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潘晨嫣
湖南株洲醴陵窯下灣刻字的城磚。 潘晨嫣供圖
2023年我回到家鄉，開始從事文物保護工作。在此之前，文物之于我，就是擺在博物館展柜里的展品，或是矗立在城市中心、用來展示城市文化底蘊的標志物，離日常生活很遠。直到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開始，我跟著幾位文物工作者滿城尋找文物，才對文物工作有了切實的感知。
有一天，他們突然停在了路邊一個荒草堆子前。我有些疑惑：這里能找著什么？這個地方我年少時就來過好幾次，還在這里玩樂躲藏，難道文物一直就在我眼前？
普查隊員繞著土堆觀察了一陣，然后帶著我去到了附近的老陳家。老陳聽說我們是來打聽這處土堆的事，像是終于找到了知音，熱心地和我們分享起他的收藏。他從后院拿出一塊磚，上面清晰地刻著“長沙府醴陵縣提調官典史陳福，司吏冷恭，修作匠王萃，人戶鄧均”“洪武七年”等字樣。從老陳那里才知，這土堆是一座600多年前的磚窯，專門為明南京城墻燒制城磚。我看著露在外面的窯室，像一只黑黢黢的眼睛，它已經沉默地望著天空600余年了。至此，這段塵封已久的歷史才被揭開。
翻閱文獻可知，明初朱元璋定都南京，于洪武二年至十九年(1369—1386年)役使20萬工匠和農民，修筑周長30余公里的南京城墻。所用城磚由長江中下游五省125個縣的民戶負擔，燒制成統一規格。醴陵左權鎮新陽村窯下灣窯址，就是其中之一。古代工匠管理嚴格，一般匠人都要在每塊磚上模(刻)印產地和責任人信息的文字，誰成想600多年后，這些印刻竟成了一種連接——將這座淹沒在荒草里的磚窯，和宏偉的南京明城墻緊緊聯系在了一起。相同的銘文，也見于南京明城墻的城磚上。
和我一樣“不識貨”的人其實很多。我們的到來，讓老陳格外開心——在我們來之前，他已經默默陪著這座磚窯走過一段漫長歲月。
窯口不像城墻有名，之前尚未得到應有保護。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就這樣“沉寂”在了村子里。散落的碎磚，就是荒草里發出的微弱聲音。如果不是文物普查，可能再過些年，這座磚窯就會徹底湮滅在歷史里。還好，在它徹底消失之前，我們聽見了“荒草里的聲音”，圍觀的群眾也聽見了。以后的歲月里，我們要守護好這些承載歷史文化的文物遺跡，讓更多人看見這些湮沒在荒草中的歷史文化。
(作者為湖南省株洲博物館助理館員)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23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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