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業的叢林里,有一條鐵律:最貴的東西,往往是免費的。
過去二十多年里,全球的開源(Open Source)社區一直是一個極其罕見的例外。
它就像是一個不設防的技術烏托邦,開發者們憑借著極客精神,自發地向這個池子里投入代碼。
大家互認成果,共享資源。
這套龐大體系能夠運轉,底層基石只有四個字:無條件信任。
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國內的科技圈里的天才們突然發現,在這個四處都在降本增效、極度內卷的年頭,互聯網上竟然還有這么大一片無人看管的肥沃資產。
那些遠在大洋彼岸、整天對著電腦敲代碼的極客,以及那個依靠"用愛發電"運轉的開源世界,在成熟的商業操盤手眼里,原來是極好的變現耗材。
這便是本文的由來,一共三個故事,看看聰明人們是如何"崩開源"的。
5月16日早上8點55分,一位名叫 Hunter Bown @goodhunt 的美國年輕人在廣州白云機場落地了。
5月份的廣州有點熱,但這并沒有阻止他的興致。
如果翻開他的履歷,你會發現他并不是那種出身名校、履歷光鮮的硅谷大佬。
在寫代碼之前,他當過高中的樂隊指揮,后來又去讀了專利法,編程技術全靠自己用 AI 輔助摸索。
但在今年5月,這個素人小伙迎來的人生的高光時刻。
他獨立開發的一款基于大模型的終端編程工具 DeepSeek-TUI 在 GitHub 上徹底爆火,短短十幾天狂攬了 3 萬多顆 Star。
中國開發者們很喜歡他,親切地叫他"鯨魚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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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對東方技術烏托邦的向往,Hunter 接受了一位名叫 frozen 的中國朋友的邀請,跨越一萬多公里來到中國。
frozen 表現得很局氣,替他墊付了從達拉斯往返中國的機票,并費了一番功夫,幫他搞定了復雜的 240 小時過境免簽。
雙方最初的共識很純粹:來中國參加開源社區技術交流活動。
老外以為這是技術布道,但他并不知道,一份堪比"生產隊的驢"的行程單已經為他安排妥當。
從16日入境,到預計22日去武漢,短短幾天內,frozen 的行程被強行塞滿了廣州、深圳、杭州、上海、北京五個城市。
日常安排是高強度的論壇、無休止的對談,以及國內最經典的晚間應酬飯局。
在成熟的商業操盤手眼里,海外當紅開發者的名氣,是有著精準變現標價的。
知情人透露,部分打著開源項目"DeepSeek-TUI"名號的線下聚會,門票悄悄賣到了 2999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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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所謂的Hunter本人指導的培訓班。
但作為這場巡演絕對核心的 Hunter 本人,并未參與這部分門票的分成。
在密集的行程下,他連一頓安穩飯都顧不上吃。
不僅如此,組織者還試圖對這棵"搖錢樹"進行物理隔離。
一位知情人事后回憶,如果不是 Hunter 自己堅持,組織方根本不愿意讓他接觸其他真正的開源社區,而是試圖壟斷他所有的對外溝通渠道。
5月22日,這位前高中樂隊指揮終于繃不住了。
在沒有通知任何主辦方的情況下,他自行清空了酒店房間,連夜前往首都機場,登上了飛回達拉斯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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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他自己的社群里留下了一段極其平靜的陳述,說自己被"不理解他獨立意志、只看重錢的人"利用了。
還表示有很多打著DeepSeek Tui的社群都不是他創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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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位墊付了機票的中國大哥frozen,面對這棵長腿跑掉的搖錢樹,顯得有些委屈。
疑似是他本人 @xrdavies 在推特上發了一段長文,痛斥老外不懂國內開源圈拉政府、拉大廠背書的玩法,并深入探討了關于這位外國開發者"毫無契約精神"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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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著幣圈割韭菜的套路,打著開源社區的旗號,最后還要怪鐮刀不夠鋒利。
這是2026年夏天,國內科技圈最好笑的一個笑話。
如果說線下的倒爺們還要費心費力地訂機票、賣門票,那么線上的操盤手們,吃相就更直接了。
這幾天,全球知名的開源大模型推理框架 vLLM @vllm_project 在推特上發了一份無奈的聲明,宣布封禁一批來自中國的惡意貢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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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是項目方收到了一個合并代碼的請求(PR),提交者聲稱自己修復了"Eagle3 模型的一個漏洞"。
經過核心維護者們熬夜審查,他們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所謂的 Eagle3 漏洞,根本就不存在。
順著這些垃圾代碼,一條名為"開源面試輔導"的隱秘產業鏈浮出了水面。
在官方發出的小紅書貼子里,有一張微信聊天的收發記錄,時間戳清晰地記錄了這場交易的荒誕。
中午 12 點 23 分,一名學生向輔導機構的老師發去了一張提交 PR 的截圖,恭敬地問:"老師接下來怎么處理呢?"
晚上 22 點 45 分,學生發來報喜:"感謝老師,今天下午 PR 成功合入。"
僅僅半個小時后,這家輔導機構就在小紅書上堂而皇之地發了一張喜報:"恭喜同學 PR 合入 vLLM 社區,能一同見證并為 AI Infra 社區的發展貢獻力量,是這個時代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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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打著極其精準的引流標簽:#面試輔導、#vLLM。
這門生意的邏輯堪稱完美閉環:
輔導機構收取 3 到 5 萬塊不等的培訓費,教學生用 AI 工具批量生成低門檻、無意義甚至完全偽造的代碼,向頂級的開源項目發起"PR DDoS(合并請求攻擊)"。
只要碰巧蒙混過關一次,學員的大廠面試就有了敲門磚。
而這套千萬級黑產付出的唯一成本,是那些遠在海外、憑借熱情用愛發電的開源維護者們,被迫充當了中國求職機構"免費的作業批改員"。
當一份偽造的開源履歷被包裝到極致,它不僅能換來一份工作,還能造出一個互聯網的神話。
就在今天,國內的開發者社區都在傳閱同一個瓜,它完美地展示了這套"開源包裝學"最終能結出什么樣的果實。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在社交媒體上被包裝為"20歲跳級天才少女"的博主。
她的出場標簽極其絢麗:
跳級畢業,大廠實習,近期高調宣布拿下了國內 AI 頭部"六小龍"企業開出的 200 萬+年薪 Offer。
為了支撐起這個天才人設,她的履歷上赫然掛著一個擁有 6 萬顆 Star 的知名開源項目"核心貢獻者"的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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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故事到此為止,這本該是一碗極其勵志的雞湯。
但年輕的網紅犯了一個大忌:她太高調了。
這種毫不掩飾的狂妄,最終惹怒了那些真正靠手藝吃飯的老兵。
開源社區的開發者們開始順藤摸瓜,去查閱她引以為傲的 GitHub 貢獻記錄。
底褲被扒掉后,現實顯得極其骨感:
這位"天才少女"所謂的開源成績,大多只是把整個項目的成績都算到了自己名下或者直接是硬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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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部分人表示她只是某個大廠的前端實習生,但是對外說自己是模型infra、算法相關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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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真正為 Doris 和 DataFusion 等頂級項目默默敲底層代碼的前十貢獻者,在推特上留下了一段長長的嘆息:
"在參與開源的過程中,發現有很多默默做基建的人,撐起了這個軟件世界。我常常出去面試還害怕自己做得不夠好……另一方面,是這些騙子拿著別人的成果大行其道。這些騙子,真是欺負老實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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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的評價體系里,你懂不懂技術并不重要,懂不懂開源精神也不重要。
只要你懂得如何"消費開源",會做 PPT,會寫小紅書,你的收益率就會遠遠大于那些在深夜里修 Bug 的老實人。
賣出 2999 元天價門票的線下倒爺,指導學生強行合并垃圾代碼的輔導機構,以及拿著兩百萬年薪的高調網紅。
他們分屬不同的賽道,互不相識,但手里都拿著一張極其細密的絕戶網。
他們看準了開源社區這座大湖,這里水草豐茂,且魚兒毫不設防。
開源社區的底色是善意,它假設每一個參與者都是為了共建一座大廈。
但拿著絕戶網的人,把這座大廈當成了無需密碼的提款機。
所有的狂歡,最終都是有代價的。
為了阻擋流水線般涌來的垃圾代碼,vLLM 官方目前正在計劃引入"企校郵箱驗證",那個原本自由開放的開源大門,被迫壘起了一道高墻。
那位連夜飛回達拉斯的 Hunter,或許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再輕易相信一張飛往中國的機票。
當后來者試圖融入國際開源社區時,他們會發現,那些帶有 .cn 后綴的郵箱,已經被悄悄打上了一個沉重的問號。
這是一場極其成功的套利游戲。少數聰明人通過透支信任,滿載而歸,完成了令人艷羨的階層躍升和財富自由。
而他們留下的這片泥濘,和那筆被徹底透支的信用賬單,最終只能由這片土地上每一位普通的開發者,在未來的漫長歲月里,去慢慢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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