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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我常常會去蘇州光福。光福是個福地,春天訪梅,夏季賞荷,秋天買桂,冬天就是看看紅嘴鷗。
四季風(fēng)景各不同。
冬天的太湖水是渾厚的、沉靜的,帶著些微的灰綠,像是陳年的古玉,溫潤里透著蒼茫。遠(yuǎn)處,遠(yuǎn)山如黛,淡淡的嵐氣浮在水天相接處,將遠(yuǎn)山都暈染得若有若無了。
正看著,忽見前方水面上,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會游動的云——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云,是萬千羽翼織成的光與影。它們盤旋著,忽聚忽散,將一片肅殺的湖天,攪動得生機(jī)盎然。
這便是沖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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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那一道長長的石堤,風(fēng)立刻得了勢,毫無遮攔地?fù)涿娑鴣恚瑤е赜械摹⑶遒男葰狻oL(fēng)是冷的,卻吹得人精神一振。紅嘴鷗群就在這風(fēng)里,成了最自在的精靈。它們的白,不是呆板的瓷白,而是帶著水光的、活潑的銀白,翅膀尖上又抹著一點炭黑,像畫家收筆時那巧妙的一頓。最動人的是那一點“紅嘴”,小巧的,鮮艷的,是這素凈水墨畫上唯一的一抹亮色,是冷寂冬日里一封精致的、來自遠(yuǎn)方的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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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在做什么呢?絕不是悠閑地滑翔。那是一種帶著生命本能的、熱烈的忙碌。有的緊貼著水面,翅膀幾乎要剪開微瀾,倏地一下,尖喙入水,便銜起一尾銀光;有的成群地繞著歸航的漁船,上下翻飛,發(fā)出清亮的鳴叫,那叫聲脆生生的,仿佛能敲碎凝固的寒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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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邊的游人歡呼雀躍,手里的面包揮手一揚(yáng),剎那間,鷗群沸騰了!像一陣被風(fēng)卷起的梨花雪,猛地向那食物的源頭聚攏、俯沖。你能看見它們在空中精準(zhǔn)地轉(zhuǎn)折,優(yōu)雅地懸停,然后——那一點紅影一閃,食物便不見了蹤影。那從容不迫的精準(zhǔn),是一種在風(fēng)浪里磨礪出的、與生俱來的本領(lǐ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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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我們這些靜立堤上、舉著相機(jī)手機(jī)的人,才是這畫面里最笨拙的存在。我們的驚嘆,我們的追逐,于它們,不過是這片熟稔的天地間,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背景聲。它們屬于更浩大的敘事:屬于西伯利亞荒原的風(fēng),屬于橫跨大陸的漫長遷徙,屬于太湖這一汪養(yǎng)育生命的湯湯之水。而我們,只是這年復(fù)一年的約定里,一個偶然的旁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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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太湖,原是靜謐冷清的,卻因為那些從西伯利亞飛來過冬的紅嘴鷗而充滿了活力。若干年后,我會不會想起在菲薄的世界里,那些無數(shù)只紅嘴鷗飛過平靜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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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漸漸西沉了,光線變得醇厚而溫柔,給每只盤旋的鷗鳥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太湖的水,此刻變成了一匹巨大的、抖動的金紅色綢緞。鷗影落在綢緞上,像一行行飛快的、讀不懂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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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yuǎn)處,漁港的燈火次第亮起,暖暖的,是人間煙火的味道。鷗群似乎也倦了,叫聲稀落下來,有些歇在附近的船舷或浮木上,縮成一團(tuán)絨球,成了這暮色里一個個寧靜的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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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回走時,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銀白的云,已沉入了蒼青的暮靄里,看不分明了。只有湖風(fēng)依舊,帶著那清冽的氣息,一陣一陣地吹著。我空空的手里,仿佛也沾上了一絲羽翼掠過時的、微涼的觸感,還有那一點鮮艷的、揮之不去的紅。我知道,等到明年春暖,這空闊的水天之間,便再難尋它們的蹤跡。但我也知道,待到下一個朔風(fēng)起時,它們又會準(zhǔn)時歸來,將這沉睡的太湖,再次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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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冬日沖山的魂魄了,不在山,不在島,而在那萬千乘風(fēng)而來、逐浪而生的,自由的翅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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