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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冬梅
編輯|蔡芳芳
在人工智能競爭持續升溫的當下,圍繞 DeepMind、OpenAI 與 Anthropic 的討論,已經不再只是“誰的模型更強”的問題,而是逐漸演變為一個更深層的命題:頂級 AI 實驗室究竟如何組織研究、選擇技術路線,并在算力、資本與安全之間做出長期取舍。
在近日 InfoQ 對《哈薩比斯:谷歌 AI 之腦》(TheInfinityMachine)作者、知名科技史學家、金融史學家塞巴斯蒂安·馬拉比(Sebastian Mallaby)的采訪中,我們嘗試從一個更接近“內部觀察者”的視角,重新理解 DeepMind 的成長邏輯,以及它與 OpenAI、Anthropic 之間真正的結構性差異。
作為長期跟蹤哈薩比斯及其團隊的觀察者,馬拉比認為,DeepMind 的優勢并不僅僅來自谷歌提供的算力和資金,更來自一種獨特的組織方式:既允許科學家長期自由探索,又能在關鍵時刻迅速形成突擊小組推動突破。這種機制,使它能夠持續攻克 AlphaGo、AlphaFold 這樣需要十年以上投入的問題。
與此同時,不同實驗室在“安全與速度”之間的取舍差異,也正在成為影響 AGI 競爭格局的重要變量。而隨著 AI 規模化(scaling) 從訓練階段擴展到推理階段乃至未來智能體層面,AI 進步的動力結構本身也正在發生變化。
從這個意義上說,今天的 AI 競爭,已經不再只是模型能力的競賽,而是一場圍繞組織模式、研究方法與系統資源配置展開的長期博弈。
DeepMind 為什么能成功?
InfoQ:您在書中提到,哈薩比斯在 MIT 的導師托馬索·波吉奧(Tomaso Poggio)曾表示,他遇到的很多諾獎得主,既才華橫溢又運氣極佳。有少數諾獎得主天賦異稟,無論研究什么注定會獲獎。2009 年辛頓遇到哈薩比斯,認為他是比自己更爭強好勝的人。如果讓您用幾個詞形容哈薩比斯,會是什么?為什么這么說?
馬拉比:讓我用三個詞來形容他的話,我會說天造之才、爭強好勝、友善謙遜。
天才這個自然不必多說了。爭強好勝是他發自內心地渴望勝利,渴望做出一番了不起的成就。我覺得這和他從小參加國際象棋比賽有關。他才六歲的時候,就早早地置身于激烈的競爭之中,也因此變得極具好勝心。這份好勝心,成了他前進的動力。
但反過來想,如果一個人只是爭強好勝、天賦異稟,為人卻不友善,那別人就不會愿意為他效力,也不會喜歡他,甚至會想方設法給他使絆子、阻礙他。而他的優勢就在于,大家都很喜歡他。人們和他接觸后,都會覺得他為人正派,價值觀很好,希望人工智能能為人類帶來福祉。正因如此,大家才愿意支持他的事業。我很難想象,如果沒有這份善良,他還能否取得今天這般成就。
InfoQ:所以你認為 DeepMind 如今的成功與哈薩比斯這個創始人謙遜、善良的個性有關嗎?與其他 AI 實驗室相比,DeepMind 又有哪些獨特之處?
馬拉比:是的,我認為這些都與哈薩比斯的個性密切相關。
DeepMind 的獨特之處首先在于,它成立于 2010 年,那時候人工智能甚至連一張貓咪的照片都識別不出來。當時相關技術還完全不成熟,可還是有人愿意加入這家公司,投身于一項尚未成功的事業。正是這份超前的投入與遠見,讓 DeepMind 在最初大約十年里一直處于行業領先地位,直到 ChatGPT 問世,賽道才迎來了激烈角逐。而在那之前的十年,他們始終遙遙領先,這一切都源于起步之早,而這無疑直接歸功于哈薩比斯。他從 18 歲、進入劍橋大學之前,就堅信人工智能的可能性,早早地就對這份愿景矢志不渝。這或許也是造就他的另一項特質:他不僅好勝、是天才、為人善良,更是一位具有遠見卓識的先行者。
InfoQ:您書中提到,哈薩比斯其實并不喜歡商業管理。他的理想組織形態是“貝爾實驗室 + 學術研究所”。DeepMind 團隊一直在英國獨立辦公,團隊早期很多制度是允許科學家長期研究、不要求短期產品以及他們的論文可以公開發表,這和硅谷很多公司完全不同。這些看起來“過于自由”的條件,會不會給哈薩比斯的管理帶來困難?通常習慣了自由的人,尤其是天才們,是不愿意受到約束的。
馬拉比:我認為 DeepMind 最關鍵的一點,是他們給了這些頂尖人才極大的自由。研究員們可以自主決定研究方向,發表學術論文,擁有類似在大學里的研究自由。
但如果 DeepMind 只有自由,那只會變成一群人各做各的研究,最終拿不出任何成型的產品。而哈薩比斯把自由探索和集中攻堅結合了起來——當他判斷某個研究方向已經具備取得重大突破的條件時,就會下令:“好了,這條路線可以落地了,我們要組建專門團隊,全速推進,實行自上而下的集中管理。”
他把這類團隊稱作“突擊小組(strike team)”。從最早開發雅達利游戲智能體,到后來的 AlphaGo,再到 AlphaZero 直至 AlphaFold 在內的一系列模型,背后都有這樣的突擊小組。在突擊小組里,會有負責人統一指揮,所有人朝著同一個目標沖刺,有時間壓力和截止日期,工作強度極高。
所以哈薩比斯的天才之處,就在于把自由探索和成果轉化結合在了一起——利用理論科學上的突破,落地打造出 AlphaGo 這樣的產品。
他之所以懂學術自由,是因為自己讀過博士,了解大學的研究模式;而組建突擊小組的思路,則來自他的游戲行業經歷——他曾在游戲公司任職,還自己創辦過一家,很清楚游戲公司如何趕工期、按時交付產品。他正是把這兩種模式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InfoQ:像 DeepMind 這樣的頂級 AI 實驗室是如何組織和管理人才的?例如如何招聘科學家?如何管理頂級研究人員?是否會給他們很高的薪酬或者更多的資源?
馬拉比:在最初階段,公司給的薪資其實并不高,因為當時他們的資金非常有限。雖然會提供公司期權,但大多數加入的人并不認為這些期權未來會有價值——因為當時的 AI 既沒有成熟的產品,也沒有清晰的盈利模式。
因此,在創業早期,要吸引優秀人才其實是很困難的。我認為,德米斯能做到這一點,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和他的聯合創始人沙恩·萊格(Shane Legg) 本身都是非常受尊敬的科學家,這使得其他研究人員愿意加入他們的團隊。
另外,還有一些人加入的原因是,他們并不想處理創業公司中的那些“非科研”事務,比如和律師打交道、對接投資人、考慮辦公場所等。這些事情在他們看來既煩瑣又無聊。如果德米斯愿意負責這些組織和管理工作,他們就可以專注于自己擅長的科學研究。因此,一些人(比如參與雅達利項目的研究者姆尼赫)就提到,這正是他加入的原因。
不過到 2014 年之后,情況發生了明顯變化。被谷歌收購后,DeepMind 獲得了充足的資金支持,不僅能夠提供更具競爭力的薪酬,也建立了更加穩定、完善的工作環境,包括更優質的辦公條件和高質量的免費餐食。整體而言,收購之后,這里的工作體驗顯著提升。
此外,隨著 AI 技術不斷發展,科研對算力的依賴也越來越強。要讓模型真正取得突破性效果,需要大量先進的半導體和計算資源。因此,對于科學家來說,能否獲得充足的算力成為一個關鍵因素。而在 DeepMind 工作,可以直接使用谷歌的算力和芯片資源,這也成為吸引頂尖人才加入的重要原因之一。
InfoQ:DeepMind 在被谷歌收購時并非完全處于“被動求生”狀態,您在上次分享中也提到過,當時 Meta CEO 扎克伯格曾邀請哈薩比斯共進晚餐商議收購之事,馬斯克也曾向他們拋出橄欖枝,也就是說,DeepMind 在進入谷歌體系之前就已自帶光環了。那是不是可以解讀成 DeepMind 進入 Alphabet 體系中享有很高的話語權?這是 DeepMind 成功的因素之一嗎?
馬拉比:是的,我認為,當時有其他公司也有意收購他們,這一點在他們最終賣給 Alphabet 時,實際上增強了他們的談判籌碼。
不過,我也認為更關鍵的一點在于 Alphabet 的領導層——尤其是拉里·佩奇(Larry Page),以及后來接任的桑達爾·皮查伊(Sundar Pichai)——在與德米斯接觸之后,很快意識到他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他們非常希望能夠留住他,并且愿意按照他的想法去推進事情,因為他們認為他極具價值。
在收購 DeepMind 時,來自加拿大的深度學習先驅杰弗里·辛頓(Geoffrey Hinton)曾開玩笑地說:“就算只買德米斯一個人,也值 1 億到 1.5 億英鎊。”這其實反映了他們對德米斯的高度評價——他不僅是一個創業者,更是一個具有天才級洞察力的人。
正因為如此,谷歌在收購之后給予了 DeepMind 極高的重視和充分的資源支持,包括大量的研究資金。這也是 DeepMind 后來能夠持續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本質上,是因為谷歌對德米斯的認可與信任,并愿意長期支持他的研究方向。
InfoQ:即使有很高的話語權,但谷歌畢竟是一家商業公司,DeepMind 是如何在長期科研和短期成果之間取得平衡的?
馬拉比: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DeepMind 的重心一直是長期科研,而不是產品化。它基本沒有推出真正意義上的商業產品,雖然也曾嘗試過一些醫療應用,但那更多是因為德米斯的聯合創始人穆斯塔法·蘇萊曼( Mustafa Suleyman)的推動,而不是谷歌的核心訴求。
谷歌當時是允許,甚至支持 DeepMind 專注于基礎研究的。它每年投入近 10 億美元來支持這些研究項目——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投入,但對于現金充裕的谷歌來說,是可以承擔的。
這種局面在 2022 年發生了根本性變化。隨著 ChatGPT 的推出,谷歌突然意識到,傳統搜索引擎可能會被基于大語言模型的新型搜索方式所顛覆。這種威脅讓谷歌感到緊張,因此他們迅速轉向,希望與 OpenAI 競爭,并開始要求 DeepMind 從以科學研究為主,轉向更偏產品化的方向,尤其是開發大語言模型。
一開始我也在想,德米斯是否會對此感到不適應,畢竟他本質上是一位科學家。
但后來我和他交流時,他的看法很有意思。他說:“你要記住,在創立 DeepMind 之前,我運營的是自己的創業公司萬靈藥工作室(Elixir Studios),那是一家游戲公司,我們是做產品的。我并不排斥做產品,而且我本身也是一個很有競爭心的人,我也希望在這場競爭中獲勝。”
他還提到,到了這個階段,AI 的發展已經進入一個新的狀態:構建大語言模型,一方面是在打造產品,另一方面本身也是在推進科學前沿。
事實上,自從 ChatGPT 出現之后,我們已經看到大量新的技術進展不斷涌現,比如:
更長上下文窗口的模型(可以記住更多信息)
能處理圖像、視頻和語音的多模態模型
具備復雜推理能力的模型
以及能夠執行任務的智能體(Agent)模型
這些前沿探索本身就發生在“產品形態”之中。因此,在當前階段,科學研究與產品開發并不是二選一的關系,而是可以同時推進的兩條路徑。
賺幾十億美金,抵不過拿一個諾貝爾獎
InfoQ:在收購后的最初幾年里,DeepMind 與谷歌之間最大的文化沖突是什么?谷歌在多大程度上允許 DeepMind 保持科研獨立?
馬拉比:這些文化上的分歧,主要集中在“安全性”問題上。DeepMind 希望建立一套更獨立、更特殊的治理機制,以確保 AI 不會僅僅被用于服務某一家公司的商業利益。他們設想成立一個類似“倫理和安全審查委員會”的機構,成員可能包括像美國前總統奧這樣的人物,由這個機構來決定 AI 應該如何被使用。
對于這個想法,谷歌在表面上有時似乎表示支持,但實際上并沒有真正打算落實。因此,雙方圍繞這一問題,與律師、投行顧問等一起,進行了長達三年的反復博弈。
在這段時間里,德米斯甚至曾嘗試尋找其他出路,比如去接觸阿里巴巴創始人馬云,希望獲得資金支持,讓 DeepMind 重新獨立運作。這可以說是雙方最核心的一次“文化沖突”。
不過,在科研層面上,雙方的分歧其實并不明顯。谷歌一直非常支持 DeepMind 開展前沿研究,比如 AlphaGo 項目。
事實上,在 AlphaGo 于韓國比賽期間,谷歌的聯合創始人謝爾蓋·布林(Sergey Brin),以及當時的 CEO 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等高層都親自前往現場觀賽,他們對這一項目非常投入,也非常享受這一歷史性時刻。
InfoQ:您提到谷歌和 DeepMind 之間曾爆發了激烈的文化沖突,您在書中也提到德米斯差點就帶著團隊離開了谷歌。但最后為什么又決定留下來了,谷歌做了一些什么樣的妥協嗎?
馬拉比:其實歸根結底,德米斯在那段時間最想做的還是科研。因為如果真要為了自立門戶再去創辦一家新公司,他不僅得四處奔波拉投資,還得雇一堆律師去跟谷歌法務部“撕破臉”,這肯定會讓谷歌那邊大動肝火。對他來說,與其深陷這種無休止的商業糾葛,他顯然更愿意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攻克 AI 科學難題上。
所以我覺得,這才是他最終選擇留下的原因。
還有一個很有趣的點:德米斯的大本營在倫敦,而不是硅谷。在硅谷,那種“你必須得擁有自己公司”的創業狂熱幾乎是一種信仰;但在倫敦,這種氛圍沒那么激進。德米斯 顯然更愿意堅守最初把公司賣給谷歌時的那份初心。
在他面前,其實擺著兩條截然不同的路:一條是靠獨立打拼建立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成為身家百億的超級富豪;另一條則是深耕科學領域,發明真正的 AI,最終問鼎諾貝爾獎。
顯然,比起那幾十億美金,他更渴望那一枚諾貝爾獎章。
InfoQ:我們能否討論一個假設,如果 DeepMind 沒有被谷歌收購,它今天會是什么樣?
馬拉比:在我生活的英國,常能聽到一種聲音:“唉,要是當初 DeepMind 沒賣給谷歌該多好,那樣我們現在就有一家獨立的英國 AI 巨頭了。”
但我完全不這么看。
我認為當時的 DeepMind 真的太缺錢了。你完全可以換個角度來看待這樁收購:這根本不是什么“英國 AI 產業的損失”,正相反,這是英國的一大勝利。像德米斯這樣天才的英國創業者,憑本事說服了一家美國巨頭,心甘情愿地每年往倫敦的 AI 實驗室里砸近10 億美元。
想一想,美國人拿著大把鈔票來投資英國,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如果德米斯當時沒把公司賣給谷歌,憑他的天賦和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他肯定也能成功。他大概率會保持獨立,或者轉頭去拿埃隆·馬斯克之類大佬的投資。但那條路肯定要難走得多,因為手里的錢會縮水,而且還得整天面對各種“內耗”——畢竟馬斯克可是個極度好斗的人。
如果沒有谷歌的財力支持,像 AlphaGo 這樣的奇跡可能要推遲很久才會出現。但無論如何,德米斯最終還是會成為 AI 領域的領軍人物。那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天賦所在——只要是他想做成的事,這世界上恐怕沒什么能攔得住他。
AlphaGo 與 AlphaFold 背后,是選擇問題的能力
InfoQ:AlphaGo 可以說讓 DeepMind 一戰成名。在谷歌內部,伴隨著 AlphaGo 的成功,谷歌高層有沒有重新評估 AGI 價值?您認為這場勝利是否改變了 DeepMind 在集團內部的話語權?具體體現在哪些方面?
馬拉比:對于谷歌的每一個人來說,DeepMind 在 AlphaGo 上的勝利無異于一記具有震撼性的警鐘。
通過那場比賽,所有人真切地看到了 AI 蘊含的恐怖力量。早些時候,謝爾蓋·布林還曾斷言:“要做出一個能下圍棋的系統肯定難如登天。”結果,德米斯用事實狠狠地打了他的臉。谷歌高層不得不承認,AI 的進化速度早已遠超他們的預期。
從那時起,研發預算開始瘋狂飆升。原本 DeepMind 的經費就已經很高了,AlphaGo 之后更是又翻了一番。
可以說,這場勝利成了德米斯手里最有力的籌碼,讓他能說服谷歌源源不斷地砸錢。而一年后(2017 年)橫空出世的AlphaZero,則進一步鞏固了他的地位,證明了這種投入是完全值得的。
InfoQ:無論是 AlphaGo,還是 AlphaFold,都在業內備受關注。在您看來,AlphaGo 與 AlphaFold 在方法論上有什么共通之處?
馬拉比:它們其實都是“無限機器”的例子。
以圍棋為例,先手一開始可以在 361 個交叉點中選擇任意一個落子,然后輪到后手有 360 種選擇。接下來依次是 359、358……如果把這些可能性相乘,很快就會得到一個極其龐大的數字——每一步棋、每一個應對,以及對應對的再應對,都會形成爆炸式增長的可能性空間。
所以,這是一個巨大的搜索空間,一個幾乎無限的可能性集合。我把它稱為“無限機器”。也就是說,像 AlphaGo 這樣的系統,本質上是一臺能夠從幾乎無限的可能走法中提取出“意義”的機器。
如果你再看蛋白質結構——一張蛋白質的圖像,你會看到它是如何折疊的。里面有無數細小的彎曲,而每一個彎曲都可能朝不同方向變化。因此,蛋白質可能形成的結構組合,比圍棋還要大得多,某種意義上說,已經非常接近“無限”。
但 DeepMind 仍然發明了一種機器,能夠在所有這些可能的組合中預測出正確的蛋白質結構——這些組合所涉及的原子數量甚至超過宇宙中的原子數。所以,從這個角度看,它同樣是一臺“無限機器”。我認為這就是兩者之間最核心的聯系:如何從如此龐大的數據和可能性中提取出有意義的結果。
AlphaFold 的確是一個非常重要、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成就,在全球范圍內都是如此。那么,為什么 DeepMind 選擇把它開源?
一方面,是出于幫助全世界、推動科學進步的考慮;另一方面,也是因為 DeepMind 認為,他們之所以能夠做出 AlphaFold,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一個長期積累的科學共同體。
比如 CASP 這個競賽——它是由學術界發起的,每兩年舉行一次,讓不同科研團隊競賽蛋白質結構預測。在 DeepMind 于 2020 年獲勝之前,這個競賽已經持續了大約 18 年。
也就是說,在 DeepMind 解決這個問題之前,整個領域已經有了大量的基礎研究工作。因此,DeepMind 也希望通過回饋學術界的方式,來表達感謝——他們把 AlphaFold 系統開放出來,讓整個領域都能使用這些預測結果。
如果他們只是利用了所有人的開放研究成果,卻不公開自己的研究,那在道義上會顯得不太合適。所以,這也是他們選擇開源的重要原因之一。
當然,還有一個現實層面的因素:在商業應用,比如藥物研發中,僅僅是 AlphaFold 2(也就是后來獲得諾貝爾獎的版本)其實還不夠。
你不僅需要知道蛋白質的結構,還需要理解蛋白質之間、蛋白質與其他分子之間是如何相互作用的。這正是 AlphaFold 3 和 4 要解決的問題。
而 AlphaFold 4 并沒有開源,它是專有的系統。這也意味著它正在逐漸走向產品化階段,因此 DeepMind 和谷歌選擇將其保留在內部。
InfoQ:無論 AlphaGo,還是 AlphaFold 都是非常偉大的成就,那 DeepMind 是如何選擇“值得投入十年的課題”的?有哪些判斷依據是可復制的?
馬拉比:德米斯經常提到一個概念,叫作“科學品味”(Scientific Taste)。
他有一種敏銳的直覺:能“嗅”出 AI 領域中哪些懸而未決的問題雖然極具挑戰,但只要拼命攻關兩年就一定能捅破那層窗戶紙。他極其擅長進行這種戰略豪賭。這種能力不僅源于他對科學前沿的深刻理解,更源于他看透了科學家這個群體的運作邏輯。
他曾跟我講過一個關于 AlphaFold 的精彩故事。
2018 年時,團隊已經研發了兩年,做出的系統雖然貴為全球最強,但還遠沒有達到能預測“所有蛋白質形狀”的終極目標。它只是比其他 AI 強,但離解決問題還差得遠。當時,團隊負責人安德魯·西尼爾(Andrew Senior)甚至有些灰心地對德米斯說:“這題我們解不出來,實在太難了。我們已經盡力了,2018 版系統表現不錯,已經領先全人類了,但求你別逼我們去預測自然界所有的蛋白質,那根本不可能。”
但德米斯直覺認為,預測所有蛋白質是有可能的。為了驗證自己的判斷,他親自參加了 AlphaFold 團隊的每一次技術研討會。
他在會上并不多說話,而是在冷靜地觀察團隊的討論是否“流暢”(fluent)。
所謂的“流暢”,是指大家是否在源源不斷、快速地蹦出新的研究靈感。德米斯認為,只要靈感還在流淌——哪怕有些想法現在看起來不一定對——只要大家還有“產生新點子的能力”,就說明科學進步的空間遠未枯竭。
基于這種觀察,德米斯決定頂住壓力,拒絕關閉項目。他不僅沒有聽從老負責人的撤退建議,反而換了主帥,提拔了年輕的約翰·江珀(John Jumper)。
江珀堅信成功就在前方,德米斯則給了他毫無保留的支持。兩年后,他們交出了足以問鼎諾貝爾獎的科研成果。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作為領導者,你不僅需要那種判斷“什么能成”的科學品味,更要學會坐在會議室里,去捕捉那些思維碰撞的火花,去傾聽靈感流動的聲音。
InfoQ:AlphaGo、AlphaFold 都只是 AGI 路線上的階段實驗。您贊同這個說法嗎?
馬拉比:嗯,可以這么說。我認為它們確實都推動了人工智能科學的發展。而在這條漫長路徑的盡頭,將會是通用人工智能(AGI)。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你也可以認為,大語言模型的成功源自人工智能研究中的另一條技術路線,這條路線并不包括強化學習,因此它和 AlphaGo 的路徑并不相同。
而且,它與 AlphaFold 也有一定程度的分離。AlphaFold 的確使用了 Transformer 模型,但那是一種特殊形式的 Transformer。關于 AlphaFold 和 Transformer 的相關研究,大致集中在 2018 到 2020 年之間,更準確地說是在 2019 到 2020 年。
與此同時,OpenAI 已經在基于 Transformer 架構構建大語言模型了。因此,我更傾向于把這看作是人工智能進展中的另一條獨立技術路線。
所以,從宏觀上看,任何在 AI 領域的重要突破,都會推動未來的發展;但從更具體的技術起源來看,大語言模型的誕生路徑,其實是相對獨立的。
AGI 競爭的真實格局
InfoQ:根據您對 AI 行業的了解,您認為 DeepMind、OpenAI、Anthropic 的核心差異是什么?
馬拉比:首先,一個很大的差異在于它與谷歌的關系。就像我之前說的,DeepMind 有來自谷歌的大量資金支持,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優勢。因為即便在今天,訓練這些模型的成本依然極其高昂,而它們帶來的收入其實并不多。
所以現階段,你必須有充足的資金支撐,而德米斯很幸運,有谷歌在背后支持。相比之下,Anthropic 和 OpenAI 需要不斷去找投資人融資,這本身就很困難——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差別。
不過在其他方面,它們其實又很相似。比如說,它們都有自己的大語言模型,而且這些模型整體水平都很高。不同時間點上,可能某一家會領先另外兩家,但這種領先是動態變化的。
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它們的差異,可以從“安全性”入手。Anthropic 對安全問題非常重視,甚至不久前還因為 AI 在軍事系統中的應用問題,與五角大樓發生過爭議。
而 DeepMind 在這方面的表現則不太一樣。我認為德米斯本人也是重視安全的,包括在軍事應用方面,但他并沒有和政府發生正面沖突。所以你可以說,Anthropic 是最愿意為推動安全議題而承擔風險的公司;DeepMind(以及谷歌)排在中間。
至于 OpenAI,就很有意思了。從外部表現來看,它似乎沒有那么強調安全——比如在 Anthropic 和五角大樓發生爭議時,OpenAI 的態度更像是:“沒問題,我們可以提供 AI。”
這在某種程度上也類似他們發布 ChatGPT 時的策略:他們并不介意推出一個可能存在風險的產品,而是選擇先發布再迭代。相比之下,Anthropic 和 DeepMind 都曾因為更謹慎,而沒有發布一些模型。
所以如果做一個粗略排序:
最激進(最不保守):OpenAI
中間:谷歌 DeepMind
最強調安全:Anthropic
你提到 OpenAI 最近招募了 OpenClaw 的開源項目創始人彼得·斯坦伯格(Peter Steinberger),也在問這會不會對谷歌或 DeepMind 構成威脅,尤其是在 OpenClaw 現在很火的情況下。
我認為,在谷歌 DeepMind 內部,本身就有大量在做智能體的優秀研究人員。即使招募了一個做出 OpenClaw 的人,也不太可能從根本上改變整個競爭格局。
另外一點很關鍵:OpenClaw 確實令人印象深刻,但它同樣也具有一定的風險性。真正的挑戰在于,如何做出既強大又安全的系統——只有這樣,它才真正具備大規模應用價值。而至于彼得是否能夠做到這一點,目前其實還無法確定。
InfoQ:谷歌、OpenAI、xAI、Anthropic 以及中國的 DeepSeek、阿里巴巴、騰訊等公司,您認為誰最接近 AGI?
馬拉比:AGI(通用人工智能)的定義一直都是不精確的,人們其實并沒有一個統一、清晰的標準。
從某種角度來說,你完全可以這樣理解:現在這些優秀的大語言模型,本身就具備“通用性”(general)、“人工性”(artificial)以及一定程度的“智能”(intelligent)。因此,也有人會認為——某種意義上的 AGI 其實已經出現了。
但這本質上取決于你如何定義 AGI。
一種更務實的理解方式是:AGI 應該是一種在現實世界中極其有用的機器,尤其是在商業環境里,能夠執行原本由人類完成的工作。換句話說,它不只是“聰明”,而是“能干活”。
在這個維度上,你可以看到一些非常具體的進展。例如,Claude Code 這樣的系統,已經能夠非常高效地編寫代碼,以至于企業對程序員的需求結構可能發生變化——過去可能需要 20 個工程師,未來也許只需要 10 個,因為有一半的代碼是由模型完成的。
當然,這并不是某一家獨有的能力。其他公司也在做類似的事情:比如 OpenAI Codex,以及谷歌 DeepMind 自己的代碼生成模型,中國的一些模型在代碼生成方面也表現不俗。
所以問題就變成了:誰現在最好?也許此刻可以說是 Claude,但六個月之后,很可能格局就會變化。
換句話說,在“是否接近 AGI”這個問題上,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關鍵不再只是“有沒有”,而是“誰在什么任務上更實用、替代性更強”,以及這種能力能否持續、穩定地提升。
InfoQ:那您認為,AGI 突破更可能來自模型規模,還是新的算法?
馬拉比:到目前為止我們取得的進展,其實是多方面共同作用的結果。
很重要的一點是要理解:無論是來自谷歌、OpenAI,還是 Anthropic 的進展,雖然它們確實在不斷擴大算力規模(scaling compute),但這并不是全部。與此同時,它們也在持續改進算法、優化工程實現,并進行各種技術創新,這些共同推動了整個 AI 科學的發展。
所以,本質上這是一個“規模 + 技術”的組合驅動過程。而我也認為,未來大概率仍然會延續這種組合路徑。
當然,現在很多人在討論一個問題:算力擴展是否會遇到瓶頸?我的看法是,每當人們認為“擴展快到極限了”的時候,總會出現新的擴展方式。
比如說,早期的基礎模型通過擴大訓練規模獲得了巨大提升,但后來這種邊際收益可能開始下降。于是,又出現了新的擴展路徑——比如在推理階段對“推理模型”進行擴展,這又帶來了新的性能提升空間。
再往未來看,也許還會出現新的規模化維度,比如智能體或者具身智能的擴展。
因此,我的判斷是:規模化本身不會消失,它只是在不斷換一種形式出現,并且仍然會是一個長期存在的核心競爭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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