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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的一個星期五中午,走出學校時,星星手里拿著一個一次性飯盒,里面是她準備帶回家給媽媽“試吃”的一塊糯米雞。那是當天上午的專業課上,星星完成的隨堂練習。
4年前,15歲的星星進入地處南方的一所技工學校(以下稱為N校),成為中西式面點專業的學生。當普通高中里的同齡人忙著上文化課、刷題、考試時,星星在N校學習的重點是掌握各類面點的理論知識和實操技能。她的學習目標也不是考大學,而是取得專業對應的職業資格,畢業后靠這門手藝找到工作。
像星星這樣的技校在校生,截至2024年底,全國共有428.7萬人。技校以教授技能為己任,近年來一些來自這類學校、在全國乃至世界級別的競賽中取得好成績的年輕人成了聚光燈下的“技能明星”。不過,因為培養體系不同于主流教育模式,整體而言,技校生群體并不算真正被人們所了解。
袁潔是星星的班主任,自2010年起就在N校工作。去年底,她出版了圖書《南方技校的少年》。書中,袁潔記錄了作為技校老師的心路歷程,也記錄了與技校生的相遇、相處。隨著一個個名字和故事的出現,那群孩子一直有些模糊的面目,逐漸變得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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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潔|著
未讀·紀實|出品
技校究竟算什么
圖書編輯馬博最初知道袁潔,是因為他所在的出版品牌“未讀”計劃與非虛構寫作孵化平臺“三明治”合作推出一組以“職業經歷”為主題的紀實文學作品。通過評估曾在“三明治”發表的符合要求的文章,包括袁潔在內的五六位作者對各自工作的書寫被馬博和同事認為有進一步挖掘與出版的價值,“我們希望被選中的職業既不太冷門,又不真正為許多人所熟悉”。
知道,但不了解——這也是當時馬博對“技校教育”的感覺。
小時候,馬博聽說過家里有年長的親戚上過技校。當時以及之后多年,他對“技校”的理解簡單而粗略,“就是學技能的地方”。后來,他一路上完初中、高中、大學并進入出版行業工作,這期間,除了“出圈”的藍翔技校和新東方烹飪學校,馬博幾乎再沒有與技校相關的記憶。直到編輯《南方技校的少年》,他才知道,技校的主要生源是初中畢業生。
在我國,結束義務教育后,繼續升學的青少年大部分會進入普通高中,其余一部分則去往開展中等職業教育的職校,后者包括職業高中、普通中專、成人中專和技工學校。今年2月,國家統計局公布的信息顯示,2025年全國普通高中在校生3039.5萬人,中等職業教育在校生1537.8萬人。對比近年來的統計數據,技校在校生人數在中等職業教育在校生總數中的占比基本穩定在四分之一,體量并不算小。
不過現實中,和馬博一樣對技校概念模糊的大有人在。《南方技校的少年》第一章題為“技校到底是個什么地方”,介紹了技校的學制、專業、課程等。這部分內容袁潔最初寫得較為簡略,后來在馬博的建議下進行了大幅擴寫。一邊寫,她一邊心生疑慮,“這些像‘技校說明書’一樣的段落,有人愿意看嗎?”
結果,圖書出版后,讀者較為集中的正向反饋之一,正是“搞清楚了技校是怎么一回事”。
技校“隱身”,一部分是由于它自身的特殊性。同為職校,技校不像職業高中、中專一樣歸屬教育部門,而是由人社部門主管,這容易讓人覺得它不屬于主流教育系統。日常生活中,面對“技校究竟算什么”的追問,袁潔通常會用一種既謹慎又明了的方式回應:技校培養的3年學制的中級工相當于中專生,5年學制的高級工相當于大專生,6年學制的預備技師相當于本科生。
可問題是,“相當于”意味著“不等于”。由于技校畢業證書由人社部門頒發,相關信息無法在公眾更熟悉的學信網上查詢到,不少人就誤以為技校生沒有學歷。
隨著職教高考制度趨于完善和職普融通機制推廣,職業高中和中專在校生有了更多通過升學獲得更高學歷的機會。因此,中考后,按照分數高低,絕大多數學生的擇校順序是:普通高中、歸屬教育部門的中職學校,最后才是技校。
“想象一下,電梯里兩位家長偶遇,其中一位問:‘孩子中考考到哪兒了?’另一位答:‘技校’,這個話題很可能就到此為止了。”袁潔模擬了一個場景,來說明當“上技校”這件事擺在眼前時,人們的沉默,除了出于不了解,往往還表達了一種態度:那是沒有選擇的選擇,沒有辦法的辦法。
層疊的痕跡
2018年9月到N校報到時,小彬也抱著類似的態度。面對慘淡的中考分數,他覺得,自己已然是一個“失敗者”。
不管在意或不在意,入校前遭遇過升學考試的打擊,是技校生普遍的經歷。模具制造專業的學生詩雨在作文中這樣描述:
“我的同學個個步入高中,為心儀的大學而努力,而我在其中顯得格格不入——全班唯一一名上技校的學生……似乎所有人的前途都一片光明,而我卻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每次接新生班,袁潔都會對學生說:“不管初中怎樣,我認識的是現在的你們。”只是不可否認,從應試角度看,大多數孩子的中考結果的確是對他們長久以來學習基礎、習慣以及動力的客觀體現。這些“積累”,自然會被帶入技校。
作為語文老師,袁潔雖然會布置“預習課文”的作業,可實際上能做到的學生屈指可數。她習慣在課堂上設置主題分享環節,但現在已很少要求學生做PPT,“即使形式很簡單,我也希望聽到他們表達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而不是站在臺上念AI生成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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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普通高中里的同齡人忙著上文化課刷題、考試,技校學生學習的重點是掌握一門實操技能。
同樣被孩子們帶入技校的,還有此前十多年生活環境在他們身上留下的層疊的痕跡。
小彬學的智造數銑專業是父母出于“好就業”的考慮給他選擇的,而且是在沒與他商量的前提下。在小彬眼里,這是他從小就反復經歷的父母粗暴、強硬的做事方式的典型例子。
N校的學生,來自留守家庭、單親或重組家庭的不在少數。袁潔接觸過的學生家長中很多是輾轉多地、多個崗位務工謀生的人。雖然“無一例外都希望孩子有幸福美滿的人生”,但受限于自己的境遇和眼界,很多時候這些家長難以以合適的方式在孩子的成長中發揮作用。
從小學起,星星學新知識就比同學慢,到了初中,她越來越跟不上教學節奏,成了班里“拖后腿”的人。成績不好,給星星帶來了一些額外的“麻煩”。她體型微胖,部分同學長期借此開惡意的玩笑;有家長因為她學習差,便告誡自己的孩子不要跟她走近以免被帶壞;至于老師,用星星的話來說,面對數量眾多的學生,換作她自己,也做不到一視同仁、因材施教。
那是星星記憶中很灰暗的一段時間。因為自卑、壓抑,初三時,性格乖巧的她開始頻繁逃課,有時候到了校門口也遲遲不愿意走進去。
長期置身被否定的環境,人的自我評價自然會降低。每任教一個新班,袁潔都會布置學生寫一個簡短但能突出特點的自我介紹。2024年,學生阿輝是這樣介紹自己的:
“……我曾因旁觀同學打架被處分……初三時,幫助同學寫情書被叫家長……在體育課因拿籃球弄壞了消防設施被處分并進入觀察期……進入技校,因為沒去軍訓滯留宿舍被老師抓去走廊進行口頭教育……”
袁潔立刻記住了阿輝的名字,上課還專門點名讓他回答問題,應聲站起來的是一個“白凈柔弱”“沒有攻擊性”的男孩。此后一年多,袁潔也沒有聽說阿輝再與“處分”關聯在一起。
袁潔說,細讀那份自我介紹,阿輝犯的是任何一個調皮的男孩成長過程中可能有的小毛病。但在沒有正向引導的情況下,學習不好、行為習慣不好會被放大、強化,最后變成一個簡單的標簽——這個孩子不好。
當被貼上標簽的學生走進校門,技校首先要做的,是設法接住他們。
兜底與托舉
如果僅從教學模式來看,技校其實與高校有些類似。以N校為例,入學時學生便進入各個應用型專業,每周一三五下午學校都不安排必修課程,孩子們可以自行選擇參加社團活動、上選修課,或是外出做兼職。
有更多自由的同時,迷茫也隨之而來。沒有義務教育的要求,也沒有高考這一明確目標,當最初的新鮮感過去,一些學生就會不知道繼續上學是為了什么。留守少年小明入學兩個月后開始曠課,期末時更是考試還沒結束就不打招呼自行離校。袁潔問怎么回事,他就說不想讀了。
在N校,“技能成才”“技能興邦”等標語很常見,但對于許多家長來說,送孩子進技校,是因為這至少好過他們躺在家或在未成年時就流入社會。因此,技校教育也被認為是兜底教育。
雖然對學生學習的要求放松了很多,但N校卻有嚴格的日常管理體系——幾點離寢幾點回寢,學生個人儀表,甚至包括課堂上不能睡覺,都有明確的規定。有學生會直接發問:“老師,我初中睡了3年,現在你為什么要管我睡覺?”
袁潔覺得,這種管理不是為了簡單的“規訓”,而是在明確的規則中把學生拉住,避免他們向下滑落。就像對小明,僅僅是在他有退學想法時“攔一下”,拖住他,袁潔的作用就足夠明顯。時間長了,這個孩子最終適應了技校的生活,順利讀到了畢業。
星星入學前夕,收到了N校“曬出我的錄取通知書”活動的通知。按照要求,她錄制了一個視頻,介紹自己的情況、即將就讀的專業和進校后的打算,沒想到最后得了第一名。
那是星星學生生涯中拿的第一個獎,也是她難得的在“學校”的語境中感覺受到了肯定。
N校每學期會開展很多活動,涉及專業技能、通用技能、體育、藝術等方方面面;級別從班級、系部再到院校。一些競賽類活動,學生還能一路比到市里、省里乃至全國。
不過,一開始要讓孩子們參加活動,并不容易。“因為曾經多次受挫、失敗和被忽視,面對很多事情,他們會下意識地覺得‘我不行’。”袁潔說,這種時候,學生需要的是被“推一推”。
由于文字功底、語言表達能力不錯,小彬在校期間,被老師“推著”參加了從系里到省里的各種征文、演講比賽并且拿到了不錯的名次。畢業兩年多,他說已想不起當時的心情,但卻記得由于這些活動,在N校的那幾年,成了他學生生涯中“最受關注”的時期。
沒有人不希望被重視、被好好對待。當老師以指定、“攤派”等看似有些強制的形式把少年們推到活動中去時,他們會感受到競技場上鄭重的氛圍,看到不同專業同學的特長、技藝。更重要的是,當他們“硬著頭皮上”結果拿到了名次,或者僅僅是比自己想象的“跑得快”“做得好”時,過去在他們身上幾乎沒有的成就感、獲得感就會萌發,向上的力量就可能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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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17日,第二屆全國技能大賽在天津舉行,選手們在美容項目競賽中。 工人日報客戶端記者 吳凡 攝
入學前獲得的那個獎成了星星的轉折點。進校后,她主動參與到各類校園活動里。過程中,她的舞蹈才藝、管理策劃能力等得到顯現,整個人也越來越自信開朗,后來還當上了班長和系部學生會主席。袁潔說,如果不是家訪,她絕想不到這是一個曾在陰影之下的孩子。
進3步,退1步
今年寒假,袁潔讀了一本名為《如何閱讀一棵樹》的書。新學期開始的前幾周,她時常會在課堂上跟學生講起書中的片段。
編輯《南方技校的少年》時,袁潔對N校語文課堂的記錄讓馬博印象很深刻。不同于他想象中的照本宣科,“技校的語文課內容居然那么豐富”。
“豐富”體現在書中的多處細節。每節課開始的3分鐘由學生輪流上臺分享自己喜歡的圖書、電影、音樂等。老師會在課上帶學生閱讀課文之外的文本,設置“詩詞擂臺”等游戲環節,根據專業不同為學生安排不同主題的口頭表達訓練。袁潔自己還開發了美感教育、生死教育等單元。
絕大多數技校生走出校園后,就會開始為生計奔波,因此在校的幾年很可能是他們一生中最后能上語文課的階段。讓他們多感知一些名篇美文的溫度,收獲一點審美體驗,通過閱讀拓展認知的邊界、拓寬格局,也許未來在囿于生活的囹圄時能及時走出來,這是袁潔對自己的語文課的最高理想。
不過,這種理想在現實中時不時會受到打擊。比如,提及“美”,有學生會大聲指認“金錢之美”;有學生分享電影《熱辣滾燙》,袁潔順勢借主角的經歷鼓勵大家不要“擺爛”,講臺下便有人嘀咕“不擺爛就不會來這里”;更不用說不管袁潔講什么,總有一部分孩子就是沒有任何反應。
在N校這些年,袁潔覺得,自己所謂的“精英主義”在不斷地與學生的互動、碰撞中被逐步消解。現在,她依然堅持以往的上課方式,卻不再預設目標。如果看到臺下有孩子眼睛閃光,她會感到欣慰,如果沒有,她也會保持耐心繼續等待。“有個之前上課幾乎從不帶書的學生,這學期居然開始做筆記了,我看到后,馬上就表揚了他。”
教育常常是前進3步又倒退1步的事,尤其是對這些因為各種原因遭遇過層層困境的孩子而言。
按照專業培養計劃,今年6月后,袁潔現在帶班的學生要開始為期一年的校外實習。上學期,與N校有合作關系的船運公司就開始為船上餐廳選人。為此,學校專門請人給孩子們做了面試培訓。然而,面試前,學生東海找到袁潔說他不去了。不管袁潔怎么勸,他就說“自己肯定選不上”。
面試當天,東海沒有露面。
東海剛入學時,由于對衛生值日的事不滿意,當著全班的面沖袁潔大喊大叫。后來因為性格原因,他沒少跟同學和老師起沖突,連正常人際交往都成問題。相比當時,現在東海基本能控制自己的情緒、遇事聽得進老師講的道理,在他自己和袁潔看來已經是有極大的進步。
“但這不意味著他就不會往回退,教育無法做到一勞永逸。”袁潔說,面試過去后不久,東海告訴她說覺得自己狀態變好了,以后還是想去船運公司工作。“那下次有類似的招聘再去爭取。”袁潔回應道。
畢竟,人生不是所有的機會都只有一次。
正常的大多數
《南方技校的少年》出版后,在讀者見面會上,不止一次有人對袁潔說,讀這本書之前,“學校很亂”“學生很差”一直是自己對“技校”的自動聯想。
這樣的“自動聯想”,在輿論場隨處可見。一家社交平臺發起了一次以介紹自己的學校為主題的短視頻活動,N校有學生參與,結果評論區里卻有人質疑“學校給了你多少錢讓你拍這個?”袁潔說,那就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介紹N校基本情況的視頻,“但有的人覺得,技校就不該是正常的”。
袁潔遇到過入校后一路“開掛”,在國家級技能競賽中數次獲獎、畢業后順利進入專業對口企業干得風生水起的學生,也見過“連做人都有很大問題”最終被學校開除的學生。在這兩個占少數的極端之間,更多的孩子是平凡普通的,也是鮮活個性的。雖然從學習軌道上看,他們與大多數同齡人分道揚鑣,但他們依然在摸索、試探以及與現實的碰撞中,一步步走著那條所有人必經的尋找自我的成長之路。
正如袁潔的學生能毅在作文里寫下的片段:
“我們是現在社會上那一堆人說的不好的孩子,我指的一堆人,包括陌生人、親戚,但是最終會怎樣,還是取決于個人怎么想,怎么去實現。”
小彬在校期間專業成績很好,但出于對父母的反抗,他放棄了上預備技師班的機會。畢業后,包括本專業在內,他從事過好幾份工作,卻都不長久。因為喜歡動漫,今年初小彬進入一家制作相關道具的工作室,不過他覺得這也只是“短暫過渡”。關于自己未來想做什么、能做什么,23歲的小彬有些迷茫,卻一直沒有停止思考。
對于學生,技校沒有“變魔法”的能力,要說技能,在外報班或是“跟個師父”,可能學成的速度更快。但正如袁潔在書中所說,對心智、三觀都尚不成熟的十幾歲的孩子來說,技校的使命,是為他們提供有機會繼續成長的松弛、正向的空間,養成健康的人格,并在未來具有不斷學習和自我修復的能力。
這個學期,星星最重要的目標之一是準備中式面點師和西式面點師的高級工職業技能等級考試。制作酥皮點心的核心工藝開酥已經練了一年多,她偶爾還是做不成功。不過,星星卻把開酥列為目前專業學習中最有吸引力的事,理由是它足夠難,讓自己覺得有挑戰的動力。
星星學習新知識的速度依然有點慢,但她卻再也不是那個因為害怕學習連校門都不敢進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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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在課堂上制作的面塑。 受訪者供圖
(文中N校學生均為化名)
本文來源:工人日報
作者:羅筱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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