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香火執(zhí)念中的農(nóng)村父子，走上了脫貧路 | 人間

這張早已褪色的聯(lián)系卡，在春日微風(fēng)里輕輕顫動，仿佛在訴說著什么，又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配圖 | 《大山的女兒》劇照

2024年正月十六，年味還未散盡，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文件，手機突然響起。一個陌生號碼，接通后傳來急促的聲音：“你是張主任嗎？你包的貧困戶孟賢德喝藥了！”

我愣了兩秒鐘才反應(yīng)過來——孟賢德，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連忙解釋：“我都調(diào)走三四年了，早就不幫扶他了。請問您是？他搶救過來沒有？”

來電人沒有回答，就聽見電話里另一個人說道：“怪不得這兩年沒怎么見他，原來他調(diào)走了。人家調(diào)走了咱別麻煩他了，墻上還有別人的電話，咱們再打電話問問吧……”話音未落，電話就被掛斷了。

握著發(fā)燙的手機，我久久不能平靜。終究還是不放心，我馬上又給鎮(zhèn)上鄉(xiāng)村振興辦（原扶貧辦）打了電話。接電話的谷主任一聽是我，語氣頗為意外：“張主任，您就是心軟，調(diào)走這么多年，還管他干啥。也不知道村里工作咋干的，這么多年還沒把墻上那張幫扶人聯(lián)系卡換掉。您甭管了，我跟村里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望著樓下熙攘的車流，思緒飄回了六年前那個酷熱的夏天。

2018年8月的一天，我頂著大太陽去了戴家莊。村書記也姓戴，五十來歲，黑紅臉膛，一見我就熱絡(luò)得像見了自家親戚。

他非常麻利地打開吊扇，又殷勤地給我泡上茶，拍著胸脯說：“張主任，您放心就是，俺們戴家莊的脫貧工作，那是實打?qū)嵉模　?/p>

戴書記翻開扶貧記錄本，手指在表格上滑動：“就說你這次要看的戴有福，原先可是窮光蛋，現(xiàn)在政策好，人也勤快，早就脫貧了。你看看，這收入，我都眼饞！”

我接過記錄本，看著上面寫得滿滿當當，尤其是收入一欄：2015年，政府發(fā)放山羊2只（一公一母）；2016年，存欄2只，出欄2只，賣羊收入按照2200元計算（1100乘以2）；2017年，存欄4只，出欄4只，收入按照6600元計算（1100乘以6）……

戴書記湊過來，指著那列數(shù)字，臉上洋溢著創(chuàng)造般的喜悅：“鎮(zhèn)上發(fā)的扶貧羊，品種好！這羊爭氣啊，一生二，二生六，跟吃了藥一樣，呼呼地生小羊。光是這一項，有福家就穩(wěn)了，他一個老頭子，全家就他自己一個人，脫貧那是一點問題也沒有！俺們這些表，都是在有福家里填的，張主任您放心就是。”

我聽著他這么一說，心里也挺高興。

2018年正是脫貧攻堅工作最關(guān)鍵的年份。當時執(zhí)行的國家脫貧標準是人均年收入2995元，市區(qū)自我加壓，脫貧標準為人均年收入3750元。如果一戶家庭的人均年收入達到3750元，就達到脫貧標準，作為已脫貧的貧困戶繼續(xù)幫扶；如果達不到，就還是貧困戶，要加大幫扶力度。

為了核對脫貧情況，鎮(zhèn)扶貧辦抽調(diào)幾個年輕人幫忙，我就是其中之一。

脫貧核對是個辛苦活，不是光看檔案就能完成的，必須進村入戶，掌握第一手的資料，否則就容易被村里干部蒙混過關(guān)，成為“數(shù)字脫貧”。

所以鎮(zhèn)上領(lǐng)導(dǎo)在我來之前專門交代我，必須到貧困戶家里實地看看，拍個照片存檔。

于是我合上記錄本，站起身來：“戴書記，走，咱去他家里看看，領(lǐng)導(dǎo)說了，還得拍照呢！”

戴書記的笑容頓了頓，隨即更盛了：“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有福家太遠，俺讓村里文書騎電動車拉著你去，等你們回來，咱找個飯店，吃個工作餐。”

我哪里好意思，再說鎮(zhèn)上也有規(guī)定，我連連推辭，兩人拉扯了一番，戴書記這才作罷。

文書姓劉，他騎著電動車馱著我出了村子，往南走了小二里地，這才在一個果園邊上停下來，指著果園邊上的舊房子說：“有福這兩年住在這里，他家里下雨老是漏雨，正好這個果園旁邊的屋子閑著，村里就協(xié)調(diào)著讓他在這里住了。太偏遠了，戴書記也沒來過，村干部里也就發(fā)羊的時候來過，別人找不著這地方。”

我打眼望去，房子有點破舊，不過還好是瓦房，倒是符合住房安全。院子里靜悄悄的，沒有想象中的羊叫，也聞不到多少牲口味兒。

戴有福蹲在屋檐下抽著煙袋，見人來，慢吞吞地站起來。他大約70來歲，一條腿有些不靈便，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

劉文書大聲說：“老戴，上級領(lǐng)導(dǎo)來看看你家的羊，趕緊下點茶喝，這天真熱！” 他一邊說，一邊還朝戴有福使了個眼色。

老戴看看劉文書，又看看我，低下頭，用腳碾著地上的土疙瘩，沒吭聲。

我環(huán)顧院子：“戴大叔，羊圈在哪兒？我能看看嗎？”

老戴往屋后指了指。我走過去，劉文書緊跟在后。所謂的羊圈，是個靠著后墻搭的簡陋棚子，里面空空蕩蕩，空氣清新，連個羊糞蛋子也沒有，顯然很久沒有牲口待過了。

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走回老戴面前，語氣盡量平和：“大叔，鎮(zhèn)上發(fā)給您的兩只羊，后來怎么樣了？”

老戴抬頭，渾濁的眼睛看了看一臉焦急的劉文書，又看了看等待答案的我。他咂巴了一口早已熄滅的煙袋，豁出去似的開了口，聲音沙啞：“羊？早就吃了。”

劉文書的臉“唰”地白了，急忙找補：“老戴！你別胡說！那是生產(chǎn)用的扶貧羊，怎么能吃呢？是不是跑丟了？還是你賣了？”

老戴搖搖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沒跑，也沒賣。俺這老瘸腿，放羊又跟不上，天天割草回來喂牲口也不輕快，養(yǎng)了一段時間，看著羊一個勁地掉膘，俺實在是干不動了……”

我問：“那后來再生的小羊呢？”

“哪來的小羊？”老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在問一個天真的問題，“大羊都吃不上草，還有力氣生小羊。不過你別說，這羊還真好吃！”

他一邊說著，一邊吧嗒著嘴，仿佛在回味這難得的葷腥。

劉文書在一旁，額頭上沁出了汗珠，徒勞地翻著手中的冊子：“不對啊……這記錄上明明寫著……繁殖了……”

我什么都懂了。那本漂亮的檔案，那些精確的數(shù)字，從兩只羊開始，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在表格的單元格里自行繁殖、生長、出欄，創(chuàng)造出一串可觀而虛幻的收入。它們只存在于紙面，支撐著一個即將“達標”的脫貧戶形象。而現(xiàn)實是，那兩只羊，早就變成了老戴家里幾頓帶著膻味的、短暫的溫暖。

劉文書趕緊給戴書記打電話，戴書記也匆忙往這里趕，可能是路不熟的原因，我等了半個小時，戴書記也沒趕到戴有福家。

不一會兒，戴書記打過電話來，試著解釋：“張主任，這個……是俺們工作不仔細。俺們這是個大村，人太多了，可能是記混了，也可能是老戴自己沒搞清楚……俺們回去立馬核實整改！咱先去吃個工作餐……”

我沒說話，只是想著老戴空蕩蕩的羊圈，和那份填寫得滿滿當當?shù)臋n案。

回去后，我跟谷主任認真匯報了情況，谷主任也向分管副鎮(zhèn)長進行了匯報，嚴肅批評了戴書記。

可能是這樣的事情有點多，領(lǐng)導(dǎo)也重視起來。一個月后，為了能夠真正掌握貧困戶情況，鎮(zhèn)扶貧辦上報鎮(zhèn)黨政領(lǐng)導(dǎo)班子后，研究決定在全鎮(zhèn)推行貧困戶“一對一”精準幫扶。就是一個機關(guān)干部幫扶一個脫貧困難的貧困戶，要真正到貧困戶家里去，實地核查貧困戶情況，堅決防止村里數(shù)字造假。

在后來的精準扶貧動員會上，我被分到了孟家莊村的孟賢德家庭。

散會后，我特意找到扶貧辦的谷主任打聽情況：“谷主任，這個孟賢德什么情況？咱們平原地區(qū)大多是水澆地，一般村里的貧困戶都是鰥寡孤獨老人或者重病家庭。這孟賢德有勞動能力，怎么還會是貧困戶呢？”

谷主任嘆了口氣，欲言又止：“這個嘛……你去了村里就知道了。孟書記會給你詳細介紹的。”

帶著滿腹疑問，我騎著電動車來到了孟家莊。

村支部書記孟賢法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書記，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間地頭奔波的人。聽說我的來意后，他熱情地把我迎進村委會辦公室。

“這個孟賢德啊，”孟書記遞給我一杯茶，自己也點上一支煙，“今年50歲，又懶又饞，家里窮得叮當響。媳婦生下孩子后過不下去就跑了。他兒子小孟今年25歲，本來是個好孩子……”

說到這兒，老書記停下來喝了口茶。我識趣地遞上一支玉溪，他頓時樂滋滋地接過去，一邊抽煙，一邊壓低聲音說：“張主任，出了門你可別說是俺說的。這個小孟快畢業(yè)的時候，領(lǐng)著談了兩年的女朋友回家，想讓他爸見見。結(jié)果人家女孩子一進家門，看見這個家里破破爛爛、要啥沒啥，當時也沒說啥，回去之后不幾天就反悔了。”

“小孟想盡了辦法，人家鐵了心地分手，小伙子受不了這個打擊，就迷瞪了。本來大家沒當回事，尋思他過幾天就能接受現(xiàn)實，沒想到這個小孟時不時脫光了衣服亂喊亂叫，還亂扔?xùn)|西，成了精神病。他爸孟賢德也是傻，不趕緊給他治治，還以為是鬼上身，請了好幾個神婆也沒管用，最后村里害怕他傷人，綁著去了精神病院，才確診成精神病，離不開藥了。”

我一聽有些發(fā)怵，就問：“他這種情況打人嗎？”

孟書記搖了搖頭，“張主任放心就是，這孩子從小就老實，犯病了也老實。而且他這種叫啥來著？對了，好像是雙相情感障礙，他這種躁狂發(fā)作是間歇性的，不受刺激的時候跟咱正常人差不多，今年好好的呢。這幾天說是去市里了，沒在家。張主任，他們家雖然窮點，但還不符合低保的條件，俺們村里有規(guī)定，年齡大的，像七八十的，完全干不動活的才能夠申請低保。要不然，申請不上的人家就會攀告，到處打電話告狀。走，俺先領(lǐng)你看看孟賢德去。”

孟賢德的家在村子最西頭，遠遠就能看出與別家的不同——別人家的大門都貼著嶄新的春聯(lián)，唯獨他家門框上光禿禿的，連往年的對聯(lián)痕跡都被風(fēng)雨沖刷得干干凈凈。

走到近前，只見大門從里面插著，晃了晃，推不開。我湊到門縫前往里看，院子里亂糟糟的，隨意丟棄著破磚亂瓦以及啤酒瓶子，一輛漆都掉沒了的三輪車斜靠在院墻旁邊，輪胎也有些癟了。院墻角堆著一攤不明來源的污物，散發(fā)著難聞的氣味。

孟書記使勁拍了拍門：“老孟！老孟！開開門，鎮(zhèn)上的領(lǐng)導(dǎo)來了！”

咋呼了十余聲，始終沒有人開門。孟書記嘆了口氣，用腳尖踢開門口的幾塊碎磚，對我說道：“看來又喝多了，要不領(lǐng)導(dǎo)你先回去，抽空再來？”

我無奈，也只好答應(yīng)下來。回鎮(zhèn)上的路上，孟賢德家那扇緊閉的大門一直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

過了幾天，恰好周六，我一大早就去超市買了兩桶花生油，一袋米、一袋面，自己開車來到了孟家莊。

現(xiàn)在正是收玉米的時候，村里人都在地里緊張地干活，尋思孟書記也忙著，我也就沒給孟書記打電話，直接去了孟賢德家。

這次大門倒是沒鎖，我拎著東西走到門口，咬了咬牙，大聲喊道：“孟大哥在家嗎？”

就聽正房屋里有個人喊道：“誰啊，門沒鎖！”接著就有個頭發(fā)斑白的中年男人，從屋里快步走了出來，身上穿了一件泛著油光的黑色T恤衫。看到我，他愣了一下，詫異地問道：“你是？”

我笑著解釋道：“我是鎮(zhèn)上的，現(xiàn)在負責(zé)你家的脫貧幫扶，我叫小張。”

“奧，是鎮(zhèn)上的領(lǐng)導(dǎo)啊！”孟賢德一聽就明白了，突然之間，腿就不利索了，一瘸一拐地迎上來，“領(lǐng)導(dǎo)你還買東西干啥，太客氣了，這些都是給我的？”

他臉上綻放出開心的笑容，很是麻利地接過油來，然后又一瘸一拐地往屋子里走。

我都愣住了，這也太神奇了，不到一分鐘，一個正常莊稼漢變成了瘸子。孟書記那天說他挺健康的，怎么還是個殘疾人？

我當時到底是年輕，猶豫再三，還是問道：“你這腿？”

“老毛病了！”孟賢德解釋道，“老寒腿，下雨陰天就不舒服，今天腿難受，肯定下雨，我就沒下地。”

我跟著孟賢德走進屋子里，一股混合著酒精和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里很是空蕩，東面靠墻的地方擺了一張雙人床，被子也沒疊，就攤在床上。正中擺了兩個破舊的沙發(fā)，沙發(fā)前擺了一張小四方桌，上面擺著兩根咬了幾口的油條和一瓶二鍋頭，顯然這個孟賢德剛才正躲在家里喝酒。

我強忍著不適，在心里嘆了口氣。出門之前我看天氣預(yù)報了，最近都是大晴天，到周三才有雨，現(xiàn)在正是搶收玉米的好時機，村民都在地里忙活。過幾天下了雨，地里就都是老黃泥，很難進人，更別說掰玉米了。真是老書記說的，這個孟賢德是又懶又饞。

孟賢德把油米面擺在顯眼處，笑著問道：“領(lǐng)導(dǎo)，咱們要拍照嗎？是不是我得寫個收條？”

我搖了搖頭：“這幾樣是我自己買的，不用寫收條。頭次來你家，我也不能空著手啊！”我接過孟賢德遞過來的馬扎子，坐了下來。

孟賢德有些詫異，臉上的假笑也收了起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嘿嘿，嘿嘿。我說錯話了，今年他們走訪貧困戶的都是，進門先拍照，也不坐下來，我都習(xí)慣了。真是，嘿嘿……”

說了幾句客套話后，我便問起了小孟的近況。孟賢德笑著說道：“今年不孬，沒發(fā)病，前幾天找了個活，在一個培訓(xùn)機構(gòu)當老師，給小孩子教圍棋。”

我有些詫異：“他還會下圍棋呢？”

孟賢德連連點頭：“過去我拴著他不讓出門，他就從電腦上玩游戲，圍棋玩得可溜了，好像分還挺高。前幾天有個親戚給介紹了一個活，讓他去試試，人家老板相中他了，說是一個月給他好幾千呢……”

說起孩子來，孟賢德顯得得意洋洋，畢竟在城里當老師也算是個體面活。

我一聽也很高興，現(xiàn)在執(zhí)行的是年收入3750元的脫貧標準，要是真一個月好幾千，那這家人脫貧不成問題。兩人聊了一會兒，我就留下自己的手機號碼，告辭了。

畢竟我看到南墻那里放著幾個酒瓶子，里面大半瓶大半瓶的不明黃色液體，散發(fā)出一陣陣尿騷味，很是讓人不適。

按照鎮(zhèn)上的安排，每名機關(guān)干部每月至少走訪一次貧困戶。我自然不敢違反紀律要求，定期前去走訪。

每次去的時候也不空著手，拎著面條，拿點雞蛋，就當是走了個窮親戚。一來二去，倒是和這孟賢德熟悉起來，孟賢德也就不再裝瘸腿了。

這天正上班，我的手機突然響了，一看是孟賢德的號碼，就接了起來：“咋了，孟大哥，有事嗎？”

“出事了，出事了……”孟賢德光重復(fù)這幾個字，別的啥也說不出來。

我連忙給孟家莊的孟書記打了個電話，請他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自己也去找領(lǐng)導(dǎo)請了個假，連忙往孟家莊趕去。

我很快就到了孟家莊，這時孟書記已經(jīng)趕到孟賢德家里，安撫完老孟問出話來了，原來是小孟出事了。

小孟最近在市里一個輔導(dǎo)機構(gòu)里幫忙外加看家，老板一個月給他2000塊錢。

前天有個學(xué)生家長去輔導(dǎo)機構(gòu)咨詢課程，長得很像小孟的初戀女友，小孟就盯著人家看了半天，然后就沖上去要抱她。人家哪能愿意，一邊高呼耍流氓，一邊抽了他一巴掌。

輔導(dǎo)機構(gòu)的老板連忙道歉，等到人家家長好不容易消了氣離開了，老板就訓(xùn)了小孟幾句。沒想到小孟兩眼癡呆看著門口不說話，突然站起身來，就往門外走去。老板怒吼道：“你耍流氓還有理了，你今天要是走了，老子就炒了你！”

誰知兩天過去了，小孟還沒回來，手機錢包都留在宿舍里沒拿，老板害怕出了事，趕緊找到員工登記冊里小孟登記的孟賢德的電話，一聊這才知道小孟原來還有精神病史。老板頓時傻了眼，趕緊報了警。

看著孟賢德與那老板在電話里吵來吵去，一時半會停不下來。孟書記給我使了個眼色，兩人從后門出去了。

出門后孟書記低聲說道：“張主任，我看您也是個實在人，來了賢德家里好幾趟了，村里這些幫扶的你是來得最勤的。我也不瞞你，按莊親我算是小孟的三叔，這件事我們老孟家去協(xié)調(diào)，你就別管了。賢德心里有盤算。”

我也不愿意惹麻煩，就答應(yīng)下來了。

很快，孟書記找了輛出租車，領(lǐng)著孟賢德就往市里去，到了晚上的時候，給我打回電話來，說事情解決了。

那個輔導(dǎo)機構(gòu)的老板結(jié)清了小孟這幾個月的工資，又額外給孟賢德賠了4000塊錢，至于小孟的去向，警察說他們從監(jiān)控系統(tǒng)里找，一有信就給通知，讓回來等消息。現(xiàn)在大家正在喝酒，放心吧。

我有些詫異和失望，這就算結(jié)束了？咋還喝上慶功酒了，我連忙問：“那小孟去哪里了？”

孟書記笑著說道：“張主任，你就是實在，人家賢德都沒說啥，咱們哪能揪住不放呢？人家才是親父子，咱們畢竟是外人。再說了，人家警察同志都說了，讓回來等消息。現(xiàn)在監(jiān)控這么發(fā)達，你就放心吧！”

一個星期后，孟書記給我打回電話來，小孟找到了。他在市里確實是犯病了，在大街上流浪了幾天，被市里救助站收容了，剛剛比對消息通知到孟家莊。人瘦了一圈，現(xiàn)在已經(jīng)送到精神病院里住院了。

過了大半個月，我還是不放心，又去了孟家莊。正好小孟也出院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

小孟穿著一件肥大的T恤，坐在四方桌前，專心致志地用筆記本電腦看電影。這個筆記本很厚實，應(yīng)該是小孟上學(xué)的時候買的二手貨。見來了外人，小孟也不搭腔，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繼續(xù)看電影，時不時還隨著劇情皺著眉頭。

我輕輕戳了下孟賢德，兩人走出房門，我就低聲問道：“孟大哥，怎么不讓小孟多住幾天，我看著他還沒徹底康復(fù)吧。”

孟賢德?lián)狭藫项^，“唉，浪費這個錢干啥，雖說有新農(nóng)合，可是還得自己掏一部分。再說了，大夫說了，他這個毛病就得長期吃藥，在醫(yī)院里也是吃，回家也是吃，還不如在家舒坦。”

“可醫(yī)院里還有心理治療，畢竟有醫(yī)生，還是方便點。”我還想勸，但見孟賢德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也就不再說話。

我讓孟賢德找出小孟的常用藥來，用手機拍了張照片。回頭休班的時候，跑了好幾個藥店，終于買到了奧氮平、丙戊酸鈉緩釋片、喹硫平、帕利哌酮緩釋片等藥品，有些藥還是治療抑郁癥雙相情感障礙狂躁發(fā)作的處方用藥，頗費了一番工夫。

送到的時候，孟賢德很是不好意思，“領(lǐng)導(dǎo)，多少錢，我給，我有錢！”

我搖了搖頭，“都是為了小孟，我別的也做不了，買幾盒藥還是買得起的。你先讓他吃著吧，看看藥效。”

回到單位，我跟同事們說起這事來，大家都說我傻，完成走訪任務(wù)就可以了，干嘛還要給自己惹麻煩呢。可我總覺得，小孟年紀輕輕，要是能吃藥控制住，也算是自己做了件善事，再說不就幾百來塊錢的事。

這件事兒后約莫過了一個月的時間，市民政局邀請市醫(yī)院的專家到各鎮(zhèn)來為貧困戶義診，我也咨詢了下小孟的情況。

專家看了小孟吃的藥，說目前也沒有更好的用藥方案，畢竟雙相情感障礙是個長期服藥控制的過程，沒有捷徑可走，倒是民政局的領(lǐng)導(dǎo)提醒道，他這種多癥并發(fā)、發(fā)作時喪失神志毫無意識的情況也算是殘疾，可以給小孟辦個殘疾證，每個月也有一定的補貼。一級殘疾每月二百來塊錢，二級每月一百來塊錢，三級、四級雖然不發(fā)錢，但是住院報銷比例會提高。

我聽了很是心動，這些錢雖然不多，可是多少也是個保障。于是我連忙來到孟家莊，開車拉著孟賢德去跑了跑手續(xù)，又跟評審的專家說了不少好話。

專家看了看小孟的情況說明，說還從沒見過這么負責(zé)的幫扶責(zé)任人。評審最后的結(jié)果是，小孟確實有病，影響到了生活，能評個一級殘疾。

可是孟賢德一聽一級殘疾要在村里公示就連連搖頭，站起身來要走。大夫勸他，他還跟大夫發(fā)起火來。我也來勸他，他才說了實話：“我知道大家都是為了小孟好，可是這孩子畢竟還年輕，以后說不定還會痊愈的，未來還要娶媳婦的。往年大家說他是精神病，我都說是謠言，還跑出去罵大街。要是公示了，大家都知道了，哪里還會有姑娘愿意嫁給他。還是算了，算了吧。”

見孟賢德一直不同意，我也沒辦法，和人家專家又說了半天好話，終于給小孟評了個二級殘疾，只在醫(yī)院里進行公示，不用去村里公示，每月也多少有些補貼，吃藥的錢勉強是夠了。

我覺得這一家很可憐，逢年過節(jié)都會去看望，有時也跟領(lǐng)導(dǎo)爭取下走訪的名額，給他們爭取下愛心人士捐贈的油米面。

2019年，扶貧系統(tǒng)進行大數(shù)據(jù)篩查，發(fā)現(xiàn)小孟名下多了輛二手的面包車，不符合貧困戶標準，要求鎮(zhèn)上進行調(diào)查。經(jīng)過問詢發(fā)現(xiàn)，孟賢德拿著人家老板補償?shù)腻X，自己又添了點錢，給小孟買了輛五六手的面包車。

我去找孟賢德，他還覺得自己做得對：“現(xiàn)在女的都要求有車有房，俺這屋雖然破，可也是磚房，車子雖然舊，可孬好有一輛。現(xiàn)在小孟大了，我得給他尋摸對象了，老孟家不能從他絕了根。”

我很無奈，給他解釋了半天政策，他這才明白過來，寫了說明讓村里蓋上章給系統(tǒng)報上去。系統(tǒng)復(fù)核時，上級領(lǐng)導(dǎo)也派人來了解了小孟的情況，這才沒有取消貧困戶的資格。

新面包車都在不斷貶值，何況是這五六手的。再說孟賢德和小孟又沒有駕照，車擺著不動也會越發(fā)破舊，孟賢德這才托人給賣了出去，一來一回反而賠了兩千塊錢。

孟賢德有些后悔，天天尋摸找補的辦法，這天他聽說有個貸款項目，不用抵押就能放款，就給我打電話了解情況。

我聽老孟說了幾句，就聽明白這是要辦網(wǎng)絡(luò)貸款，連連勸說。放下電話，又請孟書記出面，兩人來到孟賢德家里跟他解釋。

可孟賢德覺得自己家徒四壁，貸款到手人家也拿他沒有辦法，根本聽不進去，總想著倒騰點錢干個一錘子買賣。最后看在我和書記的面子上，這才答應(yīng)不貸款了。

2021年9月上級部門開始遴選，我報名并順利上岸，離開了自己工作多年的鄉(xiāng)鎮(zhèn)，也就與孟賢德一家斷了聯(lián)系，直到這次打電話。

接到這通電話后過了三四天，我還是有些擔心，就給孟書記打了個電話，了解下情況。

孟書記給我說，原來最后孟賢德還是沒死心，請鄰居家小孩幫忙，倒騰倒騰資料，從網(wǎng)上某平臺貸出來了1萬塊錢。

孟賢德用貸款的錢花重金找了媒婆，給小孟張羅了幾個對象，終究沒有找到合適的。相看多了，小孟受到刺激，再次發(fā)病，又住進了醫(yī)院。

到了還錢的時候，孟賢德直接把催款的電話拉黑了。放貸公司催款人員就聯(lián)系孟賢德前期提供的親朋好友電話，發(fā)現(xiàn)大多數(shù)是空號，個別能打通的也和孟家沒什么來往，聊來聊去這才知道貸款的這個孟賢德是貧困戶，家里有精神病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催款人員來到老孟家里，看到一窮二白的孟家，也知道榨不出多少錢來，再說對方是個神經(jīng)病，瞪著眼睛還是挺瘆人的。揍他吧，害怕對方狗急跳墻，不揍吧出不了這口氣，最后把小孟家里的破沙發(fā)、破木床砸了一遍，罵罵咧咧地走了。

看著被砸的破沙發(fā)、破木床，又想到在精神病院里住院的小孟，孟賢德徹底沒了活下去的念頭，到村里賒了瓶農(nóng)藥，回家喝了下去。正在地上發(fā)作撲騰，鄰居家聽到動靜，趕緊報警叫救護車，這才被救了回來。

村里也害怕出事，抓緊開了黨員會和群眾代表會，大家都聽說了他家的情況，很是同情，一致通過給老孟家申請低保。

低保一個月四百多塊錢，加上殘疾補貼等，老孟一家總算是衣食無憂、成功脫貧。

上個月，我因事路過孟家莊，特意去看了看孟賢德。他家墻上那張幫扶聯(lián)系卡居然還在，只是我的名字上被人用筆打了個叉，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個新名字。

孟賢德正在院子里曬太陽，見到我，他愣了一下，隨即認出我來，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屋里，小孟依然在看他那臺二手筆記本電腦，只是這次看的是圍棋教程。

“現(xiàn)在日子好過多了。”孟賢德搓著手說，“低保夠吃飯，小孟的藥錢也有著落。”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fā)，想起這些年的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這個家庭的脫貧路走得如此艱難，最后竟是以這樣一種意外的方式實現(xiàn)了。

臨走時，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張幫扶卡。這張早已褪色的聯(lián)系卡，在春日微風(fēng)里輕輕顫動，仿佛在訴說著什么，又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編輯丨三三 實習(xí)丨趙陽

小張

起點不入流作者，機關(guān)小小公務(wù)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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