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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7日上午9:30,采訪如約在“陜西快板”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劉文龍的家中進行。他家位于西安市碑林區某廠家屬院,一棟近50年房齡的老樓4層,上下要爬樓梯。
屋內陳設簡樸,三室中一間作客廳,擺著一架鋼琴、一臺電視、一套沙發。北向的小房間放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桌上攤開著書,旁邊幾摞書籍碼放整齊。
劉文龍和老伴住在這里。這位非遺傳承人,很多方面都不像86歲的老人——他有一雙依然明亮的眼睛,說話時聲音洪亮,思維敏捷,幾十年前的細節和人名回憶起來一點也不吃力。只是近兩年右手臂患上了“良性震顫”,手有點發抖,打了一輩子快板的他笑著打趣:“現在我‘四頁瓦’打不好了,落了個外號‘快板太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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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徒儀式
無所不通的“劉將軍”
劉文龍常說自己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高中畢業的他,因“成分不好,沒上成大學”。旁人眼中的遺憾,如今在劉文龍看來是另一種福分。
父親是民間自樂班班頭,受父親熏陶,劉文龍自小就對秦腔、眉戶等地方戲曲和樂器有著濃厚的興趣。“當時我父親演出,我在前面走,父親拿著鼓槌在我頭上敲著節奏,口里念著口訣。”就這樣,藝術的種子深深埋在了他的心里。
11歲時,他有了正式表演快板的機會。1951年,新婚姻法頒布。民間藝人謝茂恭編演的快板《秀女結婚》廣為流傳。為了宣傳新婚姻法,有一次劉文龍拿著鋸條板,走街串巷,用稚嫩的聲音表演快板《秀女結婚》。這段啟蒙經歷,讓他第一次感受到快板“接地氣、宣傳效果好”的力量。
高中畢業后,劉文龍從涇陽進入西安人民搪瓷廠工作。幸運的是,搪瓷廠的領導格外重視文藝活動,為他打開了另外一片天地。秦腔眉戶團、魔術團、銅管樂隊……市上辦的各種學習班,他逢班就參加學習,吹拉彈唱、譜曲導演無所不學。很快,他不僅成了廠里的板胡首席,而且成了廠文藝骨干中“無所不通的‘劉將軍’”。
在工廠幾十年里,他完成了超過4000場的義務演出。“騎著自行車風風雨雨,有時候一晚上連演3場。”這段經歷,不僅錘煉了他的舞臺功力,而且讓他堅信藝術要服務于人民、扎根于生活。他從一名工人,干到夜校教師、團委書記,后來成為廠工會主席,手中的快板卻從未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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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門外漢”到“傳承者”
年輕的劉文龍多才多藝,心中卻一直藏著一份苦惱——沒有能真正立足的“拿手絕活”。
轉機出現在1963 年。一次演出中,他偶遇了陜西快書的創始人劉志鵬。劉志鵬慷慨激昂的表演,尤其是“四頁瓦”打出的獨特顫音,讓劉文龍入了迷,當時他就萌生了拜師學藝的念頭。
“可是那會兒我已經 23歲了,學藝有點晚了。”他鼓起勇氣開了口:“我非常喜歡快板,劉老師,您能不能教教我?”劉志鵬爽快收下了這個徒弟。
從此,劉志鵬經常在周日專程到搪瓷廠來教他打快板。劉文龍則經常騎著自行車送師傅回家,這一路成了他們師徒移動的課堂。在劉文龍眼中,師傅將山東快書的表演方法與陜西戲曲等融合,創立了獨特的表演風格。同時,為追求獨特音色,師傅將“四頁瓦”打出了標志性的顫音,成了陜西快板區別于其他曲種的“絕活”。
在師傅的悉心指導下,劉文龍憑借深厚的音樂和戲曲基礎進步神速。“學藝的這個時期,是我從快板‘門外漢’走向專業的時候。”次年,他便開始受邀為專業團隊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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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基層
一板一瓦,響徹全國
劉文龍很快在社會上嶄露頭角。他不僅演出,還致力于自己進行創作。
1976年,他創作并與楊寬心表演的《畫鄉贊》,參加全國會演。1980年,他自編自演的《賣臉盆》參加全國職工會演。1990年,他創作并表演的《古城西安》亮相首屆中國曲藝節。
真正的巔峰在1995年。第二屆中國曲藝節在河南平頂山舉行,劉文龍與盧向陽表演的陜西對口快板《逛夜市》一舉奪得中國曲藝最高獎項——牡丹獎。回憶起創作過程,劉文龍說,當時省上的文化部門交給盧向陽一個“任務”,希望他通過陜西夜市的繁榮昌盛,反映改革開放所帶來的社會變化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兩人共同研究,盧向陽寫了陜西對口快板《逛夜市》:“賣餃子的正支案,賣烤肉的添木炭,賣涼皮的拌調和,賣泡饃的就撇湯沫……”伴著陜西快板獨有的“顫音”,上百種關中小吃的名號在明快的節奏中次第呈現,濃濃的市井煙火氣撲面而來。
為了這場演出,他們每天排練一兩個小時,整整堅持了一個月,在小場子演出了兩場以后,才敢登上全國大舞臺。考慮到外地觀眾的感受,他們特意去掉個別生僻方言,讓作品更大眾化。“這一次獲獎,又一次將陜西快板推向了全國,這是陜西快板成功邁出的一大步!”劉文龍至今回憶起來,仍充滿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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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臺表演
各種藝術的小溪,都流進了陜西快板的大河
2011年,陜西快板被列入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次年,劉文龍被評為該項目的代表性傳承人;2021年,陜西快板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25年3月,85歲的劉文龍被評為第六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
退休后,劉文龍將絕大部分精力投入傳承活動。他走進大中小學普及陜西快板文化,定期組織沙龍活動,搜集各種資料并不斷創作,與同道交流切磋。
他目前有18位徒弟,對這些徒弟他傾囊相授,希望他們將陜西快板當作一份事業來做。劉文龍常告誡弟子:“藝術是相通的。做一個好的曲藝人,要熟悉各種藝術形式。”他身體力行,將秦腔、眉戶、碗碗腔等陜西地方戲曲與快板融合,開創了“戲曲快板”。這種嶄新的曲藝形式一經登臺,便大獲成功。在他看來,陜西地方戲資源豐富,與快板結合能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
事實上,早在20世紀80年代,劉文龍就嘗試過類似今日脫口秀的“陜西幽默” —— 一個人邊說邊唱,講笑話、抖包袱。他要求弟子們多看戲、多閱讀、勤練語言,他甚至自費買書送給徒弟,引導他們學習文學語言和人物塑造方法。他給徒弟們送的物品中,幾乎全是各種書籍和自己親手制作的竹板。
劉文龍始終堅信:一個快板演員,必須重視從各種藝術形式中汲取養分。正如他常說的那句話:“各種藝術的小溪,最后都流進了陜西快板的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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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授技藝
做一個有良心的曲藝人
“作為一名快板演員,一定要講良心,做一個有良心的曲藝人。”在劉文龍看來,藝術創作永遠是為人民服務的,觀眾的喜愛,就是他的最高追求。
有一次,他去銅川煤礦采風。下井走了一個小時,目睹煤礦工人的辛苦,很是心疼他們,當晚便主動要求演出個人專場,要了一壺開水,便開演了。一個半小時,他把看家的本事全使了出來,最后連足足半個小時的《魯達除霸》都演了。煤礦工人坐了一大片,掌聲熱烈,笑聲不斷。
有一年,陜南發生洪水災害,他正生病住院,聽說有賑災義演,趴在病床上就寫起了快板。有人問:“你還生病著呢,怎么演出啊?”他笑著說:“還沒到起不來的程度。”第二天,便打著板站上了舞臺。
去隧道工地采風,午飯后聽負責人講工人的先進事跡,他隨手記在本子上。過了不到半小時,這些故事已編成了快板,當場演給工人們聽。“哎呀,那工人高興得很,把樹上的槐花摘下來給我獻花。那種感覺,真是一種享受。”
“作為一個演員,給大家服務,帶來歡樂,這就是責任。”這份沉甸甸的責任感,他從不掛在嘴邊,卻刻在每一次深入生活的采風里,落在每一段為人民創作的快板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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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徒學藝
讓陜西快板在全國“提名叫響”
年過八旬,劉文龍的心氣依然很高。他隨口說出的順口溜道出了心聲:“老劉我今年八十六,熱愛快板志不休……但愿后輩超前輩,后生走在我前頭。做好快板傳承人,帶領大家出成就。金錢名譽無所求,無愧于心沒內疚……”
他敏銳地注意到陜派相聲近年的繁榮對曲藝生態的帶動作用,希望“趁著這股勁兒,推出更多的新人新作,使陜西快板可以在全國提名叫響”。在他看來,唯有不斷推出讓人“看到、聽到”的有趣作品,才能讓大眾感受到這門藝術的魅力,這才是最好的傳承與弘揚。
如今,他每天的生活充實而規律:創作,閱讀,指導弟子。這一年多,他增加了一項重要工作——編寫《陜西快板漫談》。“給后世一個交代,”他鄭重地說,“把這門藝術的來龍去脈寫清楚,后人才能明白‘守正創新’是什么意思,知道從哪兒來的,應該往哪兒去。”
采訪尾聲,劉文龍引用契訶夫的一段話作總結:“大狗叫,小狗也叫,每只狗都按自己的方式叫。既然來到這個世界上,上帝就賦予它叫的權利。不要因為大狗叫,小狗就不叫了。”在他的心中,曲藝的百花園亦應如此,各美其美,美美與共,而他將始終守護陜西快板那一道獨特而響亮的聲音。
文化藝術報全媒體記者 成艷妮 實習生 殷藝嘉
本版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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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慕 瑜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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