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團長我的團》，每年一遍，記憶不殘

近幾年，很少有時間整部地重溫某個長篇劇集，有的即便是二刷，可能手里也會同時干著其他的活。

可我每年都會擠出兩天時間，專心地看一遍《我的團長我的團》。這個習慣，也是許多“團劇”擁躉一直保持的。

有人說《團》劇是國產戰爭片的天花板，其實最讓我愛不釋手的，是蘭曉龍的文字和康洪雷的鏡頭下，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下面就談一下這部劇中我最喜歡的幾個人物：

龍文章

龍文章這樣一個沒來路、沒出身，甚至沒軍銜的人，在戰亂時期揀了個軍服別了個肩章冒充團長，他的目的是什么？

可以設想，在那個軍閥混戰的年代，拉起一干人馬可能是個好出路，作為軍人，能有一干隊伍就是王了。因為那個時代就是這樣，軍閥割據可不是因為你出身什么樣，它是時代造英雄。對于龍文章來說，他有這個可能，總有剎那間在他身上恍惚出最大的野心和最小的動機。

同時他還有另一種目的，國破家亡成這個樣子，那些統帥們已經完全沒了主張，他看到這個狀況，也想肩負起一點使命。

每個人的身上并不是只有一種欲望存在的方式，而是很多種。戰亂時刻，龍文章可不可以被破格提拔呢？他覺得是有可能的。

他的判斷來源自他童年游走于各種地方的經驗，他對自己生平的介紹，看似設計成在講述我們的國土在淪喪，作為軍人我們所保衛的家園被蠶食。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他從那么年輕走了那么多地方，這可能是他的財富所在。

這種財富給他帶來過早的成熟，所以龍文章身上有很多生存法則和不太入流、不按規矩出牌的方式，但不能說他身上沒有救國大業的東西。

于是這個人就充滿了猥瑣，因為他名不正言不順，他的出發點不像過去我們通常看到的那種正義，一點私心沒有，高大全的勁頭。他永遠有一種心底里戰戰兢兢的陽奉陰違，多少帶有猥瑣樣子的表露。

孟煩了

孟煩了投筆從戎，目的是保家衛國。但到了戰場，他突然發現跟最初心里想的并不一樣。

端著刺刀喊著沖鋒的時候，后面涼颼颼的，回頭看一個人都沒有，那哥兒幾個都在后面陣地里面貓著呢，就他一個人在外面沖。

那他也不沖了，他讓新兵去沖。

孟煩了陷入了一種惡性循環，在他眼里看到了對這場戰爭、對國家統治者的絕望和不信任。

長期的不信任與絕望，給自己帶來與人為敵、你說東我偏說西、你說白我偏說黑的那種特有的文化人的倔強和擰著來的性格特征。

他覺得應該是前面有個人，耀武揚威地舉著大刀光著膀子喊“弟兄們跟我沖啊”，可他沒看見這樣的人。

他很失望，所以他失望的表達方式就永遠是冷嘲熱諷，對每個人都是用語言殺傷，讓人毫無自尊，以博得他壓抑心情剎那間的快感。

所以當虞嘯卿出現在院里的時候說：“我要帶你們去打仗”，導演康洪雷給了張譯很多近景，能夠看到孟煩了在哆嗦，因為他想象中那樣的人來了。

而當龍文章來的時候，他就是第一個產生懷疑的人，想象中的那個人怎么可能會是龍文章這樣一個瘋瘋癲癲的家伙呢？

隨著戰爭的進程，所謂知識分子看世界的那種理想化和幼稚的態度，讓他產生了更多的不信任。

迷龍&上官戒慈

《我的團長我的團》本來的故事大綱中：迷龍死后，龍文章以安慰上官戒慈為由，一次次去找她，上官戒慈就一次次把耗子藥拌在茶里給他喝，他就被一次次灌腸搶救。

第二天早上起來再去，于是就死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有一天上官慢慢地發現，原來這個男人也靠得住。由于后來劇本并沒有寫到這一步，這些情節就沒有拍。

迷龍打了十幾年的仗，從東北一直打到滇西，連家都回不去，他的內心有很多很多的屈辱。但他是身強力壯、渾身荷爾蒙分泌旺盛的人，這種屈辱到什么地方去施展呢？只能找他的同類去施展。

當突然聽說所有人都要去打仗的時候，他的那個裝犢子勁就上來了：“我是不去，我知道你這仗打不贏。”其實這當中有他對當局和時下的巨大失望。當所有人都說“我要去”的時候，他用拳頭解決問題，其實也是在教育自己。

當所有人在他的拳腳下都加入了赴滇緬前線作戰的隊伍中，一個孤零零的人表面裝得無所謂，其實內心向往至極，于是找了一個最愚蠢的人賭了一把，將自己最后一點物質的希望賭沒了，再輕身出戶，加入隊伍，順理成章。

其實大家都看得出來，他渴望和大家在一塊，渴望打贏這場戰爭。歸途中，仗打到那個程度，人們已經分不出雄性還是雌性，所有欲望就是回家。

這種情況下，一個女人在岔路口問“誰愿意幫我一個忙”，沒有一個人愿意搭理她，只有迷龍挺身而出，此時在迷龍身上也出現了特別戲劇化的反應。

這個愛情是結實的，這時候愛情的邂逅是有力量的。愛情不需要太多的砝碼和原因，一個原因足夠了，而這個原因有時候會支撐人的一生。

龍文章也和上官戒慈擦肩而過，但當時他有更多的責任和使命，所以把愛情放到了一邊，但是不能說他沒有七情六欲。在他經過上官戒慈身旁的時候，康洪雷給了他一個特寫，明眼人應該能夠看出來導演的用意。

虞嘯卿

虞嘯卿這個人物，是正義鐵血的軍人，他肩上的擔子很重，屈辱感也很強，有著強烈的視死如歸的精神。他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要保持領兵打仗的感召力。

隨著劇情推移，個人利益跟同事的利益、弟兄的利益以及共同的理想的利益出現矛盾的時候，他猶豫了。

這在他心頭產生巨大的虧欠，他還是有良知的人，盡管他在最關鍵的十字路口沒有跟上去，如果跟上去，那么局面就會完全改變。

也許因為他的個人能力和影響，會使一件事情化險為夷，可是因為某種個人欲望和利益同時來到跟前的時候，他猶豫了，這個猶豫就是個巨大的遺憾，可能一生遺憾著他，而這，就很現實。

郝西川

《我的團長我的團》中飾演郝獸醫的羅京民，在被問到出演這部劇的遺憾時說：“最可惜的是康導把我唱秦腔那段戲剪掉了。”

那場戲是“炮灰們”在英軍倉庫里玩蠟燭，獸醫唱秦腔哄孟煩了睡覺。羅京民覺得他們演得非常精彩，只是全剪掉了。

獸醫是一個醫生，可他究竟是不是一個醫生，我們從頭到尾都沒有得到準確的答案。

他治一個死一個，可是他的那份善良、他帶給別人的歡樂，以及面對嘲諷時的豁達，都讓人為之動容，所以當他離去的時候，所有人都那么傷感。

他是一個好人，像一個慈父般的一個人，在他身上有一種精神力量，當他離去的時候，大家才懂得珍惜。

他走的時候，康洪雷把他拍得像天使一樣，慢慢地消失在云海之中。

郝獸醫在生活中有如此多的苦難，甚至他得不到尊重本身就是一種苦難，他沒有因為這些事兒憤然離去，卻依然和大家在堅持奮戰，多好的一個人，他不上天堂誰上天堂？

林譯

《我的團長我的團》中，阿譯是最表里如一的一個人，他很真誠，很渴望這場戰爭的勝利，他希望團隊能團結起來，一同聯手將侵略者打出去，這就是他最真實的想法。

但是這樣的人是那么不招人待見，不招人喜歡，顯得孤立無援。

最早誰都不去想緬甸的時候阿譯就要去，要帶著部隊回來打回上海。他愛憎分明，堅決不與那些渾渾噩噩的人同流合污，那么他就受到了孤立，永遠像小丑一樣被大家當作笑柄。

他感受到那種痛苦，做一個真實的人為什么那么難呢？

生活中也是這樣，我們經歷過很多事后都自以為學會了很多，再看那些表里如一的人，就會覺得他們非常傻，并美其名曰社會復雜，我們必須要學會保護自己。

然而這都是在社會的影響下歷練出來的，其實我們內心是羨慕那樣的人的，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卻跟著嘲弄那樣的人，這應該是一種悲哀。

《我的團長我的團》把人的處境推到一個極端的境地，這種極端主義的立場其實不過是簡單化的另一種表達，把處境簡單化，簡單到沒有選擇的余地。

這時，所觸及的問題也就被推到極端，極端主義的方式也許使問題在封閉的邏輯中變得清晰，同時也會因此過濾掉了所有復雜關聯，使問題變得簡單。

馬未都經常說的一句話：歷史沒有真相，只殘存一個道理。

其實歷史的真相都是由每一個活生生的個體所構成，而像《我的團長我的團》這樣的良心劇，多看幾遍，可以避免我們的記憶中僅僅殘存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