝術的現場性正是這種“靈暈”最后的保留地。它拒絕被編碼、拒絕被復刻、拒絕被降維成可消費、可復制的數據內容，始終以真實的身體、真實的空間、真實的時間守護著藝術的感性本源，守護著人類情感最本真的表達。在AI試圖將一切文化產品標準化、同質化的當下，這種“不完美”的現場感恰恰成為表演藝術最珍貴的審美價值。

在AI可以替代電影、展覽、出版等諸多文化生產領域的時代，表演藝術因其現場性、即時性、共在性、不可復制性愈發顯現出不可替代的價值與光芒。它不是可以被下載、回放、生成的冰冷內容產品，而是必須“在場”才能完成的、有溫度、有生命的審美事件；它不是技術可以復刻的“數字奇觀”，而是人與人之間情感連接的重要載體。對創作者而言，堅守現場，就是堅守表演藝術的本體，就是守護藝術的本真與溫度；對觀眾而言，走進現場，就是參與一次不可替代的生命體驗，就是在疏離的現代社會中尋找一份真實的情感共鳴。面對人工智能的技術浪潮，表演藝術最應守住的正是這份獨一無二的現場感。它是藝術的溫度所在，是人性的共鳴所在，更是AI永遠無法抵達的真實之地，是我們在技術時代守護文化本真的最后防線。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7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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