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芯的“玻璃天花板”：RISC-V的信創突圍與路線博弈

作者｜周遠方

編輯｜ 呂棟

2026年3月，中國芯片產業迎來了一個密集的突破窗口。24日，阿里達摩院發布玄鐵C950處理器，SPECint2006性能測試突破22分/GHz，首次在單芯片上原生支持千問30B等千億參數大模型；26日，2026中關村論壇年會上，中國科學院發布“香山”開源高性能RISC-V處理器與“如意”操作系統，并聯合中國移動、中國電信、騰訊、字節跳動等數十家單位，啟動下一代“昆明湖”架構的聯合研發。

一年前的2025年3月，中央網信辦、工業和信息化部、科技部等八部門聯合發布了首份“全國RISC-V芯片發展指導意見”，明確將RISC-V上升為國家戰略級技術方向。

一年過去，政策文件上的紅頭墨跡早已干透，但RISC-V在信創核心名錄中仍處邊緣；華為鯤鵬、飛騰在服務器市場依舊巋然不動；龍芯系專家在多個公開場合強調，開源的RISC-V指令集"不能構建自主生態體系"；騰訊雖為RISC-V國際基金會高級會員，字節跳動亦通過睿思芯科等投資布局RISC-V賽道，但兩家企業在核心業務線的硬件采購清單中，RISC-V占比依然微乎其微——會員資格尚未轉化為商業承諾。

時間正在流逝，而路線博弈仍在僵持。這層“玻璃天花板”如此堅硬——技術能力清晰可見，政策陽光已然照入，但信創體系的門縫，始終只對封閉自主的龍芯、授權可控的ARM和海光C86敞開。

芯片路線里的生產關系

RISC-V的真正關竅，不在于技術，而在于它沖擊著一種已持續40年的生產關系。

x86/Wintel是全閉源，ARM/Android是半開放授權，這兩種模式都建立在“封閉壟斷=利潤最大化”的基礎上。但萬物互聯時代，場景碎片化到每個工業傳感器都需要定制化指令集，ARM的授權費模式（通常占芯片售價1-3%）在海量設備場景下累積成本顯著，且授權條款的靈活性難以滿足碎片化需求。RISC-V帶來的是開源共治——零授權費、可定制、全球共建標準。這直接動搖了ARM的授權費根基，動搖了龍芯“封閉即安全”的話術根基。

中科院軟件所副所長武延軍指出，x86和ARM是閉源和半開源的，而RISC-V希望形成全開源組合。中科院計算所副所長包云崗算過賬：基于開源的聯合開發模式，64核服務器芯片可為企業節省33%（約2.5億元）研發費用。這不是技術升級，這是成本結構的革命。

正如馬克思所言：“無論哪一個社會形態，在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產關系，在它的物質存在條件在舊社會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決不會出現的。”今天，x86/ARM的封閉生產關系已難以容納AI算力和場景多樣性這一新生產力的爆發——百億顆出貨量、逼近ARM的性能、ISO國際標準地位，RISC-V作為新生產關系的物質存在條件已然成熟。舊體系不會自動退場，必須主動打破。

光譜體系：多層發力的系統突圍與內在張力

所以，這種生產關系的革命，目前仍在遭遇結構性阻力。

中國芯片產業的自主可控實踐，實際上已形成三層光譜結構。這不是生態碎片化的困境，而是面對復雜國際環境和多元應用場景的系統性設計——不同技術路線各守其位、協同突圍，共同構成完整的數字主權防線。然而，隨著RISC-V技術成熟度飆升，光譜層間的邊界正變得日益緊張。

第一層是“兜底”層，以龍芯和申威為代表。龍芯采用完全自主的LoongArch指令集，申威基于Alpha架構深度改造，建立了封閉但絕對可控的生態體系，主要集中于超算、軍工、金融核心系統等涉密領域。這一層的戰略價值在于“極端情況下的絕對安全”。龍芯系專家反復強調“指令集自主可控必須完全掌握”，其核心焦慮在于：如果RISC-V被納入“核心自主”名錄，其在民用市場的拓展空間將面臨直接擠壓。這不是“封閉保守”，而是對路線主導權的現實防御。

第二層是“填空”層，正是RISC-V的主戰場，內部又細分為兩條軌道：一是以中科院“香山”和“如意”為代表的開源根社區路線；二是以阿里玄鐵為代表商業IP授權路線。《RISC-V開源生態發展報告（2025）》顯示，預計到2031年，RISC-V系統級芯片累計出貨量將超過350億顆。這一層承擔著“開拓增量”的戰略功能——在物聯網、邊緣智算、AIoT等傳統架構難以覆蓋的長尾市場建立根據地。

2025年10月，RISC-V國際基金會獲得ISO/IEC認可的“公開可用的規范”(PAS)提交人資格，成為全球第一個獲得國際標準地位的指令集架構。這標志著RISC-V從“技術選項”升級為“全球公共品”，其瑞士中立的基金會總部（2019年遷址）確保不受單一國家政策左右。目前，基金會擁有來自全球70多個國家的4500多名會員，中國會員89家，美國87家，中美在高級會員和戰略會員層面共同引領生態建設。中國通過貢獻最大出貨量、最豐富場景，在這個全球公共品中獲得事實主導權。

第三層是“市場”層，由x86和ARM主導。華為鯤鵬、飛騰等ARM陣營已在政務云、央企信息化市場建立深厚根基；浪潮、新華三等服務器廠商的渠道體系深度綁定x86生態；海光C86、兆芯憑借與x86生態的兼容性，這一層占據辦公終端及一般業務系統市場，以極低遷移成本實現平滑替代。海光C86已通過信創安全可靠測評，說明信創準入不僅看指令集自主性，更看業務支撐能力實測——x86（Intel/AMD）被排除是供應鏈安全問題，而非指令集本身。這一層維持“存量運轉”的商業效率。

問題在于，隨著RISC-V技術成熟度提升——香山（昆明湖）處理器實測性能超16分/GHz，是全球性能最強、最活躍的開源RISC-V處理器核——第二層向上下拓展的張力日益凸顯：向上，龍芯對"核心自主"定義權的合理捍衛；向下，ARM陣營與x86兼容層對巨額轉換成本的理性評估。如何在承認各層合理性的基礎上，明確RISC-V從"填空"向"主力"躍升的清晰路徑，是政策陽光能否穿透玻璃天花板的關鍵。

主體性的張力：誰為轉換成本買單？

在三層光譜的大方向下，各代表性企業基于自身利益的主體性選擇，形成了具體的博弈張力。這不是簡單的“愛國vs賣國”敘事，而是冷酷的“誰來承擔轉換成本”的經濟學問題，合起來卻構成了RISC-V突破的最大阻力。

龍芯在超算、軍工等絕對安全領域建立了深厚壁壘，其"指令集必須完全自主"的主張在特定場景具有合理性。但RISC-V的崛起不應被視為零和威脅——兩者面向不同場景，不存在非此即彼的替代關系。實際上，沒有任何單一企業能夠壟斷信創市場的話語權。

ARM陣營（華為鯤鵬、飛騰）采取“以拖待變”的理性拖延。華為海思在物聯網領域少量采用RISC-V，但服務器主力仍是ARM鯤鵬；飛騰持續強化在政務市場的ARM生態優勢。它們的算盤很清晰：重建供應鏈體系、重新培訓數萬名售后工程師、重寫虛擬化軟件和云管平臺的底層代碼，轉換成本以數十億元計。在八部門政策尚未明確具體準入標準和強制時間表前，維持現狀是符合商業邏輯的最優選擇。

互聯網大廠則呈現"觀望式參與"的典型特征。騰訊雖為RISC-V國際基金會高級會員，字節跳動亦通過投資布局（如睿思芯科）參與生態，但兩家企業在核心業務線的硬件采購清單中，RISC-V占比依然微乎其微——會員資格尚未轉化為商業承諾。它們的策略精明而保守：通過參與“香山”聯合研發向政策層面釋放“積極響應”的信號，以極低的成本保持技術選項的開放性，同時避免過早站隊帶來的商業風險。這種“參與但不多投入”的姿態，本質上是將RISC-V視為一個需要持續觀察的“期權”，而非必須立即下注的“現貨”。

這種主體性的張力，本質上是“誰來為轉換成本買單”的博弈。每個企業的防御都是理性的，但合起來卻形成了RISC-V突破玻璃天花板的巨大阻力。八部門指導意見的陽光，照亮的正是這個無人愿動的成本僵局。

生態協同的鏡像：并非不可為

然而，僵局并非死局。在中國數字基礎設施的版圖中，鴻蒙操作系統與RISC-V指令集已呈現出生態協同的良性示范。

兩者都選擇“開源根社區+商業發行版”的雙軌架構，都避開PC和服務器的存量紅海，主攻車機、工業物聯網等增量場景。芯翼信息科技基于玄鐵IP開發的衛星通信芯片四年出貨近億顆；深圳燃氣基于RISC-V+鴻蒙開發的智能燃氣設備，通過指令級優化將計量精度提升一個數量級，并實現節能40%。

這些案例不是簡單的技術堆砌，而是軟硬件開源底座的協同效應——鴻蒙提供開源的操作系統生態，RISC-V提供開源的芯片指令集，兩者共同降低了數字化轉型的門檻，開拓了智慧城市、工業互聯網的增量蛋糕。面對Agentic AI時代的到來，這種“通推一體”的低延遲架構優勢，在自動駕駛、機器人控制等場景已顯現商業驅動力。

八部門指導意見的發布，邁出了關鍵的第一步。但政策陽光要真正融化玻璃天花板，需要在承認三層光譜分工合理性的基礎上，為RISC-V打開從“填空”向“主力”躍升的清晰通道，并設計機制化解“主體性張力”導致的生態內耗。

對龍芯，需在政策層面明確“分層而治”：龍芯守住超算、軍工、金融核心系統等山頂陣地，RISC-V主攻其難以覆蓋的物聯網、邊緣智算等山腰增量市場。兩者是互補，而非替代。

對ARM陣營與x86兼容層：考慮到RISC-V在高性能服務器領域（尤其是數據庫、虛擬化、高并發場景）的軟件生態、穩定性、性能一致性尚需大規模生產驗證，信創2.0標準不宜設定強制性比例指標，但可開辟試點窗口——在AI推理、邊緣計算等新興場景，允許經過安全可靠測評的RISC-V方案參與競標，通過實戰檢驗成熟度。國家可設立專項基金，補貼生態遷移的先期成本，但不能允許無限期拖延。

對互聯網大廠：應推動其從"觀望式參與"轉向"實質性投入"。騰訊、字節等應在自身業務中規劃清晰的RISC-V遷移路線，尤其在Agentic AI驅動的端側推理市場，RISC-V的架構優勢本身就是商業驅動力。

最終，信創2.0需要一套透明、可執行的分層標準：絕密級系統，龍芯/申威專屬；重要級系統，允許采用符合“國內IP設計+國內流片”要求的RISC-V方案（香山、玄鐵均符合）；普通級系統，保留ARM/x86但需供應鏈備份。標準的制定與調整應由獨立專家委員會定期評審，最大限度排除單一技術路線相關方的干擾。

人類技術史的耐心與只爭朝夕

從Wintel到ARM，再到RISC-V，計算架構的演進史，就是一部生產關系不斷適應新生產力的歷史。當人工智能算力與場景碎片化成為新生產力，封閉壟斷的舊生產關系必然面臨開源共治新范式的沖擊——這是規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龍芯在超算、軍工等絕對安全領域建立了深厚壁壘，其"指令集必須完全自主"的主張在特定場景具有合理性；ARM陣營可以守住存量市場，但不應忽視開源范式在增量市場的潛力；互聯網大廠可以謹慎評估，但不應在觀望中錯失AI時代的架構轉型機遇。

百億顆出貨量是市場的選擇，香山處理器的性能是技術的證明，八部門政策是國家的意志。現在最需要的，是凝聚行業共識，設計合理的過渡機制，將各方的理性防御，引導至協同突圍的軌道上。

玻璃天花板不是鐵幕，它可以被擊碎。但擊碎它的，不是某一方的勝利，而是整個產業在數字文明新階段，對更開放、更高效、更可持續的生產關系的共同擁抱。歷史有它的耐心，等待新生產關系在舊胎胞中成熟；但產業競爭沒有耐心，窗口期一旦錯過，就是永遠的落后。我們既要尊重“人類技術史的耐心”，更要懂得“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