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南方周末》2011年4月21日第E27版
記者:黃永明
劉慈欣生于1963年,他的世界觀不同于1970年代以后出生的科幻作家,這與他的現實經歷有很大的關系。一個很奇特的現象是,中國當今最好的科幻作家都不生活在中心城市。劉慈欣在山西娘子關電廠,王晉康在河南南陽,何夕在四川自貢。"這跟他們的不得已和痛苦有很大關系,他們想要釋放、宣泄出來。"韓松說,"科幻作家都是這樣,要建立一種非常完美的自由發展的社會。(對烏托邦的寄托)剛好降臨在某個人的頭上,剛好這個人又是在某一種環境下。但是在大城市里面這種寄托可能就會被稀釋掉。"
盡管許多讀者是被《三體》中對人性的思考所打動,但在一篇鮮為人知的文章中,劉慈欣如此描述自己的文學觀:"在主流文學中,由于人性超越一切的吸引力,太陽和其它星辰都是圍繞地球轉的。如果宇宙是撒哈拉沙漠,只有地球這一粒沙因其上附著的叫人的細菌而成一粒金沙,其余的整個沙漠都可以忽略其存在。"他把這稱為主流文學的"超級自戀",而科幻文學就是文學"再一次睜開眼睛的努力",它讓文學與宇宙重新聯接起來,從而"超越自戀"。2021年3月21日,出差北京的劉慈欣在酒店里與南方周末記者連續兩夜長談《三體》和中國科幻界的現狀。
科幻的魅力在哪兒?
南方周末: 許多讀者是被你小說中對于人性的描寫所震撼到的。
劉慈欣: 其實,從我的創作理念來說,科幻并不是用于挖掘人性的,人性本身在科幻里面應該不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三體》這三部是偏向于人類社會的某些東西的,包括價值體系、社會形態等。這只是這一部作品本身表現出來的東西,局限于這三部。不管這三部有多長,80萬字、90萬字,它還是一部作品。在我其他的小說里,這肯定不是主流。
其實《三體》三部主要是探索了一個現有的價值體系,在危機狀況下是什么狀態。也就局限于這一部作品,如果說以后的東西都是這個樣子,那就走上一條斜路了。所以我在給《南方文壇》寫的一篇文章里面也這么說,這個路子多少有些偏離了自己的理念。
南方周末: 《三體》中對于人性的觀點來自于你的個人經歷還是其他作品?
劉慈欣: 《三體》的寫作用的是創作傳統科幻小說的一種典型方法,即先提出一個世界設定,然后沿著這個世界設定去推導,推導出某種結論。我沒有刻意去描寫黑暗或是其他什么東西,只它推導出的就是那么一個結論,所以寫出來就是那個樣子。我的經歷和別人的經歷也都一樣,讀者經歷過的也就是我經歷過的。
南方周末: 不只是開頭,整個故事的結局也挺讓人絕望。有必要把這個故事搞得那么絕嗎?
劉慈欣: 這是對《三體》第三部最大的一個誤解,這個誤解很奇怪。其實,你把《三體》第三部畫出一個時間線來,你會發現這是一部很樂觀的作品。為什么?因為人類的種子都擴展到整個銀河系了,它的兩艘飛船撒下的種子最后已經建立了四個或是五個世界,每個世界都比太陽系還大。人類擴展到整個銀河系,直到宇宙毀滅,如果按照文明的時間尺度來看這是很樂觀的一個結果了。
人類文明擴展到銀河系,哪怕是5000萬年,這也是不短的時間啊,和恐龍差不多了。如果延續5億年,那就更樂觀了,可是你和宇宙150億年的壽命來比,5億年又是很短的一個時間。讀者誤解就出在這里,最后時間跨度一下子拉到時間的終點,宇宙毀滅那肯定是必然的結局,但是前面在咱們人類文明的尺度上有一個樂觀的部分。
產生這種誤解是由于什么原因呢?可能是我寫的原因,當時構思,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那兩艘飛船在銀河系里面怎樣奮斗,怎樣建立人類的社會,但是這么一部分內容篇幅放不下了,后來就拿掉了。把這個銀河系文明這部分拿掉,著墨很少,一下子就讓人產生這么一個錯覺,很黑暗的錯覺。我為了避免這種錯覺,在后面還專門安排了一個情節——文明的生死簿,大家一塊點名,還提到了三體和地球這兩個,這就很光明的一個結局。但大家為什么說絕望呢?我也鬧不清楚。
南方周末: 看主人公程心的經歷,她每次的善心導出來的都是糟糕的結果,這是否表達了你本人的一種價值觀?
劉慈欣: 這個倒是的。你看這個女主人公,她其實就是一個很正常的人,她在任何一個關鍵時刻作出的選擇,都是咱們正常人在那個時候要做出來的,可為什么會是這樣一個結局?這個人如果放在平常時期,誰也不會覺得她討厭,都會覺得她是很可愛的一個人,很美的一個女性。為什么放到那種極端環境里面,就覺得她這么讓人厭惡呢?這就是《三體》整個要表達的一個主題,它是在討論我們現在一種主流價值觀、主流道德觀放到極端環境下是不是還成立。
科幻本身的魅力在哪兒?就是它能夠作出這樣一個世界設定,讓我們現實環境中正義的美好的東西變成邪惡的丑惡的,反之也可以。
危機會讓人類腦殘?
南方周末: 你可能是比較強的還原論的支持者,小說中科學是否能夠發展和突破完全是按照還原論的觀點進行的。
劉慈欣: 《三體》三部曲里面,真正有系統的創作思維,是在社會學方面。自然科學方面就是想講一個好聽點的故事,有一些好點的構思能夠推動故事。所以說自然科學方面,它沒有一個自始至終系統的東西,那些科幻構思其實都是零散的,并不成系統。不管是三體三顆恒星也好,還是"智子"以及后來的高維跌落到低維也好,互相之間沒什么關系。不像《三體》里面宇宙社會學是一個系統,前前后后都是相關的。
其實我最理想的科幻小說恰恰相反,我很期望把自然科學構思搞成一個整體的。但是,說實在的,做不到。
南方周末: 小說中也多次提到技術決定論,你對技術決定論的態度是怎樣的?
劉慈欣: 我在這方面態度是很明確的,我認為人類的技術是必須向前發展的。技術對社會的益處遠大于害處。就像江曉原說我是一個"科學主義者"一樣。這是很簡單的一個態度。我并不認為技術發展到很高的程度會對人類社會產生一種倒退的作用或者負作用。
小說中生活在木星背后的人類所出現的倒退,是由于生活環境。畢竟是一種很艱難的移民,不管你技術多高,移到5個天文單位之外的地方去,就很可怕了。這種社會倒退不是由于技術引發的,而是由于整個事業的艱難引發的。
南方周末: 小說當中,技術的發展非常大,但是技術并沒有解決人類的很多社會問題。如果是強科學主義者的話,也許會認為技術是能夠解決道德問題、解決社會問題的。
劉慈欣: 可能從小說里面看到的確實如你所見,但是從我的思想傾向來說,確實就是你剛才說的這種狀態——我認為科學能解決大部分問題,解決不了也能用技術的方式繞開它。曾經我跟江曉原辯論科學能不能解決一切的問題,江曉原說,有一個問題它就解決不了:科學不能使我們思考生命的意義。我說這個很好辦,科學能讓人不去思考這種意義。在你腦袋里面裝上什么東西,你就不用思考什么東西。這個當然看起來是很邪惡的了。
《三體》里面表現出來的,可能也就是一個寫作方式的問題,因為畢竟按照現在的這種思想去寫比較省事吧。當然我的思想不是你說的那個樣子,我真的不認為科學會對社會問題無能為力。你看作家里面,凡是寫奇幻和魔幻的,基本上都是很人文的,很傾向于主流道德觀的;而寫科幻的這些人,往往都偏離主流道德觀。
南方周末: 這是什么原因呢?
劉慈欣: 科幻中的"機器人三定律"也好,"心靈歷史學"也好,都是用一種推理的方式去往前推。主流文學可不是這么做的,主流文學從來不設定什么東西,描述的就是現實是怎么樣的。科幻一定先設定一個規則,再往前推理就變得比較理性了,理性有時候就會產生出一些從道德或價值觀上來說不太符合主流的東西。
南方周末: 最近的日本大地震和核危機,與《三體》中的危機相比是現實中發生的小尺度的危機。觀察這次危機,有沒有對你思想實驗當中的某些部分證明或者證偽?
劉慈欣: 我覺得這次危機相對來說比以前的危機并沒有表現出很特異的地方,當然科幻當中所探討的社會話題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了。比如說日本的核危機,隱約浮現出這么一個命題:為了多數人能活,要不要讓少數人去死?這個命題已經浮現出來了,但還不是那么明顯,為什么不明顯呢?還是因為規模太小,假如說這個災難放大一億倍,50勇士沖進到核電廠100%是死,可是你如果不進去,全人類都得死于輻射。這個時候這個主題就凸顯出來了。科幻的價值就在這兒,它所設想的那種社會實驗和世界設定,在現實中沒有。現實中一旦出現的話,那就晚了,什么都晚了。
南方周末: 現實的危機中人的反應是否會對你設想的人類在大危機狀態下面的反應有啟發?
劉慈欣: 這個是有的。比方說《三體》出版以后,很多讀者都認為,你里面的整體描寫的人類太腦殘了,人類不可能那么愚蠢。不可能災難來了就那么傻,完全地急功近利。比如說羅輯吧,用得著他就是救世主,用不著了就是殺人犯,人類怎么可能那么腦殘呢?
寫一個科幻,情節是這樣的:日本列島上一個舊的核電站發生了核泄漏,但是這個泄漏比切爾諾貝利小得多,而且很明顯不會影響到中國大陸,然后全中國人瘋狂地搶鹽,把鹽都搶光了,不停地買,一個人買500袋。這寫進小說肯定不對啊,人們會認為你這就是不合理。可是這種事情真的發生了,你說合理不合理?人類的群體瘋狂是被多次證明了的,但是證明過以后,大家又都把它忘掉了。
其實我在《三體》里面寫的人類的非理性是很節制的,假設真的出現那么大的危機的話,社會的反應絕對不會那么平穩的,不知道什么瘋狂的事都出來了。
結尾成了"爛尾"?
南方周末: 回到現實中來,你對《三體》沒有進入暢銷書行列似乎有一些遺憾?
劉慈欣: 有一些。《三體》第三部也算暢銷,現在已經賣到15萬本了,好像5萬以上就算暢銷書了。我在同行中算是生活得比較好的,同行都在寫短篇,稿費1千字200塊錢就算高的了,寫兩萬字才掙4000塊錢,但寫一個長篇,可能就是幾萬、十幾萬,甚至幾十萬。另外,電影改編權比版費高,影視界有錢,那點錢它根本不在乎。
現在科幻世界這個圈子里,最有讀者的幾個作者有一個共同特點,我、王晉康、何宏偉,都是小地方的,都是基層的,大家都有工作,都是業余地在做,不是靠這個生存的,不然早餓死了。
主流文學對科幻也不是很重視,覺得你很邊緣。幾個科幻作者,包括我,都是省作協的會員,我還是山西作協的簽約作家,去開會,也跟他們去旅游,但沒有太多的共同語言。現在科幻文學和主流文學關系不大:1980年代,基本上國內所有文學都是一體的,那時候沒有什么類型文學,都是主流文學。但是現在格局已經變了,占文學主體的力量實際上都是類型文學,現在主流文學本身就變成一個類型文學了。
科幻比起其他類型文學,雷聲大雨點小。它在媒體上很顯眼,動靜很大,一出來一本書到處報道,到處評論,網上反響也很熱烈,但是它的市場卻不見起色,這和其他的類型文學正相反。你就說《三體》這套書吧,特別第三部出來以后,所有的主流媒體,包括《人民日報》、新華社在內都報道過,還是這德行,類型文學中任何拿出一本的零頭來,它都趕不上。這點確實很讓人苦惱。市場對科幻很重要的,你要一直不好的話,誰也沒有心思去寫。
南方周末: 所以在中國,科幻文學作者的遭遇短期內很難改變?
劉慈欣: 現在美國的專業科幻作家過得也不好,我感覺還在往下走。因為科幻其實更依靠可視性,有些場景,你要不看一眼,一輩子都想象不出來。你再用生花妙筆描寫,還不如圖像那一秒呢,這個我體會很深。其實我覺得,在整個世界科幻史上,真正那種哲學思考的作品也有,但比例很小,因為那種小說很難寫。說句坦率話,我既不是科學家,又不是哲學家,就是一個講故事的人,我不可能思考到那么深的東西。
坦率地說第三部真的是我自己覺得不如前兩部。這個也是自然規律,書總是越寫越爛。第三部比前兩部差的太多。沒辦法,確實寫不出來,不是說時間倉促,你就是再給我一半時間我也寫不出來,但市場就是有這么好的評論,我也很出乎意料,所以這個市場很奇怪。
第三部《三體》賣這么好,我以前那幾本書《球狀閃電》也好,《白堊紀往事》也好,《超新星紀元》也好,一點都沒帶動,還是賣不動。所以說,我從來都沒有樂觀過這件事情。
南方周末: 這是中國科幻迷的特殊性決定的?
劉慈欣: 科幻文學好像是惟一世界性文學,很少別的文學有這么多的世界屬性,由于這個性質,全世界的科幻迷都十分相像。像英國那個寫科幻小說史的亞當·羅伯茨,有很大的篇幅論述科幻迷,以前寫科幻小說時的學者一般都不涉及這方面。看他論述的那些歐美科幻迷和咱們的科幻迷是一個模子里弄出來的,他們關心的問題,他們的欣賞取向,他們好的地方、不好的地方都十分相像。
南方周末: 中國科幻迷有什么特性嗎?
劉慈欣: 中國科幻迷比較年輕這算一個特點吧,西方的科幻迷歲數都很大了,都四五十歲了。
中國讀者還有個最普遍的特點,也不太準確,就是與西方那些讀者相比,他們對科學更多的是持一種肯定態度,是持一種正面的態度。西方人可能對科學有一種戒心,有一種警惕,但是科學在中國讀者的心中一般都是很神圣的東西。
真正的能讓科幻迷,讓他們喜歡的作品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首先它探討的是一個終極問題。但是光這個不可能讓科幻迷喜歡,探討終極問題是最讓人討厭的,但是它是用一種很形象的很細節的東西去探討,把最終極的問題,用最細節的、最生動形象的鮮活的這種東西給表現出來,這個是最受歡迎的科幻作品。《三體》就是這樣的東西。它探討的問題比較遠,但它盡量用一些比較形象的東西來表現。
南方周末: 你的創作受誰的影響最大?
劉慈欣: 我所有的作品都受阿瑟·克拉克的影響很重,《三體》第三部的結構就是《2001年:太空探險》的結構,你要看過"2001"就會發現,它那個結構就是從最現實的、最瑣碎的細節起飛,越飛越高,開始還是一種比較平滑的曲線,到快結尾猛一下上到時空尺度最大的,去到無限的那么一個狀態。這個結構不光是被我,也被好多科幻小說廣泛模擬。當然我的結尾人家都認為不成功。
網上評價都認為是爛尾,認為結尾很倉促,其實它不是倉促,它是最后那個時空尺度一下子變大了,所以人物的故事節奏什么變得就很粗線條了。我的原意是想造出很有詩意的結尾,當然是沒有做到了。
第二個對我影響的就是托爾斯泰。我整個語言風格,就是俄羅斯文學那種很沉甸甸的、很土里土氣的,而且很粘滯的那種語言,追求一種質感,當然最后不會像托爾斯泰那樣真的有質感。我這種小說的語言整個就是被俄羅斯文學塑造的,不靈動,不空靈,很沉重。這和我的年齡無關,我就是受到這種影響,受的很深。
來源 南方周末
轉載 高校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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