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新卓
(鄭州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本科生)
老槐樹下,幾位老人圍坐在村口閑聊,他們聊天的話題總是繞不開“頭暈”“吃藥”“復查”這些詞。高血壓、冠心病、肺氣腫、糖尿病等慢性病如同老年人鄉土生活的底色,嵌入農村老年人的晚年日常。他們是土地的耕耘者,與泥土打了一輩子交道,現在卻要與病痛共存。他們手握“醫保”,卻在衛生室藥品無法報銷與縣城醫院路途遙遠中左右為難。村醫是基層健康“守門人”,卻要一邊應對政策考核的硬指標,一邊化解老人們的信任隔閡。發生在鄉土間的慢病困境,是中國鄉村醫療現代化進程中,傳統生活方式與現代健康體系的碰撞。
一、帶病生存:老人們的慢病管理困局
農村老年人抗爭慢性病的過程,充滿了鄉土生活慣性與現實情況的碰撞。他們在慢性病治療中陷入重重困境,被生活牢牢束縛。
案例1:72歲的李大爺曾是村里的赤腳醫生,熟悉中醫治療。他患心腦血管疾病已有50年,同時患有冠心病和慢性心肌梗死,風濕和腰椎間盤突出也時常發作。他認為西藥“傷脾胃”,所以堅持用中藥治療、用中醫按摩調理,發病時還會抿上6克白酒,用以“活血通絡”。但基層衛生室根本配不到他需要的中藥方劑,所以,他每次抓藥都得托子女跑到縣城。來回折騰不說,一旦子女沒空,斷藥便成了常事。
案例2:82歲的張大爺堅信“科學治療”,他患高血壓、腦供血30余年,能夠按時、熟練地使用家里的血壓儀,每月也會定時復查。即便如此,由于他的兒子常年在外工作,對他很難有生活上的照顧,無人陪伴的孤獨成了健康隱患。沒人及時提醒吃藥,他偶爾也會忘服藥物,只能自己憑感覺補服。
案例3:71歲的王大娘更是“多病纏身”,患有糖尿病、高血壓、心腦血管疾病等多種疾病。明明辦了慢性病卡,能夠享受報銷,購買所需藥物,她卻總以“忘記吃藥”“沒癥狀就停藥”“藥貴舍不得吃”等理由擅自調整用藥,還總愛吃高鹽、含糖的食物,致使病情反復加重。
老人們的治療選擇難逃現實的掣肘:信中醫的缺藥材、跑遠路;遵西醫的怕忘服、少陪伴;有保障的不自律、亂用藥。慢性病的管理,在鄉土場景中變成了一場與自身習慣、家庭支持、醫療資源的艱難拉扯。
(一)經濟與生活的雙重枷鎖
“吃藥比吃飯貴”是不少農村老人共同的感慨。農村老年人收入較少,每月100-200元的養老金,再加上子女零散的贍養費用,構成了他們全部的經濟支撐。劉大娘患肺氣腫兩年,腫脹發作了7次,一直依賴省中醫院開具的中藥,每年光藥費就高達2600元。這對僅靠養老金和子女補貼的她來說,是一筆沉重的負擔。即便有慢性病卡的老人,也不是高枕無憂。王大娘每月藥費加復查費約200元,雖能報銷一部分,但剩余費用還需子女承擔。對于普通農村家庭而言,長期累積下來也是不小的壓力。
飲食管控又是另一場“持久戰”。老人們大多知道慢性病要“少鹽少油、忌發物”,但一輩子養成的飲食習慣難以輕易改變。李大爺患高血壓16年,明知嗜辣多鹽不利于病情,卻還是改不了口;王大娘也坦言,做的飯總覺得沒味道,忍不住多放鹽,“一輩子都這么吃,哪能說改就改”。這種認知與行為的脫節,是鄉土生活習慣所致,也讓慢性病的管控難度陡增。
(二)就醫選擇中的信任困境
“村衛生室看不好,縣城醫院跑不起”,這是農村老人就醫的真實寫照。多數老人對村衛生室的信任度不高,李大爺從不去村診所,身體不適時只愿電話聯系村醫上門;80歲的陳大娘患腦血管疾病,村衛生室沒有她要的藥,只能每月跑到縣醫院取藥;王大娘更是直言,村衛生室“藥不全、報銷少”,也滿足不了她的診療需求,她只能舍近求遠去縣城醫院購藥。
老人們的不信任并不是空穴來風。村衛生室確實存在諸多短板,僅配備血壓計、血糖儀等基礎設備,難以開展稍復雜的檢查。即便是常用的慢病藥物,尤其是部分中藥方劑,村衛生室也難以全面提供。就算能夠提供,也不能通過醫保或慢卡報銷。這種城鄉醫療資源的顯著差距,讓農村老人陷入“就近看不了病、走遠又折騰不起”的兩難境地。
二、守門之困:村醫的慢病服務難題
村醫是農村慢病管理的“最后一公里”,他們扎根鄉土,連接著老人與醫療資源,卻在政策要求與現實條件的夾縫中步履維艱,面臨著人員不足、任務繁重、信任缺失等多重挑戰。
(一)分身乏術的隨訪任務
慢性病隨訪是村醫的核心工作之一,按要求,每位慢病患者每年需隨訪4次,還要開展免費體檢、健康科普等服務。但農村村醫的人力配置嚴重不足:有的村2350人只靠1名村醫負責慢病管理,要對接109名高血壓患者、47名慢性病患者和5名慢阻肺患者;有的村60歲以上老人有三四百人,僅2名村醫承擔全部隨訪工作。巨大的工作量讓村醫們分身乏術,一位村醫坦言:“光臺賬就記不過來,隨訪只能盡量擠時間,有時候實在顧不上,只能電話簡單問問情況。”
更讓人頭疼的是老人們的配合度問題。部分老人迷信偏方,對科學治療不以為然,拒絕參加隨訪和體檢;有的老人常年不在家,或者行動不便,找到人都要費一番周折。為了完成考核指標,村醫們想盡了辦法:打電話聯系子女勸說、每月組織一次健康講座、給行動不便的老人上門服務。但這些努力往往收效甚微,隨訪工作逐漸流于形式,難以真正改變老人們的健康行為。
(二)資源短缺的服務瓶頸
醫療設備和藥品供應不足,是村醫開展慢病服務的最大障礙。村衛生室和鄉鎮衛生院普遍只有血壓計、血糖儀等基礎設備,缺乏必要的影像檢查儀器,面對復雜一點的慢病癥狀,只能建議老人轉院。藥品短缺、無法報銷也是常事,慢病特效藥無法供應,常用藥報銷比例又太低,“有病人沒藥治”成了村醫們的常態。一位村醫無奈地說:“沒辦法報銷,老人們拿藥嫌貴,去縣城醫院或者藥店買,我們也沒辦法。”此外,村醫的專業能力也有待提升。農村慢病患者多伴有多種并發癥,病情復雜,但村醫們缺乏系統的專業培訓,面對疑難雜癥束手無策。加上薪酬待遇不高,難以吸引年輕醫生扎根基層,村醫隊伍老齡化嚴重,服務能力難以跟上慢病管理的需求。
(三)難以逾越的信任鴻溝
村醫與老人們之間的信任隔閡,讓慢病服務的開展雪上加霜。部分老人因村衛生室設備簡陋、藥品不全,對村醫的專業能力持懷疑態度,不愿聽從醫囑;有的老人則因過往的服務體驗不佳,對村醫產生抵觸情緒。而村醫的健康科普形式單一,多以講座、口頭提醒為主,難以貼合老人們的認知水平和接受習慣,溝通效果不佳。“我們勸老人按時吃藥、定期體檢,可他們就是不聽。”一位村醫道出了心中的委屈。這種“村醫想管、老人不聽”的局面,讓基層慢病管理陷入被動,政策設計的健康宣教與隨訪目標難以真正落地。
三、結語
農村老年人慢病治理,是鄉村醫療現代化的一道現實考題。老人們面臨著醫療資源不均、經濟拮據、生活習慣難改等困難,就醫與用藥處處掣肘;村醫則面臨人力不足、資源短缺、信任隔閡的難題,基層健康服務難以落地。這背后,是城鄉發展失衡與傳統生活模式同現代健康體系的碰撞。破解困局,仍需凝聚多方合力,不斷探索,讓基層慢病治理真正走深走實。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