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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三年,中國千萬級教育捐贈并不是一個平均分布的市場。福布斯中國梳理了2023年3月至2026年3月高校、基金會及企業披露的數百條千萬以上捐贈記錄,在剔除超過數據考察期的累計披露與證據不足樣本后,得到155筆來自億萬富豪或他們關聯企業的有效捐贈,合計約334億元。資金并非均勻流入教育體系,而是集中流向頭部高校和長期基金平臺。這種集中背后,不只是資金分布的變化,更是捐贈邏輯的改寫:出資端正在由新經濟資本接管,教育捐贈本身也在從一次性回饋轉向長期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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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6年上海交通大學130周年校慶的禮單上,寧德時代創始人曾毓群剛剛追加捐贈的500萬股股票市值約20億元人民幣,使其對母校的累計饋贈逼近34億元;東方財富實控人其實劃出4.5億元股權,螞蟻集團董事長井賢棟夫婦注入價值1.3億元的現金與股份,柏楚電子、睿遠基金、華住集團創始人亦紛紛以億元為單位標注對工科教育的虔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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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席卷中國頂尖高校的捐贈潮,正悄然重塑“慈善”一詞在中國的語義邊界——從傳統的扶貧濟困,轉向對人力資本的長期押注。
這一轉捩點標志著中國慈善生態的代際更替。回溯2010年代的福布斯中國慈善榜,捐贈流向的目錄幾乎等同于房地產開發商的項目清單:楊國強、孫宏斌等地產大亨的名字占據了榜單的前排,他們的善款多流向脫貧攻堅與基礎教育設施。而我們最新統計的趨勢顯示,科技富豪已取代地產商成為高校捐贈的主角,且捐贈形態從現金轉向股票,從感性回饋轉向戰略性的學科布局。曾毓群的捐贈明確指向“AI未來基石基金”,唐曄的教育基金鎖定船舶、集成電路等“卡脖子”領域 。
此現象背后的結構性動因不容忽視。首先,新財富階層的教育背景發生了質變:與第一代民營企業家不同,曾毓群(上海交大1985級)、雷軍(武漢大學1987級)、李彥宏(北京大學1987級)等科技新貴本身即是高等教育的直接受益者,他們對知識改變命運的路徑有著近乎宗教般的篤信 。其次,通過資助母校的集成電路與人工智能實驗室,企業家們實質是在為產業鏈的安全與自主可控構建學術基礎設施。此外,中國資本市場對股權捐贈的機制日益成熟,捐贈的權益及其分紅、出售后的現金收益亦可更持續的支持科研事業發展,這解釋了為何股票捐贈越來越成為科技富豪的趁手慈善工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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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慷慨的人
在155筆已公開披露的有效樣本中,前五大捐贈者合計貢獻了超過50%的金額,前十名則占到總額的62.8%。教育領域的大額捐贈并不是一個廣泛參與的均衡市場,而是典型的頭部驅動型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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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金額看,最突出的捐贈者是豪威集團創始人虞仁榮。為了創立寧波東方理工大學,他在2023年至2026年間多次捐贈名下豪威集團股票,累計規模達98億元,成為樣本中金額最高的案例。其特點不是一次性的資金資助,而是從0到1投入一所研究型大學的長期建設。
雷軍則代表了另一種更典型的校友反哺路徑。2023年11月,武漢大學1987級校友雷軍向母校捐贈13億元現金,刷新當時全國高校單筆個人現金捐贈紀錄。在此之前,他已通過獎學金、教學科研樓和專項基金等方式多次支持武漢大學。
曾毓群代表的是第三種模式:以股票為母校建立長期資金池。曾毓群與上海交通大學的捐贈關系始于2021年(寧德時代捐贈200萬股股票設立“曾毓群教育基金”),在2026年3月,曾毓群再次通過廈門瑞庭向上海交通大學教育發展基金會捐贈500萬股寧德時代股票,按當日市值約20億元。相比直接現金捐贈,這種“股票+基金”的安排更強調長期性和可持續性。
如果看企業平臺型教育慈善,比亞迪最具代表性。2024年底,比亞迪啟動30億元教育慈善基金,合作對象覆蓋高校、科技館和博物館,資金主要用于獎學金和新能源汽車技術科普(比亞迪30億元教育慈善基金在本文中按單筆計入,因其為一次性公告的整體承諾)。到2025年底,該基金已覆蓋127所高校。與“捐給一所母校”的模式不同,比亞迪更多的是在把教育捐贈變成一項面向全國高校和工程人才培養的系統性工程。
從頭部樣本看,中國大額教育捐贈已經分化出幾種清晰路徑:面向單一高校長期建設的投入,校友對母校的高額回饋,以股票和基金支持學校的資產型捐贈,以及由企業主導、面向更廣泛教育體系的平臺型慈善。頭部捐贈者不僅貢獻了大部分金額,也在塑造這類捐贈的主要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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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友們
校友捐贈仍是高校大額捐贈最穩定的來源。在可識別的樣本中,校友直接捐贈約47.55億元,另有約35.95億元以公司、投資平臺或基金會名義流入高校,但背后的實際決策者仍然是校友。兩者合計約83.5億元,扣除虞仁榮的單筆超大額捐贈后,占樣本總額的35.4%。名義上的出資方在變,校友關系作為底層驅動力沒有變。
從財富版圖審視,制造業(含新能源、半導體等)合計貢獻約172.3億元,信息技術約27.11億元,兩者占總額過半。傳統地產和資源行業在頭部捐贈者名單中幾乎缺席。這意味著中國高教領域的mega-giving(巨額捐贈),正從傳統的老牌資本——地產大亨與資源巨頭——向產業升級浪潮中受益最深的“new money”轉移。他們是技術迭代的沖浪者,而非舊秩序的守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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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部院校正攫取捐贈蛋糕的不成比例份額。按近三年累計受贈額排名,前六名分別是寧波東方理工大學(約98億元)、上海交通大學(約33.58億元)、天津大學(約18.61億元)、復旦大學(約16.10億元)、武漢大學(約15.10億元)和深圳大學(約8.20億元)。但排名相近不代表邏輯相似。寧波東方理工、上海交大與武漢大學依賴超級單筆的重磅捐贈驅動;天津大學則精耕校友網絡,依靠群體性輸血;復旦大學偏好將資金導流至特定研究項目,呈現出學術精準主義;而深圳大學更像本地企業利益共同體的聯盟產物——一座被周邊商業生態托舉起的城市大學。同樣是頭部高校,有的靠個人,有的靠平臺,有的靠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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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捐錢?
從筆數看,現金仍是最常見的捐贈形式。在剔除累計披露后的155筆有效事件中,現金形式的捐贈共有98筆,占約63%。
但從金額和頭部案例看,股權捐贈的存在感正在上升。數據中共有22筆可明確識別的股權捐贈,占筆數的14.2%,對應金額約162.17億元,占總額的48.5%。更重要的是,股權捐贈的占比在近幾年持續抬升:按筆數看,2023年為7.8%,2024年為9.4%,2025年升至16.7%,2026年截至一季度已達25.0%。
與此同時,大額教育捐贈越來越多通過教育發展基金會、專項基金等平臺承接。公開的捐贈去向中明確包含“基金會渠道”的共有48筆,占筆數的29.4%,對應金額約230億元,占總額的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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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教育慈善正在從一次性現金支持,轉向基金化、長期化的資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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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的慈善
在美國,高校捐贈的頭部集中用了一個多世紀才成型——哈佛大學捐贈基金規模超過500億美元,排名前20的學校占據全美高校捐贈總資產的一半以上。中國的集中速度快得多:僅過去十余年,155筆千萬級捐贈就已經勾勒出一個高度集中的資金地圖。但兩者的底層邏輯不同。美國的集中建立在成熟的校友捐贈文化、稅收減免制度和專業化的捐贈基金管理體系之上;中國的集中目前仍高度依賴少數創業者的個人決策。這意味著中國教育捐贈的頭部格局,可能比美國的更高效,也更脆弱。
更值得注意的是,本文樣本中幾乎所有頭部捐贈者都是第一代創業者:虞仁榮、雷軍、曾毓群、王傳福。他們的捐贈決策帶有鮮明的個人特征——母校情結、家鄉紐帶、對特定技術方向的信念。這批企業家的活躍捐贈窗口大約還有十到十五年。一個尚未被回答的問題是:當創始人一代逐漸退出,中國教育慈善的頭部集中能否持續?基金會的專業化程度、股權捐贈的制度保障、以及高校自身的籌資能力,將決定這套機制能否脫離始發者延續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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