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鴻：生病的人在替我們受苦 | 二湘空間

作者簡介：梁鴻，作家，學者，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

張殊醫(yī)生2012年來到濱海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當時還是研究生，跟著導師接觸病人，畢業(yè)之后就留在這家醫(yī)院。那時她還是個年輕、充滿朝氣并對未來充滿向往的女孩子。十幾年過去，人到中年，她發(fā)現(xiàn)自己陷入到困惑之中。

只要上班，她就一直忙碌，從早晨進入醫(yī)院到晚上下班，沒有一絲絲空閑。她要查房、坐診，要處理住院患者的事情，還要應(yīng)對各種突發(fā)的情況。忙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縈繞于心的某種無意義感。她看到太多患者反復住院，看到太多空洞的眼神，還有那些極端狂躁的病人，他們內(nèi)心的躁動你永遠無法觸摸到。尤其是，她看到越來越多的孩子來到醫(yī)院，他們表情疲憊，眼睛里毫無光亮，她很心疼這些孩子。她覺得一定是哪個地方出問題了。這個社會沒有善待孩子，缺乏真正的保護機制，那些不好的東西最終都落到了孩子身上，孩子成為最顯在的承受者。

經(jīng)常會有初高中學校找到精神衛(wèi)生中心，希望能有醫(yī)生去給學生做心理科普。張殊總是第一個被分配到這項任務(wù)，她年輕，并且醫(yī)院知道她一直在堅持學習國際心理咨詢師課程，眼光比較超前。

張殊很樂意到學校去講課，一是她想了解現(xiàn)在的孩子和學校環(huán)境，二是她想知道現(xiàn)在學校的相關(guān)配置是什么樣子的。她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每個學校都配置有心理老師，有沙盤和其他輔助設(shè)備，但是，能夠真正完成心理咨詢的并不多。很多學校心理老師只是掛個名，接受幾次培訓，能力很難達到可以治療的地步。張殊認為，培養(yǎng)一個成熟的精神科醫(yī)生需要非常長時間，心理咨詢師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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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做心理咨詢師快十年了，但還是覺得不夠。她正在學習國際心理咨詢師課程，以精神分析學派 為主，需要至少三百小時個人體驗（把自己作為來訪者接受分析），一百五十小時督導（有認證的分析師給予指導）。她還在學習認知行為療法課程，也需要至少二百個小時有細節(jié)和干預方案的個案記錄。她認為中國的咨詢師就算做不到三百次個人體驗，五十次必須得有。張殊現(xiàn)在每周六和周日晚上都在上課，分析、督導和課程全程下來，一年要花十來萬。一個心理咨詢師的成長太漫長，費用太高，但是，要想真正自我完善并達到一定水平，這是必需的過程。精神科醫(yī)生學心理咨詢的并不多，不是醫(yī)生覺得沒必要，而是時間成本和金錢成本太高，無法真正實現(xiàn)。張殊也是因為她先生的收入比較高，有人托底，否則她也不會這么堅持去學。

張殊學習的是精神分析療法和認知療法，對其他療法她也有所涉獵。她認為，青春期的孩子需要整合性的咨詢，多種方法綜合使用。一個孩子走進來，心理咨詢師話怎么說，怎么引導孩子，怎么去觸碰創(chuàng)傷，都是有具體方法的，包括怎么去解決，是有職業(yè)規(guī)范的，非常專業(yè)，不是隨便聊一聊，五十分鐘、一個小時最多就是一個抱持和容信的過程，關(guān)鍵在于知道孩子的問題后，帶領(lǐng)孩子去解決問題。

但是，很多家庭承擔不起這個費用，一次三四百元是正常收費，知名的咨詢師一次好幾千，家長需要一定的經(jīng)濟能力。并且，一次咨詢肯定解決不了問題。一個心靈不可能一次就修復好，要抱持、理解、共情、分析，要從最基礎(chǔ)層面幫助孩子。這是一個更加漫長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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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的傳統(tǒng)文化里，精神病是大家一聽都要繞著走的，不祥之兆。

我在學習精神科之前是學臨床的，我聽精神科的時候也會繞著走，內(nèi)心會有一種莫名的恐懼。精神病意味著瘋癲、失控感，在成長過程中家長都會告訴我們遇到這種人要小心，要躲開，所以，你不自覺就會有這種心理。當年我們醫(yī)院想擴地新蓋一棟樓，周圍很多市民反對，向上面告狀，說不吉利。你想，如果這是個綜合醫(yī)院，你要蓋新樓，那老百姓肯定很高興啊，會覺得太便利了。這是我們的文化基因給我們的，不單是個人的問題。一般學醫(yī)的人都不愿意選精神科，我也是因為比較好就業(yè)才選擇了精神科，并且，我在初高中時也有過嚴重的情緒問題，對心理咨詢這一塊兒比較感興趣，才最終選擇了這一職業(yè)。

我覺得，青少年心理問題和我們的家庭、社會以及我們的文化更為密切，需要進行很好的深層梳理。來醫(yī)院心理科咨詢的青少年特別多，幾乎占所有患者的一半。并且到醫(yī)院來的，往往是問題已經(jīng)相當嚴重，快要達到住院條件的情況。

從專業(yè)上講，對青少年而言，醫(yī)院只是一個容器，給孩子們一個過渡的空間，承托一下，主要還要依靠家庭和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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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本身就是一個精神疾病的暴發(fā)期，人在這個時候開始自我覺知、覺醒，有個人意識，要求獨立、尊重，追求活著的意義，等等，從不成熟到成熟，容易有各種內(nèi)心沖突。所以，你會發(fā)現(xiàn)，那些自我發(fā)展比較好、自我意識比較強的孩子，發(fā)病率往往比較高，因為他們已經(jīng)意識到自己要做個什么樣的人，追求什么樣的生活，他們一旦發(fā)現(xiàn)自己天天上學是在學習那些沒用的東西，就會感覺非常痛苦。

在學校里面，老師就是希望孩子考個好成績，家長也有這個要求，并且這個要求最重要。“只要你好好學習，你什么都不用管”，這是中國家長最常說的一句話。像超級中學這樣的模式，難道家長不知道孩子可能出現(xiàn)問題嗎？但是，他們還是把孩子送進去了，并且會認為：別人都沒出現(xiàn)問題，都熬過去了，怎么就你出現(xiàn)了問題，就你熬不過去，那肯定是你的問題；人家早上五點起來晚上十一點睡覺都沒事，怎么就你有事。你想想這里面的邏輯是多么殘酷和冷漠啊。

父母這一代才是“空心病人”，能掙來錢，能獲得一定的社會地位就非常滿足。但是，青少年和他們想的完全不一樣，父母要求的是功成名就，孩子想的是“我為什么活著”“怎樣活著更有意義”。并且，當孩子這樣想的時候，家長往往會嗤之以鼻，會批評孩子幼稚，完全否定孩子的思想。

在我的咨詢室里，我接觸過很多孩子，他們的悟性要比他們的父母好得多，他們把父母看得非常清楚。有時候父母會說，你看他就是個小孩，我說，他比你好。他們覺得父母就是個工具，天天上班掙錢，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特別明白。

父母的外在要求和孩子的內(nèi)在要求是斷裂的，彼此連接不上，這導致孩子非常不穩(wěn)定，要爆發(fā)，父母覺得他在鬧騰，無理取鬧，甚至很多父母根本沒有任何感知。尤其在我們臨床上，我們會遇到一些父母，住院時要求父母簽字，母親還好，父親會不停地問，他有什么病，趕緊回家，我看就是閑的，就是對他太好了。實際上，他的孩子已經(jīng)把全身割得不像樣子了，他仍然覺得無所謂。你說他不愛孩子嗎？應(yīng)該不是。但你說他愛嗎？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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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青少年都會給我說“活著沒有意義”，他找不到意義。他沒有真正的自我，不知道自己干什么，父母給太多外化的東西。

現(xiàn)在很多孩子，他們靠自己畫畫、寫個小文章，一個月也能掙兩三千塊錢，但是，家長打死也不會承認他們的價值，他們還是覺得去找個正經(jīng)工作更好，更有安全感。這就是我們剛才說的價值感的不一樣。因為現(xiàn)在的家長都是學歷紅利時代出來的，他們不知道現(xiàn)在的孩子們出校即失業(yè)。

就像昨天來咨詢的那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多可愛，可是眼神里全是迷茫和害怕，很顯然，她的母親和姐姐根本想不到上學以外的出路。讓我來說的話，現(xiàn)在這個姑娘對學校已經(jīng)極為應(yīng)激了，她提到學校、教室這些字眼都會渾身發(fā)抖，即使經(jīng)過治療，她有所好轉(zhuǎn)，回到學校成功考上大學的概率也會很低。那么，我們換個思路，她出門打工，在超市或在蛋糕店上班，每天忙忙碌碌，說不定會好一些。但是，這又很難。因為整個社會價值體系，她的父母，她周圍的親戚鄰居都不認同她去超市工作，他們會評價她，這個小姑娘不可能完全沒有負擔地去上這個班，時間長了，還是會出現(xiàn)問題。假設(shè)她的父母有見識、有能力，果斷地換思路，多給這個小姑娘愛和鼓勵，說不定有轉(zhuǎn)機。但是，從昨天她姐姐和她母親的表現(xiàn)看，她們很難覺醒，即使是給予家庭指導也很難。有太多太多這樣的家長。

比學歷更重要的是內(nèi)在自我的建立。支撐你走完漫長一生的不只是你的知識，還有你的內(nèi)在自我是不是足夠穩(wěn)定。但是，從幼兒園開始就被推著拽著一刻都不得閑的中國孩子，很難有自我意識和內(nèi)驅(qū)力。家長總是會拿社會上的成功案例來確定自己所做的事情，并由此要求孩子，他們首先考慮的從來不是孩子的身心健康。

孩子的內(nèi)驅(qū)力為什么沒有了，就是因為父母的內(nèi)驅(qū)力太多了，父母勁兒使得太大了，孩子會認為我都是為了你學，因為你讓我學，讓我考第幾，你都已經(jīng)安排好了。從早晨睜開眼到晚上睡覺，都被安排得滿滿的，甚至在打車去另一個培訓班或者放學路上，都要放英語聽力之類的，那“我”在哪兒？他感受不到“我”的存在。這在心理學層面叫“物化”，沒有體驗到生命應(yīng)該有的放松、自然。要接觸大自然，人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要保持最初的東西，比如動物性。孩子應(yīng)該接觸自然，植物啊、動物啊、山水啊。現(xiàn)在即使出去玩，也都把大自然變成旅游景點，趕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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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十歲的小姑娘來我這里咨詢，她告訴我她們學校提倡“無聲學校”，學校規(guī)定，要悄悄地，說話、走路都要悄悄地。我聽了之后心里特別難過和哀傷。孩子這個年齡正是天真爛漫、跑跑跳跳的時候，竟然要求他們無聲、靜默，這是完全違背人性的啊。包括一些高中，男生和女生不能坐在一起，不能一起走路、吃飯，不能有任何接觸，更不能談戀愛。你想想，有多少反人性的東西啊。所有家長都在賭，我孩子這三年，會有個好成績。這個成績能改變未來，對孩子是好的。為什么孩子在高中特別容易出現(xiàn)心理問題，因為所有的節(jié)奏、壓力、期待都是加倍的，有些孩子就折在這里了。破繭而出，但是，他破不了了，他走不動了。

孩子一天到晚坐在教室里，不讓出去玩，寫作業(yè)到一兩點，天天考試，這些都是在違背人類的秩序，就像世界運行有一個“道”一樣，違背了，人肯定會生病。這可能是上個世紀工業(yè)化改革帶給世界的最大問題。美國就是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各種心理疾病開始出現(xiàn)的，那時候也是它發(fā)展最快速的時候，現(xiàn)在它已經(jīng)過了那個階段，而中國才剛剛開始。

“物化”會讓我們有一種非生命體的感覺，就是人不再像人。其中，孩子是最敏感的，承受力也比較差，很難像成人那樣忍耐，就像靈敏劑，像這個社會的神經(jīng)末梢，所有問題都在他們身上呈現(xiàn)出來。

生病的人在替我們受苦。他們呈現(xiàn)的是人類病態(tài)的一面，是我們每個人都有的，只是在他們身上呈現(xiàn)出來。你看到的苦都是人類的苦，我們都把它疊加在孩子身上，讓他們在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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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意識到我們是有問題的，這是最大的問題。

從診療上來看，當青少年心理出現(xiàn)問題的時候，當然首選心理咨詢，尤其是14歲以下的孩子，不太建議藥物治療。但是，那些嚴重得已經(jīng)要自殺的孩子，或者已經(jīng)有幻覺、妄想、有殺人沖動、

完全動彈不了的孩子，必須吃藥，因為那個時候他的大腦是受損的，用藥是一種保護。在發(fā)病期，只和他說話是無用的，必須讓他恢復到正常狀態(tài)。

我有時候很奇怪，家長為什么對“吃藥”那么排斥？這中間很多有父母的問題和社會認知的問題，當然，也有醫(yī)生本身的問題，譬如醫(yī)生問診過程過于簡單粗暴。父母會認為，我的孩子精神上出現(xiàn)問題，嚴重到需要吃精神類的藥，是非常羞恥的。我可以說，大部分精神類的藥物絕對比抗生素更安全。

有些人擔心藥物成癮，我們現(xiàn)在用的安定類藥物，三個月以內(nèi)不會有成癮性，這是經(jīng)過大量臨床試驗后的結(jié)果。當然，藥物肯定都有副作用，但是對一個病人而言，他已經(jīng)焦慮得要命了，坐立不安，整夜不睡覺，再不用藥，他的大腦就要崩潰，他馬上就要瘋了，那對他損傷更大。就像雙相情感障礙的躁狂期，一些嚴重的發(fā)病期必須吃藥，否則，對病人大腦的損傷非常大，對他以后的認知和處理事情的能力都有很大影響。像德巴金、鹽酸舍曲林等，在沖動期對孩子是有很大保護作用的，對自殺的防御、沖動的控制非常非常重要。精神類藥物還在不斷研發(fā)，應(yīng)該會越來越好。

總體而言，青少年用藥當然要非常謹慎。他到底是心理性抑郁，還是病理性抑郁，用藥的方法也不一樣。但是，說實話，只做心理治療，會非常慢非常慢，他都抑郁得要命，天天想死，你給他說那些話，基本上不起效。

輕度抑郁一般不需要用藥，中度抑郁和重度抑郁，如果做系統(tǒng)的心理治療，會慢慢減輕，也有可能痊愈，但是，會非常慢，費用也很高，專業(yè)的心理咨詢師又不多，反而藥物可靠性更大。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你遇到一個好的心理咨詢師的概率到底有多高，你的家庭能否支撐你的心理咨詢費用，這都是問題。

本文整理自《要有光》 梁鴻著 中信出版集團 2025.9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