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外,唐軍圍了大半年,城墻紋絲不動。營里一個伙夫盛著飯,撇嘴說:換他來,五天破城。
聽著像醉話,可后來洛陽真不是硬攻下來的,破這座城的法子,根本不在城墻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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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四年春天的洛陽城下,不是個能讓人安心待著的地方。
唐軍從頭一年七月一路打過來,把王世充的地盤剝得只剩一座洛陽。河南五十多個州接連歸降,洛陽成了真正的孤城。按說這仗已經贏定了,可偏偏就這最后一座城,把人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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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充不是沒本事的人,當年瓦崗軍把洛陽圍得水泄不通,各路援軍三戰三敗,損兵折將,他卻能從敗局里爬出來,穩住這座城。能在隋末那個亂攤子里活下來、還自己稱帝的人,沒一個是軟柿子。
他守的洛陽,是隋朝的東都,城墻幾代人修過。城頭架著拋石的大炮,能把五十斤重的石頭甩出二百步;還有那種要八張弓一起上弦的巨弩,箭飛五百步。唐軍一靠近,城上劈頭就是一通招呼,石頭砸下來,人和盾牌一起碎。
強攻試過,一波一波往上填,城墻根下的血換了一茬又一茬,人就是上不去。城里囤著糧,守軍十幾萬,王世充把家底全收進城,關上門跟你慢慢耗。他算得明白,只要城不破,拖下去,先撐不住的不一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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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的日子最磨人,打又打不動,撤又不甘心。士兵們離家快一年了,衣服破了,鞋底磨穿了,馬料一天比一天少。從關中帶出來的銳氣,在城下一天天泄。營里的怨氣,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這種時候,人人都成了兵法家。蹲在火堆邊的、扛著木料的、燒飯的,人人都有一套破城的高見。
伙夫嘀咕兩句五天破城,在那個營里算客氣的。怨歸怨,真要他上城墻,他未必敢邁第一步,可嘴上的痛快,誰都想要。
軍中的話,從底層一直能傳到帥帳。將領里頭,提議撤兵的不止一個。仗打了快一年,人馬俱疲,再耗下去,軍心散了就收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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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遠在長安的李淵都坐不住了,武德四年二月,一道密令送進軍中:別耗了,班師回來。
這道令的分量不輕,下令的是皇帝,也是他父親。
主帥接到這道令,只想了幾分鐘。他沒撤,他做的頭一件事,是把軍中所有說撤兵的嘴,全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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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召集眾將說:洛陽不破,絕不收兵,再有誰敢提班師,斬。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敢把皇帝的密令頂回去,還拿"斬"字壓住滿帳老將,這份膽量本身就夠嚇人。但硬話底下,他心里其實有本清楚的盤算。
他比誰都明白洛陽打不動,那城墻,拿人命填也未必填得平。這一點,他跟營里那個伙夫看得一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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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同時也看準了另一頭,洛陽已經是座死城。外援斷了,周邊的州縣全降了唐,糧食只出不進。城里十幾萬人,每天睜眼就要吃飯。王世充就是一頭關在籠子里的獸,看著兇,其實動彈不得。
李世民的想的是洛陽不必去攻,圍著它,等它自己餓垮。城里糧食見底那天,王世充除了開門,沒第二條路。圍城本身,就是最鋒利的那把刀,只是這刀見效慢。
伙夫琢磨的是五天怎么爬上城墻,李世民琢磨的是,怎么讓這座城自己塌下來。一個在算力氣,一個在算時間。
撤兵的人不懂這層,所以他要用斬令把局面摁住。在他看來,這時候班師,才是真的前功盡棄,大半年的人命和糧草全白填,洛陽緩過一口氣,又是一個能打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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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困這條路是對的,可它有個軟肋——慢,慢就怕生變。
變數真來了。
河北的竇建德,帶著十幾萬人,朝洛陽來了。
竇建德本來跟王世充沒多少交情,兩家從前還動過刀子,他起初也不大想趟這趟渾水。可他手下的中書侍郎劉彬,把利害給他講透了。
劉彬的意思是:如今天下就剩唐、鄭、夏三家。唐要是先吞了洛陽的王世充,實力一漲,下一個挨刀的,就是河北的竇建德。與其等著被各個擊破,不如先發兵救鄭,跟王世充里應外合,把唐軍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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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建德聽進去了,這話戳中了他最怕的地方。十萬大軍點齊壓過來,困在洛陽城里、本已絕望的王世充,一下子又有了底氣。
一邊是攻不動的孤城,一邊是十萬撲過來的援軍。李世民被夾在當中。換個人,這時候多半就收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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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建德的兵一動,唐軍大營里,主張撤退的聲音又冒了出來。
這回道理更站得住,腹背受敵,是兵家大忌。繼續圍著洛陽,竇建德從背后捅過來,唐軍前面攻城、后面挨打,兩頭吃不消。有人甚至建議,先撤到險要的地方避一避,看看風向再說。
李世民的處置,讓滿帳的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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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撤,也沒把全軍調頭去打竇建德,他把軍隊一分為二。屈突通和四弟齊王李元吉,帶著主力繼續圍洛陽,一步都不許松。他自己,只挑了三千五百名玄甲軍,往東去虎牢關,迎竇建德那十萬人。
三千五百,對十萬,這數字擺出來,像是去送死。帳里不少人當場就勸,說這太冒險。
可李世民盯的不是數字,是地形。
虎牢關卡在竇建德進洛陽的必經路上,這道關原本是王世充的人守的,后來獻降了唐軍,等于白送到李世民手里。
守住這道關,竇建德就進不來;他進不來,那十萬人就只能堵在關外干耗。圍著洛陽"困死它"的那個法子,照樣能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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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洛陽是塊釣餌,竇建德是要釣上來的那條大魚。魚上了鉤,洛陽不攻自破,一旦兩頭都拿下,那才叫一仗清兩家。
到了虎牢關,李世民先給竇建德來了個下馬威。他親自帶少數人出關晃悠,故意讓對方哨兵瞧見,還放冷箭射了人。
竇建德派五千騎兵來追,李世民故意放慢馬速,引著對方一路追進唐軍的埋伏圈,一陣沖殺,砍掉三百多。這一下,竇建德心里有了忌憚,不敢再輕易硬碰虎牢。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正是李世民想要的局面。竇建德十幾萬大軍堵在虎牢關外,前進不得。關隘地勢狹窄,十萬人根本展不開,人多反倒成了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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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建德身邊不是沒有明白人,謀臣凌敬給他出過一個真正高明的主意:別在虎牢這兒死磕,繞開它,渡河北上去打空虛的關中。唐軍老家受了威脅,圍洛陽的兵自然得回援,洛陽之圍不解自解。
這條計若是用上,李世民的算盤就被攪亂了,可竇建德沒聽。他怕背上見死不救的名聲,也怕被人笑話他是怕了李世民。
再加上身邊一些人收了王世充的好處,在他耳邊拼命勸。一個真正能破局的主意,就這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李世民這邊還不閑著,時不時派輕騎繞到竇建德背后,斷他的糧道。十幾萬人,人吃馬嚼,堵在關下,糧一天天緊,人一天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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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也熱起來了,從春末耗到夏初,士氣一點點往下掉。
決戰那天,竇建德把隊伍從清早擺到正午。十幾萬人列著陣,日頭底下站久了,又餓又乏,士兵索性蹲下來,爭著搶水喝,陣腳開始散。
李世民在關上看著,他等了一個多月,等的就是這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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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黃河灘上去放牧的戰馬也牽回來了。李世民一句"可以打了",率輕騎先沖,大軍跟上,涉過汜水,直插夏軍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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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竇建德正跟一群朝臣議事,仗都擺開了還在開會,這本身就說明他這支大軍是個什么狀態。
唐軍騎兵突然殺到面前,朝臣們慌著往竇建德身邊擠,他要調騎兵上前抵擋,人全堵在中間過不去。就這一擠一退的工夫,唐軍已經到了眼前。
十幾萬大軍,就這么亂了。一支沒了主心骨的大軍,人再多也是一盤散沙。竇建德本人,在亂軍里被唐軍生擒。
虎牢關的仗打完,真正的好戲才開場。
李世民沒急著回長安,也沒急著押著俘虜去報功,他押著被俘的竇建德,帶回了洛陽城下。
王世充守了大半年的城,一直在等竇建德這支援軍。城里的糧快見底了,撐著不降,賭的就是竇建德能殺到。這天他登上城頭,望見的不是來救他的旌旗兵馬,而是囚車里那個被綁得結結實實的竇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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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王世充也曾召集部下,想突圍出去投奔別處,部下沒人應聲。困獸再想掙扎,身邊已經沒人陪他了。
沒有再打一仗,王世充開城,投降。
一座扛了大半年、唐軍強攻填進去無數人命都沒撼動的城,最后開門,用的工夫不過一個下午,城墻,一塊磚都沒塌。守城的大炮、五百步的巨弩,直到最后一刻都還架在城頭,一發沒派上用場。
伙夫當初要五天破城,要的是爬城墻、登城頭的五天。李世民壓根沒跟洛陽的城墻較勁,他把全部力氣,使在了幾十里外的虎牢關。破洛陽那把鑰匙,從頭到尾就沒插在洛陽的城門上,而是攥在竇建德手里。竇建德一敗,門自己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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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個端著飯、說五天能破城的伙夫,史書里再沒提過他。他大概也不會想到,自己嘟囔的那個難題,主帥其實早就想通了,只不過想通的路子,跟他設想的正好相反。他盯著城墻,主帥盯著城墻之外。
圍城那大半年,軍營里到底還冒出過多少這樣的狠話,如今沒人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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