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二次元入坑必備”的萌娘百科，為何一步步走向消亡？

Salieri | 文

*本期節目以視頻形式首發在B站，推文內容為視頻的完整文案：

前幾天B站給我們推送了一條《萌娘百科棄坑感言》——黑底封面，幾個字，一看就知道事情不簡單。

視頻內容是一位給萌娘百科編輯了十一年、累計超過二十萬次詞條的大佬宣布棄坑。

仔細一想，這幾年類似的新聞確實沒少見。作者退坑、網站經營困難……萌娘百科似乎一直處于半死不活的狀態。

不過在正式開始前先說明一下：這篇文章主要聊的是萌娘百科（下部分簡稱：萌百）的網站，而不是它的新媒體賬號。

別的先不說，這兩年萌百的廣告確實越來越離譜了。最開始兩邊加點廣告，現在這個廣告密度堪比沙雕小廣告——別笑，你來了也不知道關閉在哪。

如果你想充個會員支持一下萌百——不好意思，彈個廣告先。

就連你想通過超鏈接跳轉不同的詞條，也會先彈個廣告。甚至有段時間，你關掉這個跳出的廣告，網站不會自動幫你跳轉到新頁面，而是回到剛剛的詞條，只能循環往復，開啟絕望的輪回。

雖然說了這么多壞話，但萌娘百科對于我們以及那個年代的ACG用戶來說，仍然是重要的回憶之一。

那么問題來了：萌娘百科是怎么從“入坑二次元”的必備工具，變成現在這樣的？

我們要從夢開始的時候說起。2010年，一場互聯網事件催生了萌百的誕生。

那一年，官方在推行一個叫“綠壩·花季護航”的軟件。這個軟件的主旨是保護青少年綠色上網，核心功能是過濾網頁中的不良圖片和內容。

雖然乍一看和現在的互聯網平臺自我監管沒什么區別，但因推廣范圍、技術力等原因引起了全網熱議，網民們把它擬人并萌化成了一個“萌娘”角色——綠壩娘。

因為熱度太大，有人就想把相關內容整理成一個詞條上傳百度百科。但是百度——“竟然不許”。

原因不僅是“亞文化”詞條這一性質入不了主流的眼，更關鍵的一點在于，萌化一個官方軟件還加以吐槽，導致這一詞條本身就有一定“風險”。

于是一個網名叫Baskice的人，為了保存綠壩娘的資料和相關衍生創作，在2010年底建立了一個小小的wiki。

就這樣，萌娘百科誕生了。

它最初就叫綠壩娘wiki，后來改了幾次名——從綠壩娘wiki到萌娘百科。又因為其服務器在海外，在那個圈子還小，還不至于被監管找上門的年代，它可以收錄一些國內平臺不敢收的內容。這也是它早期的天然優勢。

2011年，萌娘百科正式改名，不再只記錄綠壩娘，開始系統性地收錄動畫、游戲、輕小說以及所有ACGN相關的內容。

那么，它和已有的百科有什么不同？

在當時，如果你想查ACG內容，選擇其實不多。

百度百科不怎么收錄二次元詞條，百度貼吧只能搜到零散的帖子，而像Fandom這類國際百科，雖然建站更早、內容也更豐富，但它們的核心是以作品為基礎——你查一部番、一款游戲，它給你的是設定集，更何況使用它們本來就有門檻。

萌娘百科不一樣，它是以文化、梗、概念來組織詞條的。

舉個例子：早期的萌娘百科里有大量“某某娘”的詞條，比如綠壩娘、XP娘（指windows系統）——它們的設定很多不是來自某個官方作品，而是來自網友的集體創作和吐槽。綠壩娘的“四千萬身價大小姐”“天然呆”“傲嬌”，這些標簽全是當時網民給軟件賦予的人設。

這種根植于網絡社區的草根文化，是萌娘百科早期最大的特色。但與此同時，它也是萌百最大的限制——畢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XP娘的本子。

2014年10月，建站四年后，萌百條目數突破一萬篇。之后幾年風平浪靜，但在這段平靜之下，國內的二次元文化正在經歷劇變。

2015年，文化部公開發布了首批38部“網絡動漫產品黑名單”，許多動漫作品被要求全平臺下架，新華網、人民網、央視網全都發了報道。

一個亞文化圈子、讓央級媒體集體報道——說明它已經大到不再是“小眾自嗨”了。有意思的是，官方的態度不全是收緊，在那幾年同樣也有二次元圈子的正面報道。

而無論如何擴圈褒貶如何，萌娘百科就在這個節點上站在了變化的最中央。

那時的B站正處于快速上升期，“梗文化”剛剛興起。一個?？梢员粋鞑ズ芫?，衍生出大量二次創作。

大家打開萌娘百科的狀態，可能就和現在人刷短視頻差不多——點開一個詞條，里面關聯著一堆相關詞條，熟悉作品的編輯還會給你科普相關的梗、類似的梗，一個詞條接著一個詞條打開，能翻半個小時。

那幾年的“東方”“艦娘”“LoveLive!”三大“邪X”，如果你想入坑，就要去翻大量的設定集。東方、艦娘這種設定集都是出版物，花點心思也能找到。而LoveLive這種綁定現實聲優的企劃，很多梗來自生放送和聲優自己的社交媒體，信息收集起來更難。

但萌百的作者們能把這些收集起來，編進詞條供讀者閱讀。

比如開頭說的那位棄坑編輯，主攻的就是聲優相關的詞條。雖然他留下了大量“焚決”，但老實說，哪怕知道信息來源，將它們系統地收集整理也不是易事。

扯遠了，總之在當時你想“入坑”一個作品或者一個亞文化，快速了解它的梗就是融入圈子的最快手段。就連百度貼吧都有個“bilibili梗吧”。

在這種環境下，萌娘百科幾乎是所有ACG文化最快速、最直觀的入門工具。

萌娘百科真正開始走下坡路，通常被認為是從2018年的萌幣事件開始的。

大致是，萌娘百科創始人Baskice發起了一個區塊鏈虛擬幣項目——萌幣。和一般用高額利潤吸引投資的項目不同，它自稱的初衷是幫助中小型二次元創作者解決作品創作、保護和交易困難的問題。

而且這個項目乍一看很有權威——白皮書里列出的合作方，有日本出版社星海社副社長、國際御宅活動協會等等。

但沒過多久，這些合作方一個接一個公開否認了與萌幣的關系。事情鬧大之后，萌幣聲明說網上曝光的是“其他社群的同名項目”不是萌百創始人所牽頭的項目。

無論白皮書的真相如何，輿論已經形成，萌幣的創始人Baskice同時也是萌百的站長，兩個項目掛在同一個人身上，萌百也因此受到了影響。

萌娘百科內部的維護團隊也同樣措手不及。有相關人員在公開平臺上回復說：維護組對此事雖然知曉，但未得到站長的任何形式說明。

他還提到萌幣和萌百的關系——“不過是一個人的兩個項目”。也就是說，萌幣和萌百沒有直接的組織關系，但這個說明對于路人來說沒什么說服力。

而且這件事還引發了連鎖反應。據內部人員透露，Baskice認為自己繼續留在萌百管理層會影響萌百的發展，加上當時服務器在海外，面臨內容審查的壓力，他開始考慮將網站易手給第三方公司運營——既是解決審查問題，也想平息萌幣帶來的輿論。

但轉手給第三方就意味著商業化，對于萌百大量靠愛發電的志愿作者來說未必能接受，可能會導致作者出走。

后來的結果你可能已經知道了——網站最終還是被賣了，買家叫陳睿，當然不是B站的叔叔，只是恰好同名。

網站被接手后開始走向正規化：服務器從美國遷回中國大陸，接受內地監管。就是在那個時間點，萌娘百科的APP突然變得好看了，界面干凈整潔——像一個正規的“軟件”，而不像以前那個草根社區了。

2022年，網站因為部分條目被指違反網絡安全法，關閉了快兩個月。整改后大量關鍵詞被“#”號替換，甚至一些動漫詞匯也被誤傷。

2023年重新投放廣告，但因為調試問題嚴重影響了瀏覽體驗，官方還專門發了致歉公告。同年推出了會員制度。2024年和2025年又陸續上線了內容審核和圖片審核制度——所有內容先審后發，詞條的編輯自由進一步受限。

如果你仔細看萌百的時間線，會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它每次面臨的機遇和困境，幾乎都恰好反映了那個時期二次元圈子正在經歷什么。

2010年萌百誕生，是因為中文互聯網沒有收錄ACG內容的地方；2014年條目爆發，是因為二次元文化正在快速出圈；2018年萌幣事件，是因為社區膨脹帶來了商業化的誘惑；2020年被賣，是因為審查壓力已經無法回避；2022年整改，是因為內容規模大到觸發了監管的底線。

如果我們跳出萌百的時間線，更大的變化，其實發生在外面——用戶的使用習慣變了。

從2019年開始，二次元手游浪潮席卷國內。“二次元”這個圈子是擴張了，但是定位產生了偏移，新用戶更多是通過國產手游入圈的，他們的搜索需求自然也就集中在游戲上，萌百舊的積累所帶來的優勢被沖淡了。

這些手游有一個特點：它們幾乎都有自己的wiki。大一點的會有獨立網站，像是明日方舟就有PRTS，而其他的一些手游，也在B站有自己的BiliWiki。玩家要查角色數值、活動情報，第一反應是去游戲自己的平臺，而不是萌娘百科。

與此同時，信息獲取的方式也在變。以前你想了解一個梗，要專門打開網站搜索；現在算法會把相關內容直接推到你面前。短視頻、推薦流、社交媒體的碎片化傳播，甚至你完全不想了解的“赤石?！币矔蝗侥忝媲啊?/p>

于是以前的那種，打開一個感興趣的百科翻半小時的情況越來越少了。

哪怕是“梗”本身的迭代速度也在發生變化，以前一個梗可能被社區消費個幾年，像是B站原生的一些鬼畜區的素材，更不用說野獸前輩這一常青樹了（確信）。

現在一個梗從誕生到過氣，可能都要不了一個月，往好了說這是網友們的創造力越來越強，往壞了說……你懂的。

除了梗文化的變化，二次元群體本身也在更迭，你看前些日子超電磁炮完結的消息，在B站上甚至沒有熱搜。

B站為什么叫bilibili來著

這幾點結合外面可以看出，萌娘百科的核心價值——系統性地整理ACG文化。在算法推薦，二次元群體更迭的時代，好像沒那么不可或缺了。

實際上除了萌娘百科，剛剛提到的游戲wiki在誕生沒幾年后，也在慢慢衰退，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國內使用wiki的習慣較弱。

對于英文互聯網來說wiki不等于網站，而是一種大家一起寫內容的機制，是一種wiki文化。使用層面上，一提到搜索東西很多人都會去wiki上試試，wiki是“默認的知識入口”。

國內更習慣看“平臺類知識產品”，像是某乎，某書等等，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是，有算法推薦，我們在上面更習慣直接看內容，然后判斷內容是不是真實的，而不是去共同編輯一個內容。

至于百度百科我只能祝他好運了，不是大家不愿意用而是百度干的事實在是罄竹難書。

甚至有專門的論文去解釋國內這一類現象，結論是：中文百科的編輯參與率低，與技術門檻、網民心理、管理制度三個方面有關。

移動互聯網和算法推薦則徹底加速了這個趨勢，萌娘百科的落寞，與其說是它自己做錯了什么，不如說是它賴以生存的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在開頭那個編輯宣布停更的視頻底下，有人提到現在可以用AI搜索。

雖然這也是好心，但是說這些話的人可能沒注意過，我們在用的AI其在誕生時所使用的訓練資料里wiki類網站就是重要來源之一，使用起來很多內容也會優先從wiki類網站抓取資料。

更何況現在有些AI干脆就不公布資料來源是什么網站，如今把獲取知識的主動權交給一個不告訴你信息來源的AI，這真是大家想要的答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