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牙膏標著“不能食用”，電商卻暗示“可吞咽”？兒童牙膏亂象調查——

新京報首席記者 郭鐵 編輯 唐崢 校對 趙琳

“食品級可吞咽”“0添加無刺激”“溫和摩擦劑”“高效防蛀奧拉氟”……隨著精細化養娃在新生代家長中流行，兒童牙膏市場近年來新概念、新成分不斷涌現，售價也隨之水漲船高，個別奧拉氟兒童牙膏單支售價接近50元。

近期，新京報消費研究院對市面上18款兒童牙膏進行調查發現，所有樣品均依照規定標注了“不能食用”“謹防吞咽”等相關警示用語，但依然有部分商家在銷售過程中宣稱或暗示其牙膏可吞咽或食品級。

在16款添加了網紅防蛀成分“奧拉氟”的兒童牙膏中，僅1款使用了純奧拉氟成分；其余15款產品均同時使用了奧拉氟以及其他含氟成分，且均未標注奧拉氟單獨含量。這15款“混氟”牙膏中，有9款產品中的奧拉氟添加量小于其他含氟成分，甚至有8款產品中的奧拉氟僅出現在“其他微量成分”一欄，涉及Orginese（歐橘）、國婷、禾貝、童將、伢牙樂、省童、usmile笑容加等品牌。

亂象1：宣稱或暗示牙膏“可吞咽”“食品級”

隨著人口出生率降低，安全性、精細化、趣味度、分齡呵護等高溢價產品促使兒童口腔護理產品市場從“人口紅利”轉向“價值紅利”，青少年市場的重要性也在口腔護理行業有所增強。

依照《兒童化妝品監督管理規定》及首個牙膏強制性安全標準《牙膏安全通用技術要求》征求意見稿，兒童牙膏外觀形態不得與食品、藥品相混淆，標簽需標明單次使用限量、防吞咽警示用語，禁止“可食用”宣稱。

依照上述規定，新京報記者近期對18款兒童牙膏進行統計發現，所有樣品均在產品標簽上標注了“不能食用”“謹防吞咽”等相關警示用語，沒有明顯誤導兒童食用牙膏的文字信息或外觀設計。然而在電商平臺，仍有部分商家在商品展示頁面或客服回復時，宣稱或暗示其所售兒童牙膏為食品級或可吞咽。

“0-6歲乳牙期專研，0氟誤吞也安全”。在AODEOCARE旗艦店，一款“AODEOCARE兒童潔白健齒牙膏（葡萄味）”在商品頁面打出上述字樣，甚至在詳情頁直接宣稱“0氟可吞咽”，“產品通過FDA食品級認證，不含氟、SLS、防腐劑等風險成分，主要成分為木糖醇+乳鐵蛋白+益生菌，即使誤吞也安全”。對于這款牙膏是否真的可吞咽，客服予以肯定答案，并稱產品使用的是可吞咽配方。

▲“AODEOCARE兒童潔白健齒牙膏”商品頁面宣稱0氟可吞咽。 電商截圖

與該牙膏情況類似，袋鼠杰克旗艦店銷售的一款“袋鼠杰克兒童防蛀護齦牙膏（香橙味）”也在商品頁面宣稱“清甜果味，不辣嘴，可吞服”。客服對此表示，“吞咽無妨，切勿當作飲料一次性飲用。誤吞后可以給小寶寶多喝水，從小便中排出，安全問題大可放心”。

HOOLBEY禾貝旗艦店銷售的一款“禾貝兒童雙氟防蛀牙膏”，則在商品頁面宣稱“安全可吞”。客服給出的解釋是，“我們專為兒童設計的牙膏采用低氟配方……原料都是食品級的，且經過了嚴格毒理安全測試，寶貝不小心吞咽也不會造成傷害。”

▲“禾貝兒童雙氟防蛀牙膏”商品頁面宣稱安全可吞。 電商截圖

除了直接宣稱牙膏“可吞咽”外，一些品牌還通過“誤吞無負擔”“誤吞也安全”等表述進行可吞咽暗示。例如，恐龍醫生旗艦店銷售的一款“Protefix嬰幼兒氨基酸牙膏-草莓味”，宣稱“無氟0刺激，誤吞無負擔”。覓處旗艦店銷售的一款“覓處奧拉氟兒童牙膏（清新香橙）”，宣稱“安全0添加，溫和不怕辣，寶寶誤吞也不怕”。

在“食品級”宣稱上，也有商家犯險“擦邊”。由XX大藥房銷售的一款“Orginese防蛀健齒雙效兒童牙膏（葡萄味）”，在商品頁面宣稱“防蛀抗糖（可食用級）”，“食用級，溫和不刺激，食品級無添加”。Orginese歐橘旗艦店銷售的一款“Orginese奧拉氟兒童防蛀牙膏（3-12歲）”，也曾在商品頁面宣稱“食品級原料（現已改為‘實用型原料’），牙醫協會推薦”，“溫和安全，誤吞也不怕（現已改為‘實用型成分’）”，客服對此解釋為產品低氟，可放心吞咽。

▲“Orginese防蛀健齒雙效兒童牙膏”商品頁面宣稱“24h防蛀抗糖（可食用級）”。 電商截圖

不在產品上標注“可吞咽”“食品級”，卻將相關禁用宣稱搬到商品銷售頁面或銷售過程中，這種行為是否違規？

SGS化妝品部中國區首席法規技術經理、中國毒理學會認證毒理學家李繼超回復新京報消費研究院記者稱，兒童牙膏不僅產品包裝不能宣稱“誤吞無負擔”，產品詳情頁也不得有類似宣稱。另一家牙膏企業技術人員也稱，根據《牙膏備案資料管理規定》，牙膏不能宣稱“誤吞無負擔”“食品級原料，誤吞也不怕”“清甜果味、不辣嘴、可吞服”等類似用語。

亂象2：“氟中黃金”奧拉氟多為概念性添加

近兩年，奧拉氟成分在兒童防蛀牙膏細分市場走紅。相比氟化鈉、單氟磷酸鈉等“傳統”含氟成分，奧拉氟普遍被商家形容為具有更強的牙齒包裹性和防蛀效果。

除性能貌似更加優越外，奧拉氟牙膏另一受關注的點是成本高昂。公開信息顯示，奧拉氟原料價格可達到40000元/公斤。相比之下，防蛀牙膏中經常使用的氟化鈉成分，主流報價通常僅在60元/公斤左右，單氟磷酸鈉報價通常在200元/公斤左右。目前，市面上銷售的奧拉氟兒童牙膏普遍售價在30元/支左右，部分品牌如“省童”等，單支產品售價接近50元。

然而，與高成本、高售價不相匹配的是，不少兒童牙膏的奧拉氟成分僅是概念性添加，主要防蛀功效成分依然來自氟化鈉或單氟磷酸鈉。

新京報消費研究院近日隨機對線上銷售的16款奧拉氟兒童牙膏進行統計發現，僅1款“奇思爸爸奧拉氟兒童防蛀牙膏（甜橙香型）”添加了純奧拉氟，即產品中含氟成分只有奧拉氟，其余15款產品均在奧拉氟之外添加了氟化鈉或單氟磷酸鈉等含氟成分（以下統稱“混氟”奧拉氟兒童牙膏）。

從成分表排序來看，15款“混氟”奧拉氟兒童牙膏中，奧拉氟添加量多于其他含氟成分的僅有6款，涉及覓處、兔頭媽媽、冷酸靈貝樂樂、青蛙王子、KUTA、戴可思等品牌。其余9款“混氟”奧拉氟兒童牙膏中，奧拉氟均處于多種含氟成分里的“配角”地位。甚至在8款產品中，奧拉氟僅出現在“其他微量成分”一欄，涉及Orginese（歐橘）、國婷、禾貝、童將、伢牙樂、省童、usmile笑容加等品牌（具體情況參見下表）。

▲新京報消費研究院近日隨機對線上銷售的16款奧拉氟兒童牙膏進行統計。制圖/張瑤

例如，Orginese歐橘旗艦店銷售的一款“Orginese奧拉氟兒童防蛀牙膏（3-12歲）”，在商品頁面宣稱“德國進口奧拉氟有效防止蛀牙，79H長效防蛀，寶寶不怕長蛀牙”，但成分表顯示，該牙膏含氟成分主要是單氟磷酸鈉，奧拉氟僅是“其他微量成分”。

在商品頁面宣稱“0.1%奧拉氟量”、單支售價接近50元的“省童奧拉氟兒童防蛀潔白牙膏”，包裝信息顯示其總氟含量為0.11%，但主要含氟成分是單氟磷酸鈉，奧拉氟則與氟化鈉一起被列入“其他微量成分”。對于產品中奧拉氟的真實含量，省童旗艦店客服起初回復稱是“0.11%”，后改口為“0.072%”，與商家商品頁宣稱的“0.1%奧拉氟量”不一致。

除部分產品涉嫌概念性添加奧拉氟外，上述15款“混氟”奧拉氟兒童牙膏均未單獨標注奧拉氟含量，且其中有9款直接將“奧拉氟”寫進產品名稱中進行了“強調”。新京報消費研究院記者對奧拉氟含量逐一進行咨詢發現，除袋鼠杰克、省童外，多數品牌電商客服提供不出奧拉氟具體含量。

目前，我國尚未就牙膏中奧拉氟含量建立國家層面的檢測方法。上述牙膏企業技術人員表示，如果在牙膏成分表中，奧拉氟排序靠后甚至列在微量成分中，說明產品中仍以單氟磷酸鈉或氟化鈉為主要的防齲成分。

李繼超分析稱，奧拉氟分子結構特性賦予了其兩種額外能力——抑菌作用和促進牙齒礦化，但奧拉氟不是“免死金牌”。對于預防齲齒來說，除了選擇含氟牙膏，確保刷牙頻率、用正確的方式刷牙、控糖等同樣重要，不可能只靠一個成分解決防齲齒問題。無論是奧拉氟、氟化鈉還是單氟磷酸鈉，其核心作用都是通過釋放氟離子，促進牙釉質再礦化，形成更耐酸的氟磷灰石。只要符合國家標準的含氟牙膏，配合正確的刷牙方法，都能有效預防齲齒。

亂象3：“械字號”防蛀膏聲稱可替代牙膏使用

新京報消費研究院記者在電商平臺搜索“兒童牙膏”發現，多款兒童型防蛀膏混入其中。這些防蛀膏普遍宣稱清潔、防蛀、強化牙釉質等功效，與普通兒童牙膏作用相似。仔細對比可以發現，這些防蛀膏與防蛀牙膏雖僅有一字之差，但其拿到的是二類醫療器械資質，而非牙膏類產品的化妝品備案資質，產品包裝上也沒有兒童化妝品的“小金盾”標志。

“科學氟量預防蛀牙，醫療器械認證，專為兒童防蛀牙研發。”在普邁迪旗艦店，商家宣稱其一款“普邁迪口腔防蛀膏（兒童型）”精準含氟，科學防蛀。醫療器械注冊信息顯示，該防蛀膏注冊人為“湖南銀華棠醫藥科技有限公司”。產品以二氧化硅為主要材料，配合純化水和氟化鈉及輔料（卡波姆）制成膏體，主要用于預防齲齒、封閉牙齒窩溝點隙、阻斷細菌進入或提高牙齒釉質的耐酸蝕性。

▲“普邁迪口腔防蛀膏產品”頁面宣稱“專為兒童防蛀牙研發”。 電商截圖

巧合的是，XX健康大藥房銷售的“鼎度口腔防蛀膏（兒童型）”、沃朗森旗艦店銷售的“沃朗森口腔防蛀膏（兒童型）”，商品信息顯示其注冊人均為“湖南銀華棠醫藥科技有限公司”，與上述“普邁迪口腔防蛀膏（兒童型）”共用一個醫療器械注冊證編號。3款防蛀膏注冊的主要成分、預期用途相同，但對于防蛀膏能否替代牙膏，不同店鋪客服給出了不同答復。

普邁迪旗艦店客服介紹，其防蛀膏適合3歲以上兒童使用，可以像牙膏一樣使用刷牙。當問及是否還需使用牙膏，客服稱直接使用其防蛀膏就可以。XX健康大藥房客服稱，防蛀膏是日常刷牙的補充，主要在刷牙后涂抹在牙齒表面，能夠持續釋放氟化物，形成保護膜，持久防蛀，不能替代牙膏。沃朗森旗艦店客服則稱，其防蛀膏不是牙膏，屬于正規醫療器械，但可以直接代替牙膏使用，不需要再單獨使用牙膏。

▲沃朗森口腔防蛀膏產品頁面及客服回復。 電商截圖

除上述3款產品外，博尼思醫用口腔防蛀膏（兒童型）、藤石制藥牙齒防齲凝膠的注冊信息顯示均添加了氟化鈉、甘油等成分，主要功能均涉及預防齲齒、（輔助）封閉牙齒窩溝點隙等。代文醫療器械旗艦店客服稱，其所售“藤石制藥牙齒防齲凝膠”可單獨使用，不需要同時使用牙膏。博尼思旗艦店客服也稱，可單獨使用其防蛀膏，無需同時使用牙膏。如果孩子剛剛接觸刷牙，“家長可適量為其減少用量（可直接替代日常牙膏使用）”。

在商品頁面，商家宣稱“博尼思醫用口腔防蛀膏（兒童型）”是醫用級口腔防蛀膏，對比普通含氟牙膏更防蛀。“藤石制藥牙齒防齲凝膠”商品頁也與“其他牙膏”作對比，稱自己為藥監局備案，全包裹防蛀、預防齲齒，溫和不刺激、無過敏成分，科學含氟；而“其他牙膏”功效單一無法根治，刺激過敏，成分單一，三無配方。

這些“械字號”防蛀膏、防齲凝膠能否替代日常牙膏使用？李繼超分析稱，根據《牙膏監督管理辦法》中的定義，牙膏是指以摩擦的方式，施用于人體牙齒表面，以清潔為主要目的的膏狀產品。而防蛀膏的主要功能顯然并不是清潔，二者有較大區別。

從上述產品成分來看，他認為部分防蛀膏與牙膏幾乎沒有區別，都含有摩擦劑、保濕劑和表面活性劑，但并非所有防蛀膏都符合這些條件。牙膏的清潔功能主要靠產品中的摩擦劑和表面活性劑實現，部分防蛀膏中要么缺失其中的一種，要么兩種都沒有，長期單獨使用這類產品恐難以達到有效清潔的目的，反而可能對防齲齒不利。

中國口腔清潔護理用品工業協會曾在2025年1月發文指出，我國牙膏產品實施備案管理后，雖然質量安全、功效宣稱有很大的規范提升，但市場營銷中還存在著一些誤導消費者、影響備案效果的問題，其中就包括部分不屬于牙膏的“消”字號或“械”字號的口腔護理或治療膏狀或凝膠類產品。市場上一些所謂的“械字號牙膏”“醫用牙膏”其實是牙科分（潔）離劑、牙齒脫敏劑（膏）等醫療器械產品，并非我們日常生活中常用的牙膏。

亂象4：成人產品“冒充”兒童口腔護理產品

成人牙膏與兒童牙膏存在顯著區別。按照現行GB/T8372《牙膏》國標要求，兒童含氟牙膏中的可溶氟或游離氟量應在0.05%至0.11%，低于成人含氟牙膏上限（0.15%）。

另據《兒童化妝品監督管理規定》，標識“適用于全人群”“全家使用”等詞語或者利用商標、圖案、諧音、字母、漢語拼音、數字、符號、包裝形式等暗示產品使用人群包含兒童的產品，按照兒童化妝品管理。這意味著，全人群牙膏產品包裝上應使用“小金盾”標志，參照兒童牙膏規定執行。

在然益多旗艦店，一款“然益多益生菌牙膏”在商品頁面宣稱不含氟，孕婦及兒童可用。據客服介紹，該牙膏“成分安全又健康”，3歲以上寶寶、備孕期、懷孕期、老年人、其他成人都可以放心使用。然而根據客服提供的產品包裝信息，該牙膏并未使用“小金盾”標志，也未標注“應當在成人監護下使用”等兒童牙膏警示用語。

記者在電商平臺搜索發現，類似“然益多益生菌牙膏”這樣宣稱“兒童可用”的成人牙膏并不多見，但上述宣稱專注兒童牙齒問題、專研兒童齲齒牙洞、適用于3歲以上兒童的“藤石制藥牙齒防齲凝膠”，包裝上明確標示產品型號為“成人型”，兒童、孕婦慎用或遵醫囑，且提示“產品不可用作牙膏”。

▲“藤石制藥牙齒防齲凝膠”商品頁面宣稱“專研兒童齲齒牙洞”。 電商截圖

▲“藤石制藥牙齒防齲凝膠”產品型號為“成人型”，提示兒童慎用。 新京報記者 郭鐵 攝

對于成人型防齲凝膠為何宣稱兒童防蛀膏，代文醫療器械旗艦店客服稱，3歲及以上可以使用，不會導致副作用，如果實在介意擔心支持退貨退款。記者隨后依照“藤石制藥牙齒防齲凝膠”產品包裝上標注的信息聯系其生產企業“國大藥業（貴州）有限公司”，電話無法接通。

北京中醫藥大學衛生健康法學教授、新京報消費研究院顧問專家鄧勇分析稱，代文醫療器械旗艦店相關商家行為涉嫌構成虛假宣傳與消費欺詐，產品宣傳口徑與官方包裝標注、適用人群要求存在根本性沖突。

值班編輯 古麗 實習生 王鈺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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