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肉鴿探索史：從《以撒的結合》到《喵喵的結合》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們回顧了《超級肉肉哥》從2D到3D的發展史，以及埃德蒙·麥克米倫（即玩家俗稱的“E胖”）和湯米·里弗斯從相識到分別的過程。本文則聚焦于《以撒的結合》與《喵喵的結合》，前者是肉鴿類型（Roguelike）游戲從小眾變為大眾的推手之一，后者則是2026年的新作。

在埃德蒙的心中，《超級肉肉哥》是一款面向大眾的保守游戲，《以撒的結合》與《喵喵的結合》才是放飛自我的個性化作品。

詭異童年

埃德蒙與妻子丹妮爾有個約定，每次埃德蒙做完一款游戲，丹妮爾就可以多養一只貓。隨著時間的推移，丹妮爾養的貓越來越多，有些貓是花錢買的，還有些是收養的流浪貓。早在2011年初，《超級肉肉哥》發售后不久，埃德蒙就產生了開發肉鴿游戲《喵喵的結合》的想法。

埃德蒙·麥克米倫認為，現代肉鴿的先鋒是《洞穴探險》（Spelunky）之父德雷克·于。在網絡上，德雷克發表了大量文章介紹肉鴿游戲。埃德蒙早年曾接觸過幾款只有字符串的肉鴿游戲，他無法適應這種抽象模式。2006年，圖形畫面的肉鴿游戲《地牢探寶：石頭湯》（Dungeon Crawl Stone Soup）免費發布，德雷克大力推薦這款游戲，埃德蒙才第一次體會到肉鴿的樂趣。

2008年，德雷克發布了免費版《洞穴探險》，本作讓埃德蒙感到醍醐灌頂。如果說《超級肉肉哥》的核心思路在于弱化生命值和分數的意義，降低對玩家的懲罰，那么《洞穴探險》通過隨機生成和永久死亡系統，重新詮釋了生命值和分數的意義。

2006年發布的免費游戲《地牢探寶：石頭湯》

2008年發布的免費版《洞穴探險》

埃德蒙認為，2008年的免費版《洞穴探險》是一款比較小眾的游戲，2012年的付費版《洞穴探險》才是大眾游戲。不過，免費版《洞穴探險》已經展現出肉鴿這一類型的潛力，既然《洞穴探險》可以讓“超級馬力歐”的玩法和肉鴿結合，那么埃德蒙也可以將“塞爾達傳說”或其他游戲的玩法與肉鴿結合。

2011年5月，《超級肉肉哥》更新關卡編輯器后，程序員湯米·里弗斯去夏威夷旅游放松身心。埃德蒙·麥克米倫不喜歡湊熱鬧，他和另一位在Newgrounds網站上認識的程序員佛羅里安·西姆斯一起開發《以撒的結合》。在埃德蒙最初的計劃中，《以撒的結合》只是一款小小的實驗品，給《喵喵的結合》練手。

嚴格意義上講，《以撒的結合》的正確翻譯是《以撒的燔祭》，其典故出自《舊約圣經：創世紀》：上帝要求亞伯拉罕獻祭自己的兒子以撒，但這僅僅是一次試探性的考驗，真正的祭品是一只羊。在游戲《以撒的結合》中，以撒的母親想把兒子當成祭品，埃德蒙沒有挑明劇情細節。這就如同創作歌詞，只需氣氛到位，無需解釋一切。

《超級肉肉哥》無論是畫風還是玩法都非常保守，埃德蒙不能在關鍵時刻拿妻子丹妮爾或程序員湯米的生計去冒險，只能如此選擇。而在《超級肉肉哥》大賣后，埃德蒙再也不用擔心收入問題，他恢復了之前創作Flash游戲的尺度。

埃德蒙花了3個月時間開發《以撒的結合》，因為尺度太大，他甚至認為本作的最終銷量不會超過1萬份，Steam能否允許一款純Flash游戲上架也是個問題。不過，經過Valve批準后，《以撒的結合》還是于2011年9月28日在Steam上發售。

2011年的原版《以撒的結合》是一款純Flash游戲

《以撒的結合》在Gamerankings上的媒體平均分為84.23，比《超級肉肉哥》的90.51低了一截。當時肉鴿游戲并非主流，大部分人都無法理解這種反復通關獲取新體驗的思路。

埃德蒙·麥克米倫與《植物大戰僵尸》之父喬治·范是朋友。喬治表示，“《以撒的結合》是個好游戲，但我通關了一次就不玩了”，埃德蒙詢問“你說的通關是指什么”，喬治居然回答“我打敗了母親的腿”，埃德蒙無言以對。喬治僅僅體驗了10%的游戲內容就止步了，當時，大部分玩家和媒體都是如此。

從2011年9月到2012年1月，《以撒的結合》在Steam上的銷量穩定在日均150套，這個數字超過了埃德蒙的預期，卻算不上高。

轉機出現在2012年3月，本作的銷量從日均150套漲到1000套。埃德蒙此時沒有做打折活動，他并不知道銷量增長的原因，之后他看到視頻網站有人大量上傳錄像，玩家理解了肉鴿類型的樂趣，銷量也隨之上漲。

如果埃德蒙·麥克米倫能預測到《以撒的結合》有如此銷量，他絕不會把一切都交給Flash。程序員佛羅里安·西姆斯用ActionScript 2語言開發本作，這是佛羅里安唯一掌握的編程語言，也是2004版Flash的古老語言，效率極差。

Flash版《以撒的結合》Bug眾多，優化非常爛，就算是最高端的電腦也會出現卡頓問題。在SWF文件體積超過300MB之后，保存文件有50%的概率會破損，嚴重拖慢了開發效率。2012年5月28日更新的首個DLC《羔羊之怒》達到了SWF的容量極限，后續更新只能另尋出路。

位于美國加州圣安娜的Nicalis工作室曾將《洞穴物語》（Cave Story）、《夜空》（NightSky）等PC游戲移植到主機上。2014年11月4日，《以撒的結合：重生》在Steam、PS4和PSV上發售，Nicalis重寫了引擎，優化明顯提升。

《以撒的結合：重生》為日后的拓展提供了基礎

任天堂一度因為宗教問題拒絕《以撒的結合：重生》在eShop上架，但美國任天堂發行部的幾位經理欣賞這款游戲，在他們的周旋下，《以撒的結合：重生》在2015年7月23日登陸Wii U和新3DS，同日發售的還有Xbox One版。

有人好奇埃德蒙為什么要開發這樣一款大尺度游戲，埃德蒙則直接回應，他體驗的基督教氛圍就是如此，他將掛在十字架上的耶穌視為常態，圣餐吃的是耶穌的肉，喝的是耶穌的血，游戲僅僅是對基督教的一種還原。

埃德蒙的妻子丹妮爾對《超級肉肉哥》沒什么興趣，卻非常喜歡玩《以撒的結合》。埃德蒙的父親是一名牧師，給教堂的幾臺電腦安裝了《以撒的結合》——既然作為牧師的父親都認為游戲不算褻瀆，埃德蒙自然不會感到愧疚。也許某些人會對游戲不爽，然而埃德蒙并不在乎他們的反應。

在美術和劇情方面，埃德蒙對于《以撒的結合》非常滿意。但他本人絕不會想到，最初僅僅開發了3個月的實驗品，會在重寫引擎后永久更新。2011年的原版《以撒的結合》與2012年的DLC《羔羊之怒》由埃德蒙親自策劃，之后游戲的內容量大幅提升，規模膨脹到他本人不查百科就看不懂。從2014年到2026年，游戲的開發主要由Nicalis負責，一部分內容甚至是Nicalis從Mod收編而來。

禍福相倚，埃德蒙擔心《以撒的結合》是個賣不出去的實驗品，結果大獲成功。另一方面，被他視為主力作品的《喵喵的結合》，卻陷入了開發困境。

中年危機

《超級肉肉哥》相當于“超級馬力歐”加“洛克人”，《以撒的結合》相當于“塞爾達傳說”加肉鴿玩法，這些都是埃德蒙在一開始就明確的方向。然而，埃德蒙自己都不確定《喵喵的結合》是什么類型，他只能花費大量時間反復實驗，這種實驗在埃德蒙眼里是正常的探索，在程序員湯米眼里則是浪費時間。

2012年，埃德蒙和湯米初次公開了《喵喵的結合》，最初游戲并沒有培育系統，系統隨機生成各種貓咪送給玩家。之后該怎么辦？這讓埃德蒙絞盡腦汁，他試驗過回合制RPG玩法、賽跑玩法、類似GBA游戲《寶可夢：紅/藍/綠寶石》的選美玩法，效果都不盡人意。

《喵喵的結合》只有貓舍場景從初期延續到了正式版

埃德蒙希望湯米給《以撒的結合》重寫引擎，但湯米認為這種畫風“太惡心了”，所以重寫引擎的工作交給了Nicalis。從2012年到2015年，在《喵喵的結合》之外，埃德蒙和湯米還實驗過多款游戲，無一發售。埃德蒙認為，《超級肉肉哥》賺到了足夠多的錢，繼續做幾年實驗也沒問題，湯米則希望把重心放在《超級肉肉哥：永恒》上，停止看不到頭的實驗。

二人從一開始的夢想就有分歧，埃德蒙的夢想是成為職業漫畫家，最終成了游戲開發者，區別不大，埃德蒙心滿意足；湯米的夢想則是成為銀行員工，因為門檻太高未能如愿——從2001年到2004年，湯米在網絡公司任職，負責給服務器數據庫和網頁編程，練就了一手扎實的程序功底，直到2005年才進入游戲界。簡而言之，埃德蒙有了錢會去追求創作自由，而湯米在有了錢之后會去追求更多的錢。

著時間推移，這種分歧隨變成了難以調和的矛盾。2016年12月，埃德蒙和湯米正式“分手”，《超級肉肉哥》的版權從此歸湯米所有，與埃德蒙再無關系。

埃德蒙·麥克米倫通過Newgrounds網站認識了多名程序員，最終泰勒·格萊爾成為他的新搭檔。埃德蒙和泰勒花了1年時間，開發名為《銜尾蛇》（Ouroboros）的動作射擊肉鴿游戲，完成度卻僅有10%。2016年12月，《銜尾蛇》被取消，埃德蒙和泰勒轉而開發傳統的平臺動作游戲《終結將至》（The End is Nigh）。

程序員泰勒·格萊爾

埃德蒙表示，《終結將至》并非《超級肉肉哥2》，但算得上精神續作。埃德蒙以上田文人為例，在《ICO》之后有《旺達與巨像》和《最后的守護者》，3款游戲之間的聯系是松散的，沒有《ICO2》或《ICO3》。

完成《超級肉肉哥》的全部挑戰很難，僅通關不難，《終結將至》則把通關難度提高了一截。為了讓玩家反復嘗試各種能力，《終結將至》放棄了碎片化關卡，變為類似“銀河戰士”的連貫地圖，讓玩家在卡關時故地重游，尋找收集品。

《終結將至》的氣氛壓抑

埃德蒙認為，游戲之所以是藝術品，不是因為畫面或關卡設計，那些只是工藝品的范疇，體現開發者個性的游戲才能叫藝術品。《超級肉肉哥》是一款好看又好玩的游戲，卻未能充分體現個性，《以撒的結合》與《終結將至》才是個性游戲。埃德蒙覺得《蔚藍》（Celeste）的關卡設計超越了自己的游戲，但《終結將至》獨特的壓抑氛圍與《蔚藍》截然不同，這份壓抑源自埃德蒙從2012年至2016年的挫折經歷。

在《終結將至》的開發過程中，埃德蒙多次產生“這可能是自己的最后一款游戲，之后退出游戲界”的念頭。《終結將至》的Steam版于2017年7月12日發售，Switch版于2017年12月12日發售，PS4版于2019年4月30日發售。埃德蒙沒有努力宣傳《終結將至》，盡管游戲銷量平平，他卻對其質量感到滿意，打消了退出游戲界的念頭。

重振旗鼓

經過漫長的交涉，2018年，埃德蒙從湯米手中拿回了《喵喵的結合》版權，泰勒接手游戲程序，開發重啟。埃德蒙與泰勒進行了新的實驗，他們嘗試過類似“城堡破壞者”的4人橫版過關模式，這種玩法需要給游戲加入聯機合作功能，泰勒最終放棄了。之后他們又嘗試類似“皮克敏”的即時戰術玩法和類似“暗黑破壞神”的動作RPG玩法，最終也放棄了。

因為埃德蒙和泰勒都很喜歡《最終幻想：戰略版》。2020年初，二人嘗試了戰棋玩法，他們感覺找到了正確的方向，只用了半個月就確定了戰棋模式的基本框架。

《喵喵的結合》嘗試過即時戰術玩法

埃德蒙和泰勒之前都開發過動作游戲，而動作游戲的數據較為寬松，如果測試者覺得難度偏高，開發者可以提高主角的機動性，或者縮小陷阱的面積，用這些方式降低難度，修改的尺度則比較隨意。而戰棋游戲需要對數據進行更精細的調整，埃德蒙和泰勒之前沒有開發過這種數據型游戲，二人需要從頭學習。

在《喵喵的結合》開發后期，埃德蒙的大女兒到了上小學的年紀，經過測試，大女兒的智商很高，但有多動癥和閱讀障礙——這些都和埃德蒙如出一轍，一切似乎都重演了。學校推薦她回家讀書，打亂了埃德蒙的計劃，為了讓大女兒重返學校，埃德蒙又花了一年時間，導致《喵喵的結合》開發進度暫停一年。

埃德蒙對于大女兒的未來并不悲觀，凡事有弊也有利，大女兒繼承了他的遺傳病，也繼承了他的智商和想象力。至于妻子丹妮爾養的貓，既有遺傳病，也有引人注目的外形。可以說，如果妻子沒有養貓，如果大女兒沒有遺傳病，埃德蒙也就不會給《喵喵的結合》構思出培育系統，游戲中充斥著大量優點和缺點同樣突出的貓咪。

憑借優缺點并存的貓咪贏得戰斗

《喵喵的結合》于2026年2月10日發售，首周銷量輕松突破100萬。埃德蒙看到一條瘋狂的評論：“本作對得起長達15年的等待”。其實，埃德蒙沒有把15年全部花在一款游戲上，《喵喵的結合》真正的開發時間大約是6年。

還有一些人覺得《喵喵的結合》內容量不如《以撒的結合》，泰勒覺得這種比較十分搞笑——《以撒的結合》從2011年更新到2026年，積累了海量內容，而《喵喵的結合》才發售不久，埃德蒙和自己會在未來給游戲提供長期更新。

《喵喵的結合》在首發時只有6種歐洲語言，沒有中文、日語、韓語等亞洲語言。雖然中國玩家可以自行安裝漢化補丁，但這些補丁可能與其他Mod產生沖突，埃德蒙預計在2026年5月更新官方中文，之后還會推出主機版。

埃德蒙認為，如果《喵喵的結合》的程序員依然是滿腦子續作的湯米，游戲就不可能復活。作為程序員，泰勒與埃德蒙的個性相似，他們可以開發續作，卻不能只有續作。如果二人直接公布《以撒的結合2》，埃德蒙估計Steam會瞬間涌入2000萬愿望單，而那樣太保守、也太缺乏挑戰性了。一直開發續作會導致思路僵化、創意匱乏。《以撒的結合2》總會有發售的那一天，在這之前，他們需要其他游戲開拓思路。

在《喵喵的結合》發售前夕，2026年2月2日，Adobe宣布Adobe Animate即將下架，這就是Flash編輯器的最終版本，引起動畫界一片噓聲。短短一天后，Adobe宣布撤回下架決定，Adobe Animate將繼續銷售，但未來不再更新功能，僅修正致命Bug，進入無限期維護模式。

埃德蒙直到今天依然在用Flash制作美術素材，泰勒編寫的引擎沒有直接調用Flash，但可以導入SWF素材，二人曾是Newgrounds網站的Flash老將，Flash對于他們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然而在普通人眼中，Flash的存在感變得越來越弱。

《喵喵的結合》依舊采用了Flash美術素材

埃德蒙認為，直到今天，Flash仍是一款簡潔易用的動畫工具，Flash矢量圖已經成為自己的美術風格，有人覺得Flash已經過時了，這種人只是外行，并不了解動畫界。

泰勒則認為，Flash的功能遠比HTML5豐富，問題在于Adobe不關心Flash的前途，沒有在智能手機上維護Flash的生態環境，或許早在2005年Adobe收購Flash的那一刻，結局已經注定。即使如此，泰勒依然會給埃德蒙的Flash素材提供程序支持。