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塬往事||戴興社

北塬往事

文/戴興社

現在提起北塬，腦海里全是舅爺家的印象，可那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北塬，尤其是索羅塬，變成了什么樣子呢？我特別想再走一走、看一看。

2018年國慶，我和父親開車從花所鄉出發，過涇河橋，沿盤山柏油公路上塬。車行山路間，我十分詫異：四十年后上塬的路，已完全不同于記憶中那條崎嶇的小路。窗外，重重山巒上，溝壑分割著層層秋黃的梯田，繪成一幅隴東秋日畫卷；路旁，風景樹點綴著黃土峭壁。這一切，與四十年前所見截然不同。路不同，風光也大不相同，幾乎顛覆了我對索羅塬的記憶。

不到半小時，車便上到塬頂，眼前是平坦的原野，翠綠與金黃交織。柏油路如黑色綢帶延伸，替代了昔日坑洼的土路。窗外秋意盎然，路旁樹林繁茂，透過樹影與田野，一排排統一規格的新農村安置房徐徐掠過。車子很快駛入索羅街道。

我和父親在街道親戚家，探望了九十多歲的二舅奶奶。二舅爺已故去，澗邊村老家也早已無人居住。我們向西行駛半小時，來到塬邊的大舅爺家——這里已是慶陽市鎮原縣中原鄉上杜村。此行的主要目的地，便是村里那孔廢棄的爛窯洞，爺爺奶奶解放前曾借住于此。

解放前，大舅爺的父親——也就是我爺爺的岳父——為討生活，從索羅鄉汝家山出走，借住到鎮原縣中原鄉上杜村的岳父家，后定居于此。巧合的是，我爺爺后來也帶著奶奶，從花所鄉張寨村出走，借住到同一村子他岳父家鄰居的一處廢棄窯洞里，住了大約三年，期間生下了我姑姑，后又輾轉借住白水鄉打虎村生下了我父親，直到解放后才回到祖籍地張寨村。我們一家人，就這樣做了三年北塬人。

而索羅鄉汝家山，是五位舅爺、三位舅太爺的老家，那座記憶中的地坑院，才是奶奶真正的娘家，是她出生的地方。

了解這些后，我頗感驚奇：解放前，我爺爺和他岳父兩代人，竟都先后借住到自己的岳父家。這樣的家風，難道是遺傳？其實不過是那個苦難歲月里，人們為討生活互相幫扶，借住岳父家，實屬不得已而為之。

大舅爺家在平坦整齊的塬上村落里。大舅爺已經過世，他的兒子——我稱表叔——招呼我們吃了午飯，帶我們參觀了他家新翻修的、寬敞明亮的前院后院。而爺爺奶奶解放前在村子山溝里借住的那孔爛窯洞，早已塌陷，無處可尋了。

此行唯一的遺憾，是沒去成汝家山“吹喇叭”的三舅爺家，沒能再看一眼四十年前記憶中的那方地坑院。我只能在想象中勾勒它的模樣，這也給我留下了再回索羅塬的念想。

北塬上，不僅有奶奶的三個娘家，更是爺爺年輕時因生活困頓、尋找出路，帶領一家人借住過的地方。上世紀四十年代，爺爺在北塬上跟隨他的兩位岳父學習中醫。北塬，可謂是爺爺重新開啟人生的地方。

爺爺在世時，常提起他的兩位岳父——我的“外太爺”，尤其多次說到“二外太爺”上世紀五十年代在甘肅省中醫學校進修學習的事。二外太爺去世前，將他積累的中醫古籍幾乎全部傳給了爺爺，還口授了許多秘方。我小時候常聽爺爺念叨，可惜那時不懂事，也不曾留心這些傳家之寶。

二外太爺的小兒子，我稱為“碎舅爺”，也是我唯一健在的舅爺了。他上世紀六十年代初中畢業，參軍入伍去了新疆葉城，最初是汽車兵，開車上過中國與尼泊爾的邊境線，上過喀喇昆侖雪山，走過那時艱險異常的川藏公路和青藏公路。他既能吃苦耐勞，又喜歡寫作，在部隊里算是有文化的兵，最后升至團級參謀長。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他從部隊轉業到平涼市檢察院，自學檢察專業知識，積極適應新的工作環境，并利用業余時間著書立說。他的《戎馬西疆》收錄了他在新疆部隊期間及轉業后陸續寫下的精美文章。

我多次捧讀《戎馬西疆》，對其中的文章喜愛有加。那些散文和記敘文，文筆質樸，語句精美，真實記錄了他當兵期間回鄉探親的點滴、年邁父母的音容笑貌，也將北塬家鄉的風土人情與新疆邊城、雪域高原的軍旅生活交織呈現，讀來親切動人，回味無窮。

這本書對我影響頗深。它讓我明白，寫作當以真誠為本——記錄真實的人物與事件，注重環境與細節的自然呈現，讓真情從筆端自然流淌。如此，方能感動自己，也感動讀者。一如做人，唯真誠實在，方可堂堂正正。從他的文章里，我學到的不僅是寫作，更是為人之道。

遠眺北塬，千溝萬壑如大地的掌紋，縱橫交錯間刻滿歲月的滄桑；近觀索羅塬，一望無際的平坦塬面坦蕩如砥，鋪展著黃土高原少有的開闊與從容。站在這片土地上，我深深感到，這厚重而樸實的黃土，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高原，更是幾代人生命的根脈所在——它用貧瘠的土地養育了我們，用嚴酷的環境磨礪了我們，更用它沉默堅韌的性格，賦予了我們溫暖、寬容的底色。那是一種深植于骨血里的品質：像黃土一樣沉得下心，像塬畔的樹一樣扎得下根，無論走到哪里，都不忘來路，不丟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