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寫了二十年的信——《給阿嬤的情書》 觀后感 | 劉成軍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去看這部電影。

這些年，好的電影不少，但沒有哪一部能把我拉進電影院。今天下午，我卻突然對女兒說：汐汐，我們去看電影吧？”她五歲，還不懂什么叫看電影，以為就是出去玩。然后我們一家三口，就真的走進了下午四點場的放映廳。

現在想起來，有些事情是說不清楚的。你本來沒打算哭，眼淚自己來了。你本來沒打算進電影院，腳自己走進去了。你本來以為是一部關于愛情的電影，結果被一個替人寫信的女人擊穿了防線。

電影里有一幕，我印象特別深。

在泰國那間簡陋的倉庫里，一群華人孩子跟著先生念古詩。“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孩子們用稚嫩的聲音問，老師，“相思”是什么呀？先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了一封封家書，讓孩子們自己在信里找答案。

“冬至將至，雖你未能歸，冬至丸亦留你一份。”

“打了新棉被，眠床燒燒，不畏天寒，你免掛念。”

孩子們讀著這些句子，漸漸明白了——原來“相思”不是課本里抽象的詞，它是一床溫暖的棉被，一碗留著的冬至丸，是那句“暹羅雖遠，心有所寄，身若比鄰，切要平安，即為團圓”。

還有木生寫給淑柔的信：“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仿若身在故鄉，似與你并肩共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淑柔的回信也一樣動人：“七夕當夜，你衣錦歸來，仍是少年模樣。夢醒行至寨門前，聞溪水潺潺，方覺夜深。念你安康，好夢即已知足。”

這些句子，介于古文和白話之間，簡潔卻有味道。明明心里有萬般思念，說出口的卻是最平常的話。這大概就是中文獨有的美——含蓄，雋永，情深，意長。那一刻我真切地覺得，我們的母語太好了。作為語文老師，我們有責任、有義務把這份美好傳承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哭的。

明明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告訴自己這是電影，不要那么容易被“擊中”。可是看到那些孩子在簡陋的環境里一筆一劃地學寫中文，看到南枝從一個不識字的小姑娘變成教孩子們讀書的老師，眼淚就不知不覺下來了。我拼命忍著，忍住一波，下一波又來。到后來臉部肌肉都在抖動，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什么東西堵在胸口，非要通過這種方式才能疏通出去。

可最讓我破防的，是那個真相——

木生早已離世。南枝一直在替他寫信。十八年。

所有的“一切有我”“切莫過于節儉”“敬你持家有方”，所有的體貼、叮嚀、牽掛，都是南枝以木生之名寫下的。木生當年救過南枝父女，這份恩情，南枝用十八年的堅守來償還。她不認識淑柔，不知道她長什么樣，甚至不知道她是否還在等，可她就是接過了一封不會再回信的信，用一輩子把它寫下去。

這讓我想起電影開頭那句話：“阿嬤說，做人得有情義，無情無義的人不能交往。”影片中潮汕人重情重義、團結有愛的精神，正是中國人的精神。跨越山海，超越生死，信在，人在，家就在。

而那些信背后的故事，更是讓人唏噓。

木生那句“一心不能二用”，是真實的故事。電影制片人的外婆，當年心疼外公孤身在外太苦，寫信勸他再找個人陪伴。外公收到信后，生氣地回信說：我的心只有一個，不能砍成兩半。

“冬至留丸”的故事，則是導演從師母那里聽來的——她們村有個老阿嬤，每年冬至都多備一份冬至丸，等著丈夫歸來。一年又一年，每年都做，以防他突然回來。

最讓我感慨的，是南枝和淑柔之間的情誼。兩個素未謀面的女人，靠著書信彼此支撐。南枝教淑柔怎么保護自己：“聞厝邊夜遭盜賊，我又驚又嘆，誰言女子之肩膀不夠偉岸，為母則剛，恰似你的樣子。以后切莫孤勇，平安為要。”淑柔則教會南枝如何成為一個母親。南枝在獨白中說：“淑柔，二十年來是你教會我做母親。”她們以溫柔對抗孤寂，以赤誠托住彼此，活成了彼此的精神寄托。

電影散場的時候，燈亮了。我第一個沖了出去，低著頭走得很快，生怕被人看見。可是經過過道的時候，我聽到旁邊的人也在抽鼻子，有人在吸鼻涕，那聲音此起彼伏的。原來大家都一樣啊。

出了影院，外面天還亮著。眼睛澀澀的，有點疼，感覺真的快要發炎了。

晚上在家吃好飯，我給汐汐讀《鮭魚的故事》。我們頭碰著頭，一個輕輕地講，一個靜靜地聽。讀完之后，她把我從沙發上拉起來，說，爸爸，我教你跳舞。火火兔放著《金色的童年》，她一邊跳一邊說，爸爸，我就想讓你鍛煉的。然后她作出各種動作，各種舞姿，我依照樣子模仿她，笨手笨腳的，她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電影里的那些父母和孩子。南枝抱著孩子讀信的樣子，淑柔在煤油燈下教女兒寫字的樣子，還有那些在異國他鄉堅持教孩子說中國話的母親們。她們用書信守護著遠方的思念，用母語傳承著來處的記憶，用一輩子的時間教會孩子一件事：什么叫情義。

我抱著汐汐，忽然覺得，其實電影里的情書，不只是木生寫給淑柔的，不只是南枝替木生寫的，也是每一個普通人對家人說的每一句平常話。是“冬至留你一份丸”，是“打了新棉被”，是“切要平安”，是今晚我給她讀故事時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溫度，是她拉我跳舞時我笨拙模仿她的樣子。

我要好好陪家人。一家人團團圓圓，平平安安地過好每一天。

這大概就是我看完《給阿嬤的情書》之后，最想說的話。不是關于電影的，是關于我自己的。可仔細想想，好電影不就是這樣的嗎？它不會告訴你什么大道理，只是在黑暗里陪著你坐了兩個小時，然后燈亮的時候，你發現自己好像變了一點點——變得更想回家，變得更想擁抱，變得更想說一句平常的、卻一直沒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