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二零零六年的歲末，也就是十二月三十號那天，薩達姆·侯賽因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繩索套上脖子之前，這老頭其實早被折騰得夠嗆。
從零三年初春美軍打進來算起，巴格達的街頭很快就換了天地，他那尊高大的銅像被人群硬生生拽倒在地。
到了那年冬天，美軍在提克里特周邊的鄉下翻了個底朝天，最后從一個耗子洞般的地窖里把他薅了出來。
那會兒的他，頭發凌亂，胡子拉碴，哪還有半點強人的影子，活脫脫一個街頭要飯的。
緊接著便是曠日持久的法庭拉鋸戰，一樁樁舊賬被翻出，無論是八十年代初那個村莊里的血案，還是對庫爾德人釋放毒氣的往事，全成了催命符。
這事兒表面上看是徹底翻篇了。
可偏偏當你順著歲月往回倒騰，找尋那個決定生死的岔路口時，就會察覺到一個驚人的細節。
把這位中東梟雄往死路里趕的，根本不是新世紀初那次灰頭土臉的鉆地洞，而是時光倒退十三年的一場閉門交鋒。
在那張談判桌前，他手里捏著一把絕世好牌，本能穩坐釣魚臺，甚至能護著腳下那片土地免遭炮火洗劫。
誰知道，這位老兄腦子一熱，把最關鍵的一筆賬給算呲了。
咱們先把日歷翻到九十年代初的八月二號。
大清早的，伊拉克那邊的裝甲大軍根本沒打招呼，履帶碾過邊界線，直撲科威特境內。
滿打滿算不到四十八小時，人家的核心地帶就全面淪陷了，王室一大家子連行囊都來不及收拾，腳底抹油跑得沒影兒。
好好一個主權獨立的鄰邦，眼睜睜被旁邊的大塊頭一口嚼碎了咽下肚。
這位伊拉克掌舵人干嘛非要捅這么大個馬蜂窩？
其實他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跟隔壁伊朗在戰壕里死磕了整整八個年頭，陣地前躺了一片又一片，家底子早就砸了個精光，外面還背著還不完的爛賬。
正趕上那陣子原油市場不景氣，賣不上價錢。
在薩達姆看來，這口黑鍋必須由科威特來背。
他認定是這個小兄弟在暗地里使壞，不僅拼命抽油把單價搞崩了，討債的時候還死摳門，半個子兒都不肯松口。
既然你不講武德，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只要把這塊肥肉叼到嘴里，除了那些外債權當沒發生過，另外那漫山遍野的鉆井架子也全改姓薩了，自家的財務窟窿立馬就能堵嚴實。
可這人算不如天算，他光顧著琢磨開局的痛快，完全沒料到收場時會弄出多大亂子。
這番猛如虎的操作，直接把國際社會看傻了眼。
整個波斯灣海域的火藥味瞬間竄到了頂點，簡直亂套了。
就在這節骨眼上，咱們中國的外交代表露面了。
頂著常任理事國的頭銜，咱家向來主張有話好好說，別動刀動槍。
那一年的初秋時分，錢其琛外長飛赴紐約出席聯合國高級別碰頭會。
當時會場里里外外，大伙兒嘴邊掛著的都是海灣那攤子爛事。
開會期間，包括約旦、阿曼在內的好幾家中東兄弟湊過來倒苦水。
他們的大意是：中方平時做事最公道，這回能不能請你們挑個頭，去中間遞遞話、滅滅火？
到了十月中旬，約旦一把手侯賽因國王干脆挑明了說，盼著北京這邊能指派重量級人物，到風暴中心去溜達一圈。
咱們高層仔細掂量了各方利弊，覺得這趟渾水值得蹚，拍板決定讓錢外長親自走一遭。
十一月上旬那將近一周的時間里，錢外長的日程表被塞得連個縫都找不著。
頭一站先跑開羅跟穆巴拉克碰頭，轉頭飛利雅得拜會法赫德國王，緊接著又趕到安曼跟侯賽因國王面談。
這一大圈跑下來，耳朵里裝滿了各路諸侯的想法，但核心任務從沒變過：拉住那些想扣扳機的手，盡量在談判桌上把問題平息掉。
行程的終點，恰恰是整盤大棋的陣眼，同樣也是殺機四伏的兇險之地——那就是巴格達。
受制于嚴苛的封鎖令，原本熙熙攘攘的停機坪如今連只鳥都看不見，航站樓里死氣沉沉，跟幾個月前車水馬龍的盛況根本沒法比。
十一號大中午，中方的特殊航班穩穩降落在跑道上。
要知道，自從出事兒以后，敢親自踏足這片是非之地的五常外長，也就咱們這一家了。
隔天臨近飯點的時候，也就是十二號上午十一點上下，中方代表終于見到了那位傳奇人物。
那時候的薩達姆，套著一套筆挺的野戰常服，皮帶上那把配槍露在外面，反著刺眼的光。
這身行頭明擺著就是在向外界叫板：大爺我槍已上膛，誰來都不好使。
兩邊的交鋒持續了足足一百二十分鐘，中場只稍微喘了口氣。
他死咬著絕不后退半步，給出的借口是，旁邊那個小鄰居祖祖輩輩都歸巴格達管轄，純粹是被洋人硬生生切掉的肉。
為了把中國代表團拉下水，這老頭眼珠子一轉，居然硬往香港事務上扯。
他振振有詞地辯解，你們收復港島天經地義，那老薩我拿回自己的地盤也是順理成章。
緊接著他又開始鳴不平，聲稱這片沙漠真正的火藥桶在巴勒斯坦，憑什么西方老是用兩套尺子量人。
這完完全全是在胡攪蠻纏。
要是順著他的竿子往上爬，那咱家豈不是成了侵略行徑的背書人？
錢外長連半秒鐘都沒猶豫，立馬把話頂了回去，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這種瞎聯系的爛借口。
東方明珠的恩怨情仇是怎么回子事？
那是十九世紀中期洋槍洋炮砸開國門后被強行奪走的，后來到了世紀末又被人家強租了快一百年。
老祖宗留下的基業被外人霸占了那么久，可東方巨龍是咋辦的？
八十年代開始，咱們跟英國人坐在圓桌旁慢慢掰扯，經過反復討價還價，才在八四年敲定了那份協議書，定好九七年夏天平穩交接。
這期間，北京連個排的兵力都沒往前調，全憑一張嘴把國土要了回來。
反觀科威特那邊呢？
人家早在六十年代初就擺脫了英國佬的控制，自己單干了。
那時候巴格達當局還發過賀電認可人家的地位，不僅握手建交，連派駐大使的宅子都給批了。
在聯大開會的時候，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參會者。
一邊是百年前列強欺凌留下的歷史傷疤，另一邊則是仗著拳頭硬去生吞活剝旁邊的兄弟。
這兩碼事湊在一起，八竿子都打不著。
這老頭盤算著把北京拽進自己的陣營，可中方做事向來一是一二是二，底線問題上絕對容不得半點糊弄。
瞅著這張感情牌徹底成了一張廢紙，他終于憋不住了，拋出了盤旋在腦海深處最要命的那個疑問：華盛頓那幫人，到底敢不敢真動刀子？
恰恰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這位狂人走出了這輩子最臭的一步大棋。
回看他的發家史，六十年代末借著黨派的力量坐上二把手的交椅，七十年代末硬生生把老大哥擠走自己當了家。
十多個年頭里，他靠著鐵腕治國，跟鄰居火拼，把內部不聽話的刺兒頭全收拾了，手里攥著規模驚人的武裝力量。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迷之自信，認定大洋彼岸調來的幾十萬兵馬不過是在擺花架子。
退一萬步講，真要在沙漠里碰一碰，只要自家的兄弟能讓對面多留幾具尸體，那幫少爺兵受不了疼，自己就會夾著尾巴溜回老家。
可中方代表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拋出了一個再明白不過的道理。
人家超級大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烏泱泱的人馬運過來，沒見著兔子，人家是絕對不可能輕易撒鷹的。
超五十萬的武裝人員啊！
在波斯灣周邊鋪天蓋地。
這么大的陣仗，難道是跑這兒來參加篝火晚會的嗎？
這幾句交底的話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是臨崖勒馬前最沉甸甸的警鐘。
北京這邊苦口婆心地勸他趕緊收手，那可是實打實地替他捏把汗，就是不想看著那個繁華國度被炸成稀巴爛。
可偏偏這位大獨裁者把這金玉良言當成了耳旁風。
等到房門推開，雖說巴格達的外長阿齊茲在私底下偷偷給中方透底，暗示他們家老板這回的態度已經沒那么僵硬了。
但錢外長心里跟明鏡似的，老薩的骨子里根本就沒想挪窩。
咱們這趟大老遠跑來做和事佬，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打那往后，局勢的發展簡直就像斷了剎車的泥頭車，一路狂飆著往懸崖底下扎。
上面寫得明明白白：要么你自己卷鋪蓋走人，要么大家伙兒就揍你。
白宮那邊死乞白賴地求著北京跟著舉手同意，可為了守住不動武的那道紅線，咱們代表按下了棄權按鍵，并且當著全世界的面把不想動干戈的想法又念叨了一遍。
可那頭的老薩還是死鴨子嘴硬。
一九九一年的第一場雪還沒化，元月十七號那天，天上下起了炸彈雨。
他平時當成寶貝疙瘩的百萬大軍，在高科技火力的降維打擊下，脆弱得就像紙糊的一樣。
發號施令的大腦、停飛機的坪、過河的通道眨眼間全成了渣渣。
那些對著天上胡亂開火的高射炮根本不管用，底下的兵將立馬變成了瞎子和聾子。
到了二月下旬，陸地上的碾壓正式揭幕，聯軍的鐵疙瘩在黃沙里橫沖直撞，老薩的隊伍連滾帶爬，整個建制灰飛煙滅。
不過四個晝夜的光景，到了二十八號，槍炮聲就歇了。
巴格達的殘兵敗將狼狽逃離了那片占領區。
這下子算是賠了個底兒掉。
幾萬個年輕小伙子把命交代在了沙丘里，逃跑時為了泄憤點著的那些采油機，燒出的濃煙把太陽都遮住了，生態破壞得一塌糊涂。
至于家里的存折，一夜之間回到了解放前。
最讓他頭疼的是，坐在王座上的那層神圣光環算是徹底碎了。
地盤內部造反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他逼急了只能調轉槍口對付自己人，結果惹出了一地帶血的冤魂。
再加上國際上沒完沒了的封堵，老百姓生了病連片消炎藥都摸不著，剛出生的毛頭小子夭折的比例直接竄了一倍多。
這還只是九一年的事兒。
就因為那次一條道走到黑的瘋狂下注，這個中東霸主算是徹底被大家伙孤立了。
在接下來的十年里，他還在跟外面的大環境死磕。
華盛頓指著他的鼻子罵他私藏要命的化學玩意兒——哪怕到了折騰完也沒翻出個確鑿物證，可誰還管這些呢？
等到了零三年，人家的戰車再次長驅直入，直接把他的老巢連根拔起。
回過頭來扒拉這段橫跨十來年的慘痛歷史，里面的彎彎繞繞其實明擺著。
當年十一月那陣子，倘若這位當家人能悟透那句“人家幾十萬人壓境絕不是來走過場”的逆耳忠言；倘若他能順著北京遞過來的梯子往下爬，痛痛快快地下令拔營起寨，他不但能繼續當他的土皇帝，更能讓底下千千萬萬個家庭免遭滅頂之災。
可偏偏這人骨子里傲到了極點。
他不僅把自家那幫拿著老舊步槍、缺乏現代戰術錘煉的士兵當成了天兵天將，還把地球村的容忍度以及霸主國家的脾氣想得太簡單了。
他的眼皮子全盯在那些黑色的液體和眼巴前的財務窟窿上，愣是把國與國交往的基本法則當成了廢紙。
但凡牽扯到地盤糾紛，千萬別腦子一熱就去摸槍桿子。
談判桌上的互相拉扯，到了關鍵時候，那是真能保命的。
這位梟雄愣是踹開了這根能拉他上岸的繩子。
就因為腦子發昏加上盲目自信，折騰到最后，硬是把一個富得流油的能源大樹給連根折斷，留下一地的碎磚爛瓦。
即便是放到現在，那片成天不同派系互掐、戰火就沒怎么停過的土地，還在替幾十年前的那步臭棋擦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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