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游戲里塞進600個AI NPC，它們自己能把日子過好嗎？

到了2026年年中，也就是如今這個階段，要說AI技術對游戲領域的影響，落實到最后的商業成品階段，可能大致要分為兩種。

一種類似于前一陣子討論不斷的《競拍之王》，美術、文本、配音皆交給AI生成，基本只起到一個充數的作用，制作人自己則只負責最核心的玩法設計和系統構建。當然，這種作品自然也有兩類極端，比如前兩天字節游戲首曝PV的《不問凡塵》，主打的吸睛點就是華麗的AI演出和特效，玩法則仍是相當復古的“回合制RPG”。

另一種有個更吸引人的名字“AI原生游戲”，它依靠AI來自主生成NPC對話、世界觀生態、劇情，主打的是千人千面，玩家在游戲里體驗到的內容，甚至就連制作者本身都不曾預料到。

前兩年國內外不少高校和科研團隊都曾嘗試過的“AI小鎮”實驗項目，可能還要算該種類的早期形態。

香港科技大學的科研項目《Aivilization》，AI能在虛擬世界發展自己的社交關系

隨著AI技術的飛速發展，最近一段時間也有不少該類型的商業作品問世，前兩天剛剛在Steam上開啟“搶先體驗”的《遙遠行星：建造師》就是其中完成度比較高的一款。

之所以說它完成度高，是因為相較于更多側重單一體驗的AI游戲來說，《遙遠行星》擁有更健全的游戲機制和系統，其中包括完整的主線劇情、世界地圖、技能機制，以及各種圍繞核心玩法“跑商”構建起來的功能和UI界面。

角色存在技能、性格、基礎能力等多項數值，有相當濃的RPG要素

這款游戲擁有如今在“AI游戲”賽道上非常冷門的跑商玩法，而且和傳統的跑商游戲不同，其世界觀維度被放到了整個宇宙上，玩家需要在各個星系之間采購貨物，通過改造飛船提升運輸效率，建立跨星系店鋪，前往未知星球開拓貿易網絡等等……

而AI在這款跑商游戲里起到的作用，則是讓整個宇宙里的NPC生態更加真實。

最直觀的一個例子是，當你在采購貨物時，可以像現實世界的買賣行為那樣，和供貨商討價還價：

而且這種議價行為并非遵循固定的對話選項，你可以自由發言，在聊天框中輸入任何你能想到的話術，根據你發送的對話，NPC也會基于自己的背景和人物性格，生成符合人設的回復，進而判定議價是否成功。

這種與NPC自由對話的模式，被運用到了《遙遠行星》幾乎所有的NPC上，而且衍生出了相當豐富的交互選項。

游戲里任何一個可交互NPC，都可以通過“自由對話”的形式衍生出相當多的互動類型，其中除了“送禮增加好感度”“交易物品”這類常規行為外，還提供了“離間”“挖角”“拜師”等更復雜的動作。

比如你可以通過“離間”，降低它與其他NPC的好感度，而具體的呈現方式也相當真實——打開對話框，鍵入一連串“拱火言論”，然后點擊發送即可。而交互的NPC也會根據之前聊天的內容、雙方好感度等信息給出恰當的反應：

當你和NPC好感度較低時，他自然不會輕易相信你的話

按照官方的介紹，游戲中存在超過600個智能NPC和150顆星球，除了玩家能與NPC互動外，隨著游戲時間的推移，NPC之間也能演化出自己的關系網和勢力，玩家在這個動態世界里做出的操作，也會像“蝴蝶效應”那樣，對未來的市場環境、陣營關系產生不同的影響。

每個NPC都有自己獨立的關系網

這種動態的世界也會實時反應在NPC的“角色生平”介紹上，實際體驗下來讓我很有沉浸感的一個細節，就是每隔一段時間，都能在特定NPC的生平介紹里看到我和他的互動變成了人物記錄里的一段文字：

這些特性，其實也是制作人劉寒從大廠發行崗離職，轉而組建新團隊，投身游戲制作的初衷——即做一款能隨時間和玩家行為變化的，真正的動態世界。

而這也讓《遙遠行星》和之前我提到的兩種AI游戲類型都有些不同，它的核心玩法既不完全依靠AI來輸出內容（畢竟主要內容還是跑商），同時也不是單純把AI視為美術、配音、UI這些非玩法內容的生成器，而是通過豐富NPC的行為邏輯，讓游戲世界更真實。

這種能根據不同游玩風格，隨時產生變化的“真實動態世界”看上去固然美好，可從現實的角度看，它仍然離“優質的游戲體驗”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因為如今玩家對于AI生成內容的耐心，其實是要低于傳統游戲的。

在體驗《遙遠行星》時，我有個很明顯的感覺：雖然清楚可以和游戲里的NPC聊任何事，問任何問題，但依然覺得對著AI打字，構思話術，遣詞造句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而且并不能為我帶來多少正面反饋。

Steam上也有玩家反饋了類似的感受

就拿砍價這件事來說，為了獲得30%的折扣，我需要先了解這顆星球的歷史背景、貨物的稀缺度、商會的勢力信息，然后才能想到一些合適的話術，中間面對NPC的質疑，還需要反復拉扯：

尤其是當我一次性購買多種貨物時，還得針對每種貨物構思討價話術，這約等于每進一次貨，玩家就需要寫一篇小作文。這種時候，相比自由聊天的AI NPC，我反而懷念起常規游戲里提供固定選項的對話模式。

當然，游戲也不是完全沒有解決方案。在砍價的對話模式中，還存在名為“靈感涌現”的自動對話方式，系統會根據語境，提供幾個現成的語句供玩家選擇，相當于回到了常規游戲的玩法：

所以除了最開始因為新鮮感嘗試過幾次手動對話，后期我幾乎將所有的砍價任務都交給了“靈感涌現”，跑商的效率反而變快了不少。這也是我覺得這類AI游戲比較矛盾的一點——看似提高了游戲自由度和真實性，可實際上反而成了影響體驗流暢性的絆腳石。

關于“靈感涌現”這一功能的加入，劉寒也做過多次調整，在最近一個版本中，他只保留了NPC在議價和選舉老板時的“靈感涌現”功能，其他場景則盡數刪除，玩家依舊只能通過手動打字與NPC對話。

對于“究竟該在什么場景加入AI生成內容？”他給出了兩個決定因素——玩家的性格和當時的場景。之所以會保留議價的自動對話，是因為議價這一場景相當高頻，而持續打字說話又非常消耗精力。

至于刪掉其他部分的自動對話功能，則是劉寒認為“靈感涌現”看似降低了對話門檻，實則犧牲了交互的深度：“（加入“靈感涌現”后）我們可能會更不愿意自己說話，因為AI比我們說得好。但我期待玩家與我們的NPC主動交談，因為交談后你會發現很多有趣的事。”

身份和關系的不同，會引發不同對話

話雖如此，但在實際體驗上，我認為發展到當前階段的AI游戲，想要勾起玩家和NPC聊天的興趣依舊是件挺困難的事。

因為對于《遙遠行星》和更多主打AI體驗的游戲來說，想要讓用戶主動與AI互動、對話，最關鍵的一點依然是“去AI感”，也就是讓使用者忘掉正在和自己對話是AI，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真實角色。

這部分的設計剛好是AI本身難以代工的，目前市場上的幾個知名度較高的AI作品，其實也體現了這個問題的不同解法。

有些主打“陪伴體驗”的AI游戲，實現這一點靠的是大量細節的堆積以及單一角色的游戲形式。就比如已經測試過幾次、尚處于開發期的另一個小爆款游戲《妹居物語》，由于整個游戲只出現了一名角色，讓玩家的情感更為集中，再加上制作組設計的大量真切細節，才成功讓“AI妹妹”成為不少玩家的傾訴對象。

而一些主打“角色扮演”的AI游戲，比如這個月的另一款熱度很高的作品《歷史模擬器：崇禎》，通過將知名的歷史事件作為背景，讓玩家扮演崇禎自己拯救明朝，這種“重生之我是崇禎”的設定天生就吸引人，再加上出現的NPC都是歷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自然也會消解玩家對于AI的抵觸感。

《歷史模擬器：崇禎》

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些在AI交互上相對不錯的游戲也有各自的缺點。比如對于《歷史模擬器：崇禎》來說，不僅深度游玩需要購買額外的“Token包”，而且常見的“AI幻覺”也成了影響游戲體驗的最大因素，玩家會發現自己下達的各種政令，總是會被AI直接無視。

所謂“政令不出皇宮”，這倒也成了另一種層面的還原歷史

可見，雖然AI的發展迅猛，但這項技術放到游戲領域中，依然還處在一個野蠻生長的階段，能經過市場檢驗的成熟模式尚未誕生。

而對于《遙遠行星》這種多達600個NPC，而游戲的主要玩法又是跑商而非“陪伴”或者“歷史模擬”的游戲來說，想讓玩家真正入戲，讓AI更妥善的發揮自己的作用，或許還需要另一種新的方法。

目前它所展現出的解決方案雛形，或許是一種多NPC組成的一種動態大世界，至于如何通過AI NPC更好地提升玩家體驗，增加互動性并構建更成熟的玩法，劉寒則表示這是個更長線的任務，他希望在游戲搶先體驗的階段中找到解法。

在AI游戲真正成熟且得到市場驗證前，總是需要這樣一群敢于第一個吃螃蟹的先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