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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千里 畫|馬桶
那時候我剛參加工作沒兩年,在一個基層政府機關,單位就在人民路的一棟大樓里,都是一些政府部門,下面還有一個小院,停滿了公家的車。同事們忙的忙,閑的閑,偶爾開開玩笑,一團和氣,日子好像就會這么永遠過下去。
一天上午,我剛把手頭的事情忙完,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小伙子站在那,二十出頭的年紀,人很精神,一身西裝顯得很知識,提著一個公文包,眼神里帶著幾分怯意。我辦公室相當于現在的一個服務窗口,門經常開著,來辦事的不多,但隔三岔五總還是有一些不認識的人進來問事問路或者辦業務,也不以為然。那時,我還沒有那些政府機關莫名其妙高人一等的優越感,見狀就招呼他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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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他坐,起身給他泡了一杯茶,問他有什么事,他才放松下來,說沒事,剛在別的單位拜訪,順路看見我的門開著,就想起來看看。我笑著跟他說,坐啰,反正我也剛忙完,冇事。他臉上露出靦腆的微笑,我恍惚間看到了那個剛走入社會時還帶著幾分學生氣的自己,少年心氣總是相通且包容,于是有點顧影自憐一見如故惺惺相惜。
他是賣保險的,負責我們這個片區。那個時候保險剛剛興起,推銷保險的年輕人很多,管理也不到位,一些負面新聞經常出現在報紙上,成為茶余飯后的談資,導致保險推銷員在社會上不太受待見。
總得找點話題,我問他一些保險的事情,他熱情地給我介紹。間常他問我們的一些業務,我也有問必答。說老實話,政府機關的保障還不錯,我沒有買保險的想法,他也沒有給我推銷,這種分寸感我很熟悉,因為我有幾個同學也是做保險的,同學聚會的時候,他們從來不推銷,怕引起反感讓同學感情疏遠。
我們天南海北地亂扯,其間有些同事到我辦公室來串門,看見我們聊得高興,就會關心地問一句,是你同學啊?我說不是,保險公司的。同事們便會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坐了不到半個小時,我要給他的杯子加熱水的時候,他欠起身說,不坐噠,還有事,以后再來拜訪。我也說著歡迎歡迎,沒有留他,目送他出了辦公室。
從那以后,他只要來我們這棟樓推銷保險,總會繞到我的辦公室來坐一下,進來喝杯茶,聊上幾句,說說他跑業務時遇到的趣事,我也時常向他吐槽幾句工作中遇到的委屈。
辦公室的同事漸漸都知道了有這么個人,每次他來,都會用異樣的眼神望向我,偶爾還會私下里勸我:你就莫送啜噠啦!政府機關的保障很到位噠,五險一金都齊全,再買保險就是浪費錢。每次聽到這些,我都不置可否,只是淡然一笑,也不去辯解。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個午后。那天天氣很好,暖洋洋的。他又來到了我的辦公室,我們正聊得高興,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一把推開,同事老李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晃悠悠地走進來,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又幾分認真:你莫把錢下買咖保險噠啦,要留幾個錢吃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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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辦公室里的氣氛就不對了,我們兩個都訕訕地笑著,我應付著說冇咧冇咧,我們就是扯點閑談。他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臉色一點點漲紅,眼神里充滿了尷尬,又有一點委屈和憤憤不平,我們之間仿佛突然豎起了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高墻。老李大概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說了句“你們聊,你們聊”,便離開了。
辦公室重歸寂靜,他沉默了片刻,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我還有事,先走噠。我點點頭,沒有挽留,起身送他。我站在電梯口,茫然地看著紅色數字一點點下降,直到變成“1”,才緩緩轉過身,心里莫名地不是滋味。
自那以后,我就沒見過他了。
我們那棟大樓有十五層,每層都是不同的政府部門,他當初來的時候,說要挨層拜訪,我估計,他大概是把這棟樓的客戶都拜訪完了,又轉戰到別的地方去了吧。有時候,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門口,會偶爾想起他,也會想起我年輕時候那些不受待見的時光,心里會泛起一絲悵然。
再次見到他,已經是幾年后了。這幾年里,我的工作發生了很多變化,政府機關一成不變的刻板流程,不能有一絲瑕疵的嚴苛要求,再加上近乎逼仄的晉升空間,這漫無際涯日復一日的瑣碎,已經把我折磨得毫無生機,加之終日的小心翼翼,早就磨損了最后一絲少年心氣。每天就是亂七八糟的事情圍著,毫無生趣相當機械又不可或缺,困在方寸之間,乏善可陳。
那天我下班回家,沿著人民路走著,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他依舊穿著一身西裝,只是有些舊了,額前的頭發垂了下來,遮住了一部分眉眼,風一吹過,顯得有些落魄。我猶豫了一下,不確定是不是他,遲疑了幾秒,還是試探著喊了一聲,他腳步一頓,轉過身,幾秒后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快步朝我走了過來,老兄,是你啊!
我跟他握了握手,從口袋里掏出煙,遞一根給他。
最近搞么子去噠?還好不?我假裝無意地寒暄。他把煙點燃,若有所思地輕輕搖搖頭,面無表情地說,一般子,什么好不好,不就是混口飯吃。我笑著說,好久冇看見你來我辦公室了,我還以為你升職噠咧。
他也訕訕地笑了笑說,哪有那易得啰,你咧,還在那里不?也混噠只主任搞下子冇啰。我不置可否地說,我也還是老樣子,冇么子變化。隨即兩個人陷入了沉默,只是抽著煙。我講保險不好搞吧?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沉默了片刻,跟我講,老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那時候我剛入行,心高氣傲的,搞保險你曉得的,冇人把你當人看。老子又不是騙子,又不搶錢,做生意樣的,童叟無欺,豐儉由君啵。他講著講著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了起來,說,心態好就要得,如今各社會,就是要心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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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路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有點百無聊賴,意興闌珊。他把抽完的煙屁股往地下一丟,用腳踩黑,用手拍了拍我的手臂,講,老兄,看得出來你也不易得,哪個不是箇樣過來的啰,都不容易,成長不都是箇的啰。不扯噠,老兄,我還有事,以后有空再到你辦公室坐啰。
我講要得,留個電話啰,提前給我搖鈴子。他連忙從褲口袋里拿出手機,我們互相留了電話。
走噠,有空再到你辦公室來扯粟殼啰。他揮了揮手,轉身就匆匆匯入了人流中。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一點點遠去,我隱隱覺得,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了。
從那以后,我就真的再沒見過他了。后來的日子,就像被人推著往前走,每天都是成堆的工作壓著,手機也是丟了又買,買了又丟,在那個智能機還沒有出現的年代,他的電話號碼早就不見了,我甚至都不記得他叫什么名字。我有時候也會想起他,我覺得他其實不太適合賣保險,就像我也不適合在這里待著一樣。
這日子像被風吹著跑似的,一眨眼,三十年就過去了。我換了工作,搬了家,走過了很多地方,身邊的人來了又去,都淡入云煙。這幾十年,我也遇到過很多志趣相投掏心掏肺肝膽相照的朋友,我們也曾打著雞血滿口理想熱血沸騰,呼嘯而來又相擁而去,也曾在無數個長沙的街頭深夜買醉痛飲狂歌,我們曾經以為我們會永遠肩并著肩,迎著風,與這個世界抗爭到底,頭破血流也百折不回義無反顧。但到底我們還是走散了,那些都成了記憶里模糊的影子,仿佛被水洗過的畫,我們仿佛從來都不曾相遇,如同月光黯淡,星星隱入了云層。我們最終在時光老人的注視下,縮在各自的角落,以自己那點可憐的方式,與這個世界進行了和解。
今天,我在廬山游玩,三疊泉石階陡得像豎起來的梯子,腿就像灌了鉛,顫顫巍巍,身上的衣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風從山澗里吹過來,涼意襲人,我找了塊背陰的石階坐下,耳邊潺潺的流水聲,混著遠處游客的談笑,忽遠忽近。恍惚中不知為何,我又想起了他,想起了那個青澀拘謹,卻又堅韌努力的小伙子,他是不是還在做保險?是不是已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切都無從知曉。
這一輩子啊,一轉眼,便已是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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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千里
知名寫手,年少成名,蹉跎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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